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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水鬼驿(四) 鱼精强娶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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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知他的掌力,冷冷笑道:“ 小娘子,你中了我一掌,如今应当经脉寸断,功力尽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尽夏擦了擦脸上的血,强撑道:“ 你这恶妖,竟然偷袭于我。”
水鬼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条斯理道:“ 那又如何?我一会便把你捆了喂大鱼。”
尽夏心念一动,她靠在白骨堆上,缓缓开口:“ 既然我今日难逃一死,不如你让我死个明白。”
水鬼瞧她不像耍花招的样子,便道:“ 说吧,你要问我什么?”
“ 你们在这里抓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水鬼乐了,心道这小娘子死到临头了还真是好奇,他道:“ 都说了,是为了喂大鱼。”
“ 大鱼?这里地处地下河流域,哪里来的大鱼?”
水鬼道:“ 你倒有几分本领,知道自己在哪里。就是这里才能有大鱼,那是无上主人,法力通天,你们能上供给主人,是修来的福分。”
尽夏慢慢汇聚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拖延道:“ 鱼神?不过是哄骗你们的幌子罢了,我倒是见过真正厉害的地仙,便是那紫云山上的紫狐仙人。”
水鬼哈哈大笑:“ 躲在山中清修的紫狐?那条狐狸分明是被长春真人打怕了,灰溜溜地钻进山中,反而做起日行一善的行当来,简直是我们妖的叛徒。”
“ 你认识紫狐?也知道长春真人?”
水鬼道:“ 那是自然,想当初紫狐与我家主人是一同出山,他被长春真人收服做了地仙。我家主人恨极长春真人,便蛰伏在此,若非如此,你又怎能成为我家主人的贡品?”
尽夏忽地眼神一变,她腾挪体内真气,将真气尽数汇聚在右掌之中。趁水鬼不备,掌风挥出,直朝水鬼后心打去!
水鬼一时不察,硬生生挨了一掌,可他体内迸发出巨大的力,将尽夏震飞数丈。尽夏的身子砸向洞壁,跌落下来,呕出几口血。
水鬼也受了伤,他哇呀呀地乱叫:“ 好呀,你这貌美的面皮之下藏着好毒的一颗心,竟然暗算我!”
尽夏奄奄一息,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她道:“ 一报还一报,活该。”
水鬼呸了一声:“ 快死的人了还如此伶牙俐齿,看我结果你的性命!”
水鬼身法极快,一道闪电般蹿到尽夏面前,再次出掌。此番他用了半数功力,存了直取尽夏性命的心。尽夏只觉耳边风声震震,紧接着大掌近前,威压让她耳中鸣声不断。
只是不等尽夏反应,本能下意识地提掌反击。水鬼没料到她还有力气抵挡,他也是一愣。二掌相撞,刹那间,却见阵阵红光自尽夏掌中喷涌而出,水鬼大叫一声,被击退数步。他青白色的大掌被灼烧得皮肉糊成一团,冒起团团青烟。
水鬼甩着手掌,巨痛混杂着热意,他怒从心起:“ 你留了一手?不对,你明明就是个凡人,也只是功夫高明些罢了,怎通术法?”
尽夏不明就里,却见自己的右掌掌心处,原本艳如血滴的那点朱砂痣变成暗褐色,渐渐消融在掌纹之中。紧接着,尽夏眼前金星乱冒,头疼得要炸开,五脏之内仿佛钻进了无数只马蜂,巨痛难忍。她勉强稳住身形,那边的水鬼还气得跳脚,并未察觉尽夏的异常。
尽夏呼出一口气,体内正好似有一团火焰猛烈灼烧着五脏六腑。她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扶着洞壁缓缓蹲下。这种感觉,和当初美人蛇为她下元神结时的感觉很像,只是灼烧感更加猛烈。忽地,她远远瞧见水鬼似是发现她筋疲力尽,想要冲自己迎头再击。
眼看那凌厉掌风已飞至面门,尽夏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抬手再挡。她的掌中真气浓厚,完全不似武功尽失的人,那股真气轰地击散了水鬼的掌力。
尽夏反应过来,她想,我本就被水鬼那一掌打的筋脉寸断,方才又为了奋力一搏,耗损了最后的真气,按道理应当功夫尽失才对。可方才那一挡,竟然能破解水鬼的掌法,实在奇怪。
莫非与水鬼相抵的那掌,反而借力打力,破了元神结。让美人蛇的真气功夫填补了自己的筋脉,这才能有与水鬼的匹敌之力?想到这里,她再度运气,尝试腾挪体内真气,果然发现不同。
尽夏自小修习她父亲的绝学霜雪十二剑,体内内功深厚扎实,真气清明。美人蛇虽然有灵力术法,但到底是从动物身修习到如今的修为,真气不如尽夏原本的清明,而是更浑厚有力。但对付水鬼,定然是同为妖物的术法更加有用。
尽夏心想,这真是命不该绝,天无绝人之路啊。她定了定心神,再瞧那水鬼,他面上已有了提防,尽夏知道此时再想出快招,只怕对水鬼来说并非杀招。自己刚刚融合了美人蛇的真气,使用的并不熟练,若是硬碰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眼下既然有了保命的资本,就不能再硬碰硬。
她咳喘两声,朝水鬼道:“ 你我若是再斗,便是两败俱伤,不如你把我放了,你我相安无事,你继续做你的差事,我也不干扰你。”
水鬼黑眼珠一转,笑道:“ 小娘子,莫要再骗我,上头那伙人是来救你的吧,那小道士早被我兄弟弄死了,你就别做梦了。”
尽夏一愣,顿觉喉中一片咸腥,一口血咳了出来。她知道水鬼说的定然是闲云,只是他口说无凭,既然杜成出去是为了对付闲云,他到现在都未归,证明闲云定然无事。尽夏稳住心神:“ 什么道士,我根本不认识。你若是不放了我,我便与你同归于尽。届时莫说你还能为你的主人献上贡品,只怕这里也成了你的埋骨之地。”
水鬼一合计,不如先放了她,只是她能不能出了杜成的水草阵就不知道了。正想着,洞中忽然天旋地洞,阵阵低沉吼声从洞内传来,水鬼忽然神色大变。
紧接着,那吼声越来越低,可却依然萦绕在洞内。尽夏只觉耳目欲裂,霎那间,竟隐有心脉受损的架势。尽夏连忙运转真气护住心脉,她看向洞内,莫非发出这怪异吼声的就是鱼神?
