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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雾       ...

  •   “承诺”
      每当这个概念诞生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对自己当前不能完成的事情进行标记,让要实现的事情的时间延期,结果无非如约与失信两个。对彼时承诺的人而言就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谎言。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恳求父亲给我买一辆自行车,他承诺了,很轻易地承诺了,我相信了他。直到三年后,在我年复一年的恳求下,他终于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一辆网购的,二百块的自行车。我很开心,骑了一年,也只骑了一年,一年内它不断地出着故障,按紧刹车会听见刹车片发出刺耳的锐响,直到某个雨天的急刹让刹车线彻底崩断。我一直修修补补,直到我无力再补,自行车也就被放逐在老家中堂的角落,成为纪念品。父亲兑现了承诺,可那时的我却怎么也不开心,甚至为此埋怨过他,在心里埋怨了很久。所以,就算承诺实现了,结果也未必是好的。对自己的承诺同样如此,我曾经承诺过自己要做一个理性的人,理性地面对自己,掌控自己,做一个不被感情左右的人,目前好像实现了,但我只是在不断逃避感情,不断用巧妙的话语在欺骗自己罢了,这样要是算兑现了承诺,也未免可笑了。过去的承诺会变成今日的枷锁,困杀自己的可能性,但也不免是一种锚定自我的方法,利弊参半而已……
      钢笔在纸面上不断滑动着,记录着少年的思绪,笔墨不断变淡,直到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他甩了甩钢笔,又挣扎着写了几句。
      “所以,轻易许下的承诺是谎言,对自己的未来的承诺是在尝试杀死那个承诺外的自己,结论:承诺是虚伪与欺骗的伪装。”
      忽然他停下了笔,把这一页笔记撕下,胡乱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
      这么有怨气么。
      心里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起身,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慢慢点燃。
      像一个怨妇一样抱怨自己的童年遭遇。
      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将面庞罩。
      像一个怨妇一样抱怨自己的童年遭遇……将概念扭曲成丑陋的模样,解构——
      在那心声继续响起前深吸一口,眩晕感顿时模糊了一切。
      “我知道了,闭嘴!”柳青清自言自语道,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迅速将最后一支烟抽完,起身揉搓自己的脸皮与头发。“眩晕的原因不止是尼古丁,身体的糖原也快用尽了,得吃饭了,顺便买包烟。”他在心里念叨着,找到钥匙和手机,打开防盗门。
      夜风灌进衣领,窜入屋内,将垃圾桶里的纸团吹得摇摇晃晃,似一株枯死的野草。柳青清裹紧了衣领,抬头看着夜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柳青清呼出一口气化作白雾随风飘散,扭头看见对面那个熟悉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游走在街道上,灯光将影子拉长,像披风一样拖在身后。
      敲响房门。
      咚咚
      猫眼透出的光亮暗了下来,金凌看着门口这个高大的身影,没好气道:“半夜不睡觉窜我这来干嘛。”一个糯米似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你爹快饿死了,赶紧开门。”柳青清吊着眼皮,双手搓着肩膀。
      防盗门缓缓打开,金凌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道,柳青清顺势闪入屋内。“我家又不是你的食堂,饿死了关我屁事。”金凌骂骂咧咧地看着半夜造访的柳青清。他低头看着娇小的金凌,长着天使般的面容,分不清男女,不过柳青清知道,这是个带把的。
      两家是对门,两人相处了很久,算是发小。柳家仅有柳青清一个独子,父亲在外忙工,母亲不知所踪,有一个把他养大的祖母,但住在距离镇里几公里的乡下。镇上的屋子,且就容纳假时的柳青清一个人住。金家倒是人丁兴旺,金凌有一个姐姐,目前在上大学,父母健在,也在外忙工,他的祖父母照常应是住在这里的,但前不久走亲戚去了。所以今天晚上,两家就这两个人在。
      柳青清换掉鞋子,熟练地走进金凌的房间,里面开着空调,暖和得很,拿起床头的薯片先堵嘴,“有泡面没,要饿死了”。
