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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为语东风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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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这天,天气出奇地好。
前几日连着阴了好些天,云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种灰蒙蒙的、不上不下的气氛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禁燃禁放还是被钻了空子。李倓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是同一片颜色——铅灰,带着一点洗不干净的白,像一块用旧了的布,说不上脏,但就是透不出什么光来。
然后元宵这天,云散了。
阳光是冬末的阳光,不烫人,斜斜地打下来,把积了几日的薄阴都晒开了,连屋里的暖气味儿都跟着淡了一些。
李倓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还拉着,从帘子缝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斜斜地落在被子上,把那块地方晒得有点暖。三郎正好就趴在那道光里,肚皮一起一伏的,兴许是梦到抓耗子,腿不安分地蹬了起来。
“别踢我。”李倓低声说。
三郎动了一下,橘色的尾巴扫了他一下,然后继续睡。
厨房里有轻微的锅铲声,还有水声,混在一起。他穿上拖鞋,把头发随手拢了一下,推开厨房的门——
“醒了?”
李俶站在灶前,没有回头,手里的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东西,白雾从锅里腾上来,把他半张侧脸都笼在里头。
“嗯。”李倓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做什么?”
“元宵。”
“……”李倓顿了一下,“你会做元宵?”
“初五去超市那次买的。嗯……我试图摇了些试试,不太规整,不算成功。”
李倓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锅里,金黄色的圆球在油锅里滚着,有几个明显捏得歪歪扭扭,大部分相当规整,看得出哪些是买的哪些是自己做的。
“你吃买的。”他说。
“都能吃。”李俶把锅铲换了一手,将锅里的元宵都翻了个面,“你去洗脸。”
李倓洗脸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盘元宵,圆子整齐地码放堆叠,看上去就像个小型金字塔。
四个小豆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炸元宵。
李倓是听见一团黑大人发出警告音才转过去看的——阁主正站在锅盖的把手上,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摇摇晃晃的,随时有往里栽的风险。广平王站在灶台边缘,神情比平时紧了一点,正伸手拉那个小阁主的后领,拉了两下,没拉动。
李倓走过来,把那个小阁主从锅盖把手上拎下来,搁在手心里:“你要干什么。”
小阁主仰头看他,表情无辜,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细的木签,大约是打算拿来当竿子用的,意图昭然若揭。
“你想吃元宵。”
小阁主把脸转开,没有说话,但耳根的颜色在李倓看来深了一点。
“……”
李倓转过头,朝李俶扬了扬下巴:“给他们留了吗?”
李俶走过来,看了一眼小阁主手里那根木签,低头想了想,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碟,盛了两个小号的、有点爆炸露出白色内里的元宵,搁在桌上离那四个小人最近的位置。
小阁主低头看了看那只碟,又看了看手里的签子,沉默了两秒,把签子重新攥紧,走过去,一本正经地扎了一个元宵,双手抱着举到李倓嘴边。
李倓愣了一下,张嘴咬了。
正准备坐下吃两口的广平和太子愣了,立刻站起来也要喂李倓。他们嫌弃李俶自己摇的那些,愣是跑去李俶的盘里,扎了李俶唯二的工整元宵,随后踩着会吱呀叫的鞋,嘎吱嘎吱地抵在李倓嘴边。
“倓儿先吃我的!”
“不!先吃我的!我这个最圆!”
“我这个馅最多!”
“都是机器走工业流水包的,哪有什么馅多馅少!”
“就你电视看得多!都知道机器生产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快要离开,最近几个豆丁争宠风头愈盛。已经赢过一轮的阁主又戳了一个元宵,板板正正地举在一旁,等待李倓的二次临幸。
李俶一手拎起一个按了回去:“自己用。”
小陛下最后也走过来,没有拿签子,只是靠着碟沿站着,低头看着碟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李俶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俶接住那个眼神,沉默了片刻,也没说话,转身去刷锅了。
下午,杨逸飞来了。
他是提着一袋东西来的,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冲李倓扬了扬下巴:“元宵快乐。”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临时改变主意了,”杨逸飞解下围巾,往椅背上一搭,轻车熟路地自己去倒了杯水,“街上人多,不好走,来你这儿躲一躲。”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四个小人身上,顿了一下:“今儿这几位还在呢。”
“嗯。”
“没事了?”