水鬼忽然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尽夏。尽夏想要运功抵挡,却发现自己在这吼声的威压之下竟然动弹不得。水鬼将尽夏扛在肩上,冷笑两声:“ 莫要再挣扎,算你命好,主人要第一个吃了你。”
话音落下,水鬼骤然大笑起来。尽夏心中打鼓,她哀叹一声,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洞穴深处不比外面的白骨洞,一路竟然高燃烛火,照得甬道格外亮堂。过了狭窄的甬道,只觉眼前格外开阔,竟然别有洞天。
里面垂下道道红色纱幔,幔上挂着铃铛,顺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铃铛叮咚作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鱼头人身的侍婢,她们穿着一样的纱衣,手中端着各式漆盘,盘中盛放着只有新妇才会用的嫁衣和头面。
尽夏被眼前的一幕幕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一个侍婢朝水鬼屈膝,鱼嘴巴一开一合,说出来的竟然是人话:“ 主人对这个贡品很满意,要与她立刻成了喜事。”
水鬼面上尽是谄媚之色:“ 那不知维持法力的事——” 他拉长声音,笑着发问。
鱼头侍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手指轻点了水鬼头上最大的那颗瘤子:“ 放心,你是主人的得力干将,少了谁,都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水鬼封了尽夏的穴道,将尽夏交给鱼头侍婢:“ 那我就先退下了。”
鱼头侍婢挟住尽夏,朝两旁的侍婢道:“ 快给贡品收拾一番,这幅狼狈模样如何能献给主人?”
鱼头侍婢们拥着尽夏进了层层纱幔之中,原来纱幔之后竟然有座巨大牌楼。过了牌楼,赫然是座掩藏在陡峭石壁之下的小型殿宇。
这殿宇烛火通明,沿路之上还有数不清的夜明珠盛放在珠托之上,将这地下洞穴装点如同白日。殿宇里张灯结彩,正中央的广场上燃着一团巨大的龙涎香,香气扑鼻。龙涎香本就得之不易,如此巨大的龙涎香只怕宫中都不会有。
尽夏未曾想鱼神的洞府竟然奢靡如此,紫狐和他相比,算是简朴至极的大妖。她还在懵愣之间,被鱼头侍婢们簇拥进一间屋内,里面熏香汤泉,胭脂彩衣一应俱全。尽夏自从听了那低沉吼声后,便浑身脱力,又被水鬼封住穴道,此时任由鱼头侍婢摆布。
她们脱了尽夏脏兮兮又湿透了的衣服,把她浸在温暖的泉水之中,又仔细地在她的发丝之上打上皂角和玫瑰露。一番沐浴下来,尽夏被一群鱼头侍婢服侍的如同神仙妃子。她看着穿梭来去的鱼头侍婢们,心中欲哭无泪。
她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自己就算再绞尽脑汁,都不会料想临死之前会被一群鱼伺候梳洗。忽然,为首的鱼头侍婢走了过来,解了尽夏的穴道。
尽夏忽然能开口说话,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鱼头侍婢满意点头道:“ 好美的女郎,主人十分满意你的容色,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说着,她拍了拍手,屋内的十来个侍婢围着尽夏,侍奉穿衣的穿衣,侍奉梳发的梳发。尽夏连忙开口,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好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尽夏一边说,一变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来。鱼头侍婢见她嘴甜胆小,笑道:“ 我们主人瞧上了你,你生了如此花容,要给我们主人做娘子了。”
众侍婢都笑了起来,鱼头侍婢道:“ 既然做了我们主人的娘子,莫说世间的奇珍异宝,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都能得到,要不说你是好福气呢。”
尽夏佯装高兴,开始扮猪吃老虎:“ 那,你们主人生的如何?”