      金凌气不打一处来:“喂,还真把这当你家食堂了。”
      “诶,泡面吃完了么。”柳青清快速解决着手里的薯片。
      “你真的是...拿你没办法了”金凌叹了口气无奈道“泡面在床头柜子下面,自己去烧水。”话罢,转身回到自己电脑桌前,光着脚踩在椅子上,环抱双膝,继续自己的游戏。
      柳青清看了一眼,是《我的世界》,金凌正在设计一个红石线路,应该是一个物品的分类装置。“你要泡吗?要的话我多烧点水。”柳青清一边翻出泡面和不少零食,一边问道。
      “嗯,给我泡一碗红烧的,柜子里有肠,自己加”……
      吃饱喝足后柳青清躺倒在金凌的床上,声音也终于有点生气了:“假期就这么一会,过几天就得回学校了。”
      “嗯……半夜你在外面游魂什么。”金凌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噢,烟抽完了,肚子饿了,先来你这吃口饭,等会再去买包烟。”柳青清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金凌的被子上眯起了眼睛。
      金凌嫌弃地看着在自己床上蛄蛹的柳青清,“嗯……又在做你的思想斗争么。”键盘声音停下来。
      “算是吧,想到以前我爸给我画的饼了,就是我那辆破单车,顺势就写起来了,烟也抽完了,最后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柳青清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挚友,自己唯一一个除自己外的听众。
      “矫情。”金凌不屑道。
      “嗯……是挺矫情的,回头聊,我去买包烟,你早点睡。”说罢,柳青清起身。
      “呵,去吧,迟早抽死你。”金凌道。
      ……离开金凌家温暖的环境,夜晚的寒风让柳青清打了个哆嗦,距离晚上营业的店面还有一段距离,路边只有昏黄的路灯,半死不活地给黑暗的小镇输送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
      走着走着,灰蒙蒙的天空下忽而下起了小雪,雪花倚着风在路灯下划下轨迹,越飘越慢,渐渐的,风停了。只余下雪花缓缓飘落,柳青清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雪花不大,就绿豆大小,与其说是雪花,不如说是雪团才恰当,轻飘飘的,空镂镂的,一接触手掌就融化了。当寒冷刺入手心,柳青清迅速甩掉手上的融雪,在胸口的衣服上擦干。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小跑着向小卖部方向移动。小卖部开在烧烤摊对面,两家都还在营业,都有客人,不清楚为什么要营业到这么晚,也没有心力去深究这些,反正这里对一个半夜猪瘾犯了,或者酒瘾犯了的人来说绝对是救赎了。
      “老板拿烟……”柳青清走近小卖部,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进门道。柜台后面却不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汉,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女孩正捧着一本书。“老样子”卡在喉咙里,在眼镜起雾的前一瞬间他看清了女孩手里的书——《有限元分析》,以及书本间夹着的一张纸,一张和自己笔记本纸质一样的纸,以及纸面边缘被咖啡杯底留下的圆环。柳青清瞬间察觉到,那是自己前几天在图书馆撕下的笔记,被夹在了书里,夹得很深,以至于被遗忘在书页中,但现在却半露在外面,显然,那页笔记已经被看过了,而且还有不同的笔迹在上面书写过。柳青清微微皱眉。
      “什么烟?”女孩合上书,抬头看着柳青清。
      睫毛上的雪吸收了室内和眼皮的热量融化了,雪水流入眼睛,这让柳青清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雪水混着泪水自眼角流下。
      她后面这张纸上写的内容是什么?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看到我的笔记?她在上面写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柳青清脑海里爆开。“咳...咳咳”柳青清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剧烈的思考刺激下,柳青清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周易看着这个男人,一进门说是要买烟,一会流眼泪,一会咳嗽,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眼镜起了雾,她看不清柳青清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什么眼神,没看到他放缩的瞳孔,自然也没看见他睫毛上融化的雪团。等柳青清咳得差不多了。她又开口道:“什么烟?”