“没事。”
杨逸飞把那袋东西推过来:“我哥给你们带的,说是元宵节要送。里面有糖,有藕粉,还有一包我不认识的东西,说是什么泡水喝的,你自己看着用。”
李倓打开看了一眼,重新系上:“替我谢谢青月。”
“你自己发消息谢,我不替你带话。”杨逸飞在椅子上坐定,把腿搭上来,环顾了一圈,“陛下呢?”
“里间。”
“做什么?”
“不知道。”
杨逸飞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小人身上,看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们还能待多久?”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快了。”
杨逸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把那片冬末的太阳染成橘红的一条线,压在楼群的边缘。
李倓送他到门口,杨逸飞摆摆手:“走了走了,我哥过完年还要回江南呢。”
天色一暗,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大概是今日最后一天过年的缘故,偷买的烟花要在今天都放完。不是大的烟花,是那种细细的、拖着长尾巴往上冲的小烟花,砰地一下,在空中炸开,光散了,又落下来,片刻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郎在窗边坐着,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盯着那片天。一团黑大人趴在猫爬架最高处,目光淡漠地俯视着万物。
桌上那四个小豆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挤到了靠窗的位置,一字排开,仰着头看那片烟花。
李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四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们仰头看向窗外的样子——那是他自己。
四个不同时候的他自己,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个时代的元宵夜烟花,像四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片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走过去,站在那四个小人旁边也仰起头,看那片烟花,看那些光升起来,炸开,落下,消失。
窗外,又一颗升起来了。
砰。
夜深了。
烟花声渐渐稀了,有可能是夜深了的缘故,也有可能是被抓了的缘故,总而言之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从城市某个角落传来的几声尾响,像是有人舍不得把这个夜晚结束,又多拖了一会儿。
李俶去洗漱,李倓把桌上收拾了一下,把那只白天盛元宵的小碟洗干净搁回去,把杨逸飞带来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在桌边坐下来,端着一杯温水,看着那四个小人。
三郎已经回窝去了,在猫窝里缩成一个橘色的圆。一团黑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来,趴在那四个小人旁边,尾巴搭在桌面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四个小人,这些天见到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光和热闹——他们看着这些的时候,李倓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像是真正的人,有情绪的,会被一盏灯、一朵烟花、一碗汤圆触动的人。
但他们是记忆。是那个人身上的,那些年的,一块一块凿下来的,此刻还没回去的记忆。
李倓把水杯搁在桌上,用食指轻轻地在阁主的额上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手,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水声停了,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李俶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一眼李倓。李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桌上那四个小人之间,一团黑大人的尾巴轻轻地来回扫着,烟花声彻底沉了下去,整个夜晚安静得像是什么都停了,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水声,和窗外那轮冷而明的月。
“今天过得还行吗。”
“过得很好。”
“倓儿,去睡吧。”李俶说。
元宵节过了,今年的春节就都算过完了。
至于今晚——
今晚是另一件事。
李倓知道李俶和这些碎片们有话要说,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挨个摸了摸小人们的头,自觉回到了卧室。
小阁主的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锋芒。
那是他十八岁时候学会的那副面孔。
“你不记得……我。”小阁主开口,声音也很小,像是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细线,但吐字清晰。
“记得一些。”李俶说,“不清楚。”
小阁主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来的李倓的头绳,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李俶。
“那年接任阁主的时候,”小阁主问,“你怕吗?”
李俶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他在脑海里找了一找,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碎的,散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旧纸,字迹洇开了,但勉强还能认出几个字来。
“可能怕吧。”
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干脆和坦诚。
小阁主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承认,随即把头转开,看向别处。
“怕的。”他说,“这个位置太重了。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把这些东西扛起来,扛到扛不住为止。”
“然后呢?”李俶问。
小阁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发现我必须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干很多我想干的事……护一些我想护住的人。”
“那你那时候,有没有埋怨过那些需要你去‘收拾烂摊子’的人呢?”
小阁主没有说怨,也没有说没有。
他只是重新仰起头,看着李俶,那双眉眼带着锋芒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东西,像是浓烈的什么被时间稀释了很久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底色。
“你现在记不记得,他第一次叫你哥是什么时候?”
李俶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记忆,但却像是一块被压在最底层的石头,有人把它翻过来,底下是潮湿的、带着温度的泥土,那是很多年的时间才能沤出来的。
“……记得。”他听见自己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那年他们还很小。倓儿没按规矩喊他“王兄”,而是抬着头看他,叫得很随意,好像他叫了一万次,好像他这辈子就要这么叫下去。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阁主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了。”
小阁主坐在光里,正对着他,肩膀是松的,脊背却还是直的——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放弃过的那条线,少年时候立下的,此后再没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