侍婢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位道:“ 放心,绝对和女郎十分相称,端的是貌如宋玉,色比潘安。”
尽夏心说,你们一群鱼,知道什么是貌如宋玉,色比潘安吗?她又道:“ 只是,我不是来做贡品的吗,怎么又成了新妇了?”
鱼头侍婢笑吟吟道:“ 一夜娘子也是妻子,女郎既然要献给主人,自是要与主人阴阳双修,所以说你,好福气呀。”
尽夏一听,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这所谓主人的鱼神,只怕是个以邪修之法修炼的妖怪。他命水鬼和杜成四处抓来女子,强迫她们与他做一夜夫妻,采阴补阳之后,再用她们的肉身滋补自己,得以精进功法。而外面被悬挂起来的那些衣裙,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此恶妖,叫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她眼下独自深入如此魔窟,也不知如何才能自保。但是尽夏知道,闲云应当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位置,看来他的追踪术还是能用。只是不知为何,分身术却失灵了。尽夏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又开口问道:“ 那水鬼是怎么回事?”
鱼头侍婢道:“ 他呀,是个可怜人,说是前世蒙冤,投水自尽,后来成了这湖中的水鬼。主人看他可怜,便让他与水草精做个伴,让他二人为主人所用。”
鱼头侍婢又道:“ 女郎何必多问那两个臭家伙呢?一会儿这头面戴上,你呀,便是主人最美的新妇。”
她三言两语搪塞了尽夏,其他侍婢在尽夏被高高梳起的繁复发髻之上插戴金饰宝玉。尽夏额前横着一条细细的珠链,中央的红宝石毫无杂色,衬得她犹如月上嫦娥。尽夏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也晃了神。
铜镜之中,她被装点的如同天女一般,只是如此端庄晔丽的打扮,却是奔赴注定葬身鱼腹的结局。朦胧之间,尽夏仿佛瞧见无数的女子坐在这面镜前,被这些鱼头侍婢装扮一新,最后落得惨死结局。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过。
鱼头侍婢连忙替她补妆,嗔道:“ 女郎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到时主人会不高兴的。”
紧接着,窗外传来响亮喜庆的乐声,浩浩荡荡的怪物们穿红戴绿的吹着鼓乐,混杂在隆隆的水声之中。
鱼头侍婢们让尽夏拿起孔雀羽扇,她套着沉重的喜服,被架上花车,一行人朝最内华灯通明,缀角连檐的宫殿走去。
大殿格外宽敞,莲池鱼戏,中有宝台,珠链玉幕,香花遍地。正中坐着一人,两旁的鱼头侍婢撩开珠链,露出那人来,竟然并非尽夏料想的鱼头人身,而是个身形高壮的美男子。
他半披着墨发,身着绣锦鲤的红色丝袍,上缀珍珠,各个圆润如小球,这便是那所谓主人的鱼精。
尽夏下了花车,一股力直接让她飞到鱼精身侧。她瞪圆了眼,心说好深的道行。他的手捏住尽夏的下巴,开怀道:“ 好美的女子,你是我娶的这些女子中,最美的一个。”
此话一出,尽夏真是手刃了他的心都有。鱼精又道:“ 为什么你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尽夏只挣脱开了他的手,佯装柔弱:“ 郎君如此俊俏,小女一时害羞,生出了几分倾慕。”
说着,她用孔雀羽扇挡住了脸。鱼精大喜:“ 水鬼的差事办的好,不仅给我送来了绝色佳人,还是个可亲可爱的。”
他拍了拍手,宫殿之内忽然涌入了许多宾客。他们有的是一些妖物,但应当修炼的时间不长,还未完全化出人形。只是有一个人,他站在下首第一的位置,竟然是个人。
尽夏看向那人,他穿着朴素,通身打扮像是镖师,络腮胡,瞧着约莫四十岁。此人背着一柄长剑,腰间的蹀躞袋挂满了东西,尽夏仔细瞧去,不仅有瓶瓶罐罐,甚至还有驴蹄朱砂等物。
莫非此人也是个捉妖师?或者是为道士?尽夏一愣,心想,在这鱼精的洞穴中出现一个捉妖师,还被奉为座上宾,实在奇怪。
却见那人上前一步,道:“ 锦鲤大人,我奉阁主之命前来问事,只是实在不知您的喜事与我要问之事有何关系?”
锦鲤?尽夏明白,这鱼怪的真身只怕是条锦鲤了。
锦鲤道:“ 诶,钱道人莫急,我与金阁主多年的交情,你们所谋之事我不感兴趣,但我没说不帮。”
他拉着尽夏同坐莲台,笑道:“ 今夜我高兴,得了佳人,制成观音泪的最后一宝我已派人送到你房中,届时再亲自送你回北境。”
尽夏心中大惊,她再看底下的钱道人,又看向身边的锦鲤。原来东升药庐研制观音泪的那个捉妖师,他要来徽州寻的大妖,都一一对上。原来,那捉妖师要找的人并非紫狐,而是窝在陈庄驿站大湖之中的鱼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