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十五年中事》无端客泪

20、决定命运的硬币 2026.

　　晚上九点，我在楼下的走廊听歌，忽然收到单君的消息。

　　她说：“贤妻，我回学校了。你在宿舍吗？”

　　我说我必须在啊，我去你竟然回来了，怎么这么突然，你等我马上去你宿舍找你。

　　我唰地跑上六楼，几步就迈到单君宿舍，她们宿舍四个人都在，其中三个人都在底下打游戏，单君穿着睡裙在铺她的床。

　　我吃惊：“你们来得这么齐！”

　　她们就说：“那必须的，全六楼最齐的宿舍，热闹吧。”

　　单君决定立刻和我下楼走一圈，畅叙幽情，顺便整点夜宵。我说当然OK，你回来了我必须请你喝果茶，蜜雪冰城都不行，今天我们喝茶百道。

　　她说：“我去，这么奢靡！太奢靡了吧！”

　　九点钟的日新楼还灯火通明，它是吉大中心校区内部的一座CBD，大概有五六层的样子，影院健身房商场小吃城一应俱全，我们不需要出校就可以逛商场，可以说是吉大学子的幸福源泉。

　　闻君当时也对日新楼大为赞许了一番，说我算是明白你小子为什么天天不出校门了。

　　单君兴致勃勃地买了苹果糖和烤冷面，我们提着这几样东西往宿舍走，今晚单君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我还是那身天青色的派克服。我们来到六楼的小楼梯口，撩开衣摆往那一坐，开始大吃大喝。

　　我说：“你总算回来了，因为你的回归，我无论如何都要振作起来了。”

　　她说：“必须振作起来！我们明天一起振作！”

　　我们各自交流了对未来的计划，我告诉单君我决定四月去天津，跟姝君一起为今年的考研做准备。这件事单君早就知道，但当面我还是要再告诉她一遍。

　　单君也说她已经拿到一个QS排名前50的学校offer，这次回来主要有两件事情，一个是毕业论文，一个是继续考雅思。我说考到7还不够吗，她的回答是国外大学的学制很短，如果要申博得立刻开始准备。

　　我就称赞她：“你知不知道，尽管贤妻你是只可恶的蜥蜴，平日好吃懒做，总是做出各种惊人的举动，但你在学业方面勤奋刻苦，确定目标就坚持不懈地努力。你是我的榜样！我要向你学习。”

　　她立刻说：“不准再夸我，我真的要羞耻了。”

　　我问：“申博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去澳大利亚了，我满心惦记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

　　她摇头：“不，申博的话是全世界申的，要是申到马来西亚……”

　　我大笑：“那样你就老实了！”

　　楼道里很黑，灯是声控的，我不得不隔几秒就喊一声，这样才能看清我们手中的吃的，但过了一会我也懈怠了，我们就一起挤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头顶有一扇窗户，外面没有风景，只有南五破破烂烂的宿舍楼。

　　我说：“其实我没想到你竟然要成为一名学者了，耸人听闻啊。”

　　她叹气：“其实我也什么都没想好，但总之就……先这样吧。”

　　我：“没错！先如此，再如此，总要如此！”

　　她又戳了戳我：“那你呢？”

　　我想了想，说：“准备今年考个研吧，然后努努力把我的小说完结。其实我每天都想着放弃，我给你看看我最近的更新频率，五六天才更新一次。”

　　她拿过我的手机一看，大惊：“你这也太颓废了！”

　　我怅然道：“我真的很累啊，你看这也没什么前途，而且周围大部分同学都下岸了，其实大家近来都挺灰心丧气的。我也全是凭着一口气吊在这……但你放心，光是为了我们的友谊，我都要写完这本书。”

　　单君这次回来其实是给我带了生日礼物，她做了两张巨大的退化笔记的海报，还有四个吧唧（应该是这么叫的），一封亲笔信。

　　我拿到时非常震惊，我说这我必须带到天津去了，就贴在我的墙上激励自己，单君大喜，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说光是为了报答单君的友谊，为了纪念我们的青春，这本书我也要尽力写完。

　　我跟单君提了几位同学，说大家都在努力为前程奔波，单君也很惆怅，她说：“我觉得路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只看你能不能走通，能不能走下去。出国、读研、就业，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

　　她又戏谑地笑道：“诶，贤妻，我现在给你送周边，以后说不定都不用我送了，书店里都有你的书和周边！”

　　我笑了：“唉……我看是很难。但万一过五年，或者过十年，我就在小说界小有名气了？说不定呢？”

　　她用力点头：“是呀！”

　　我又说：“你看啊，过五年，人家说不错，这个人有成为名家的潜质啊，过十年，我已经可以被人称作小乔治·马丁，再过二十年，我说不定就写出了东方魔戒！”

　　单君喜出望外：“对！我给你的信里也表达了这个意思，你一会回去看看，但我没你说得这么贴切。”