      柳青清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的对话吵吵嚷嚷地进行着,最后得出结论:“看样子她并不知道那张纸是我遗留在书中的,不管她为什么会对我留下的笔记感兴趣,总之,还是当做一场意外好了,不管这些。”
      “咳,咳咳,来包...”……两人迅速地拿烟,付账。
      走之前,柳青清回头仔细看了一眼女孩的面容,眼镜上的雾已经褪去,可以勉强看清少女的容颜:鹅蛋脸,在灯光下透着红光,鼻尖被冻得发红,稍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平静的眼睛,并没有招待客人的热情,而是一种沉静,没有被怪人打断看书的不耐,反倒流过一道光“或许是外面汽车灯光在眼睛里的反光,耐人寻味。”。细看的时间很短,仅是侧身推门的一个偏头。
      柳青清回忆着关于那页笔记的信息:“那天思考的主题是‘爱情’,思考了很多相关的性的内容,因为没有实际经验而认作空谈被废止了’柳青清走在雪中,回忆着前不久在图书馆思考过问题,那时刚刚看完《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她……”
      戏剧性的一幕呢?怎么,在期盼着爱情喜剧的上演么?心里熟悉的声音又想起。
      一瞬,在心底角落偷偷上演的爱情喜剧舞台被发现,一个庞大的,强大的意志将之碾碎
      一份遗失的废弃笔记而已,而且并不完善,不好奇,不在乎,思考自己的事。
      似乎是命令,对自己下的命令。
      “滚开!”柳青清在心里念道。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用热水和牛奶以及尼古丁来让自己入睡。‘她在好奇什么?’这个问题在最后一缕意识沉睡前依旧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一同在柳青清的脑海里沸腾。
      你又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滚!”柳青清的回答依旧。
      夜里似乎又起了风,在建筑的缝隙间呼起啸叫。柳青清的这次睡眠质量并不好,寒冷与噪声不断让他在清醒与沉睡之间振荡。终于捱到午后,他睁开了双眼,双眼布满血丝,用力揉搓了几下脸庞,习惯性地又点燃了香烟。冬季的空气变得干燥寒冷,这让他的嗓子异常干燥,烟雾进入喉管,干灼着咽喉,本能的不适让柳青清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等他缓过劲,用手背擦拭掉嘴角的口水,将手里只燃烧了一小截的香烟摁进易拉罐。深呼吸一口气,柳青清翻身起床。潦草解决完早饭后,他又坐到那个位置,翻动自己的笔记,他深知思维是要不断凝练才能变得结实强大的,潦草结束只会让认识体系庞大而没有质量,密度太低,强度承受不住一次简单的冲击。
      重新给钢笔填充墨水,又一次在这本破碎不堪的笔记上留下思维的痕迹。这一次他没有对新的目标进行解构,而是撕下了以往的笔记,逐字逐句地回忆,审视着昔日写下这些时的思维痕迹。翻了一遍又一遍。
      很多都是在对未经历的事情进行预演和判断——观点片面,充满偏见。对已发生的事情——有提炼,以当时视角所观察到的信息进行有限解构,依旧片面。你没办法真正的解构祂们。
      “这是我的局限,无法全知全能,只能尽力观察多的信息,解构需要时间与积累,我的能力有限。”柳青清揉捏着眼角,对心里的声音道。眯起眼睛稍作休息。
      继续
      “嗯”
      笔记的纸张撕下又被填满,钢笔换了两次墨水。被撕下的笔记只有两处归宿,收录重要信息的文件夹,亦或是垃圾桶。他终于,眼角流下干涩的泪水,手指拭掉泪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钢笔小心盖上笔盖,收拾归档遗落在桌面的笔记。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路灯已经亮了,雪还在下着,风却已经停了,他又一次忍不住揉捏自己的眼角,这个动作已经重复很多次了,以至于鼻子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墨痕。柳青清低头看着手上的墨水,身体传来虚弱感,饥饿感。
      “该休息一下了。”他喃喃道。
      起身去厕所释放在身体里蓄积已久的废品,洗手时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花脸。
      真是狼狈
      “嗯”,掬起一捧水拍打在脸上,随意揉搓几下,用毛巾擦干水渍。他看见了镜中倒影的眼睛,充满血丝,眼角干涩。“确实狼狈。”
      走到灶台,为自己煮了一锅米饭,简单弄了两个菜,一盘白菜,两个荷包蛋,伴着老干妈把晚饭糊弄过去。
      手艺一般,算不上好吃,倒也不难吃。
      他对此评价道。回到房间,趴在床上摸索着衣兜里的香烟,他找到了,找到一个干瘪的空壳。几个小时的忙碌早已将之耗尽,他将烟盒从衣兜中取出准备揉作一团,忽然,手中的空壳传来了振动感。他裂开一个笑容:“还有余孽啊。”
      从衣柜里取了一件破旧的风衣,和一根起了毛球的围巾,简单装备后将最后一根烟点燃,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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