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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烬 明月独不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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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热浪彻底褪去,校园被秋意裹住,原本渐渐走出阴霾的日子,却在不知不觉间,偏了原本的轨迹。
陈澈的到来,像一颗不经意投进湖面的石子,在宋妄心底漾开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依旧是宋砚的亲哥哥,依旧记挂着宋砚的情绪,可这份记挂,慢慢被分走了大半。起初只是觉得陈澈乖巧懂事,是母亲改嫁后,这个重组家庭里难得的暖意,少年干净澄澈的眉眼、说话时软乎乎的语气、总会下意识依赖他的模样,让宋妄不自觉地分出更多心思在他身上。
早上出门,他会先帮陈澈整理好衣领,忘了像从前那样帮宋砚掖好被风吹乱的衣角;课间路过宋砚教室,他会先绕去陈澈的班级,看看少年有没有好好听课,忘了隔着窗户给宋砚递一颗他爱吃的糖;周末五人出行,他会下意识帮陈澈拎书包、挡开拥挤的人群,会耐心听陈澈讲各种琐碎的小事,却常常在宋砚跟他说话时,走神应和两句。
宋妄从未意识到这份格外的关照早已超出了继兄弟的界限,更不懂那是懵懂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只当是自己作为哥哥,理应照顾好刚来到陌生环境的弟弟。
可这份疏忽,被宋砚看得清清楚楚。
曾经那个被噩梦缠身、怯懦敏感、离不开宋妄寸步守护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调节里,在那段海边旅行的治愈里,心底的伤疤早已慢慢结痂、脱落,那些浸满痛苦的过往,终于不再能牵动他的情绪。
宋砚慢慢变回了原本的模样——那个刚入学时,眉眼带冷、周身透着疏离拽酷,不爱说话却自带气场的宋砚。
不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局促不安,不再会紧紧攥着宋妄的手寻求安全感,不再会在宋妄面前露出怯生生的神情。他开始独来独往,上课专注听课,下课靠在窗边发呆,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桀骜,周身筑起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人时刻护在身后的脆弱模样。
许淮安和付嗔最先察觉到变化,看着宋砚重新变回拽拽的样子,既欣慰又有些无措。
“小砚,你现在彻底好啦?”许淮安凑到他桌前,小心翼翼地问。
宋砚指尖转着笔,抬眼时眼底一片平静,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往日的傲气:“不然呢,你还想我一直那样?”
语气里没了从前的软糯,多了几分疏离的利落,付嗔在一旁举着相机,笑着按下快门:“这样挺好,本来就该是你的样子。”
只有宋妄,依旧沉浸在对陈澈的不自觉关照里,迟迟没发现宋砚的蜕变,更没发现宋砚看向他时,眼底渐渐褪去的依赖,多了几分漠然的平静。
放学路上,陈澈跟在宋妄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趣事,宋妄侧耳听着,嘴角偶尔勾起浅淡的笑意,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陈澈的节奏。
宋砚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冷然,看着前面并肩而行、氛围融洽的两人,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眼神平静无波。
曾经他会害怕宋妄离开,会贪恋哥哥的所有温柔,可如今他早已痊愈,那些刻在心底的伤痛再也伤不到他,也终于看清,宋妄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
许淮安和付嗔走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直到陈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宋砚,挥了挥手:“宋砚,你怎么走那么慢?”
宋妄这才猛然回头,看向身后冷着一张脸、周身满是疏离拽气的少年,一时有些怔愣。
眼前的宋砚,眼神清亮、脊背挺直,没有丝毫局促,没有半点怯懦,完全是一副陌生又熟悉的拽酷模样,和他记忆里那个需要时刻呵护的弟弟,判若两人。
“砚砚?”宋妄下意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错愕,“你……”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太多,忽略了宋砚太多的变化。
宋砚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落在陈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疏离又随性:“没事,你们先走,我自己慢慢走。”
说完,他径直错开两人,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背影挺直孤傲,再也没有回头。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擦过宋妄的脚踝,他站在原地,看着宋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空落落的,身旁陈澈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依旧没明白,自己对陈澈那份格外的上心,究竟是什么,却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一直依赖着他、被他护在身后的亲弟弟,早已在他的疏忽里,彻底痊愈,也彻底收回了所有的依赖,变回了那个骄傲拽酷、独来独往的宋砚。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本并肩的五人队伍,渐渐分成了两段。
宋妄站在原地,满心都是茫然与迟来的无措,而那个被他忽略许久的少年,早已带着满身的桀骜,走出了他过度守护的圈子,再也不需要他时刻的关照了。
身后许淮安和付嗔慢慢走上来,看着宋妄失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在宋妄不自知的偏心与疏忽里,早已悄悄变了模样。而那段暑假旅行里攒下的温暖,也在这渐行渐远的脚步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