　　我忽然想起什么，就把之前写的那篇关于她生日的随笔给单君看了，我又跟她说起那个插头，说我留着它，就是觉得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你看，贤妻。假如我有一天功成名就……就假设过五年或者十年吧，那时你是单博士，我说单博士，你的博士毕业旅行就安排在澳大利亚黄金海岸吧，旅行费用我全包，我们去那好好吹个海风。”

　　单君就笑，我也笑，我继续说：“嗯，那时我们推开酒店的房门，我从书包里取出你当年送给我的转换插头，插进这座滨海旅馆的插座里……”

　　她说：“这也太浪漫了吧！贤妻，你不觉得这才是青春吗，让我来拍一张！”

　　她就拿出手机，拍下我们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膝盖上放着什么国潮外卖的盒子，脚边搁着茶百道喝了一半的果茶，一盏应急通道的绿灯在旁边幽幽地照着，我们俩毫无形象地坐在楼梯上。

　　她说：“我的青春就是和贤妻在楼道里吃廉价的小吃，然后畅想未来。无论我们的未来有多精彩，我们现在都蜗居在这简陋的楼道里。”

　　我大惊失色：“那我失策了，真应该买蜜雪冰城的，这样才更有感觉的啊！”

　　她说：“对呀！真应该买蜜雪冰城的！”

　　黑暗里我们望着对方，用力地拥抱了彼此，我把头靠在单君的肩膀上：“贤妻，我觉得我们的未来肯定会越来越精彩的！”

　　她说：“我也觉得。”

　　“我的青春就是因为有你才如此生动的，我度过了很好的四年，这四年里我们没有非常堕落，我们归根结底是在努力的。贤妻，你就是我的青春。”

　　我和单君肯定还说了很多类似的话，但我有点记不清了。我们就这样依偎在吉林大学南二公寓的六楼，在这个必须要跺脚大喊才能亮起灯的楼道里，一起望着那方小小的窗户，谈论非常遥远的未来，畅想自己有朝一日会功成名就。

　　好吧，我得承认我们确实挺平凡的。这样浪漫的对未来的想象，竟然没有发生在上海，比如手持红酒俯瞰黄浦江，也没有发生在意大利，比如在阳光明媚的露台上喝咖啡。

　　就是在这个破旧逼仄的楼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觉得这大概也是青春最本身的模样。年轻，贫穷，狂妄，无缘无故地哀伤又野心勃勃。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就打开手机放给单君听。那是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

　　【将愿望折成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

　　【认真投决定命运的硬币，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

　　单君笑了笑，她说：“真应景啊，贤妻。”

　　我说：“是啊，蜗居陋室，坚如黄金嘛。”

　　我们把饮料喝空，拿起垃圾往宿舍走，我说：“我莫名觉得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来了，你看我就是在杞人忧天，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读博留在国内……我真的觉得世界有一天会乱起来。”

　　单君说：“其实我爸妈也希望我留在国内。我自己大概也这么想的。”

　　我又给单君听了玄苍做的同人曲，给她看了玄苍的同人文，单君用力拍我的肩膀：“你这不得坚持下去。这证明你写得很好。”

　　我叹气：“写得好不好不清楚……但我尽量吧。为了我们共同的青春。”

　　她说：“振作起来！明天我们都认真学习！”

　　我和她把彼此互相送了有两个来回，途中单君对蕊君表示了祝贺（蕊君上岸某市公务员，是我们同学中少有成功上岸的人），最后我把一支斑马的限定笔送给单君，和我经常用的那支是一对。

　　这本来是我想带到天津给姝君的，但看到单君我就不由自主给出去了。

　　她说：“那我会收着的。”

　　我说：“今晚我要为你写一篇随笔，我觉得大概能有三千字。”

　　她且惊且喜：“这么多！感动死我了！说来我在你随笔里是不是占比很高啊。”

　　我点头：“全是你可恶的行径，但今天你会以正面人物的形象出现。”

　　我们再次拥抱了彼此，单君和我差不多高，蕊君快比我高一个头，我猜玄苍也应该比我高一个头，但我还没见到她。

　　“周末我们吃元盛居！”我说，“我请你刮彩票，最近才有的习惯。我们五月底要拍很多毕业照，我想多留点回忆。”

　　她说：“好，周末！但毕业后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今天珊君也给我发了消息，她说昨晚梦见了我，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旅游一起说话，据说梦里的我说了很多话，但是珊君梦醒了就记不得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很想她，珊君说：“真的好朋友不会让关系断开的。哪怕是毕业。”

　　周六我和赵君、蕊君去了躺南湖公园，我们在长春的阳光中消磨了快一天的时间，忽然探讨觉得也许一生奋斗想得到的东西，可能现在就已经拥有了——清闲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朋友都在身边。

　　赵君问：“端端，你的书为什么叫退化笔记？”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就问她：“你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怎么样？”

　　赵君想了想：“我好像明白了。”

　　我又问她：“你觉得我们是怎样的一群人？”

　　她拍拍我的肩膀：“原来如此。”

　　我笑了笑：“对，新瓶装旧酒嘛。”

　　时间：2026.3.16 晚十一点半
　　地点：长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