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rainfall

1、印象 1

　　1
　　翻过对面的高墙可以看到一栋房子。两层的老式建筑，木质地板和窗，斑驳的墙面，踩起来吱吱响的楼梯。房子旁边有一棵高大的银杏，茂盛的枝叶直伸到二楼的小窗内。
　　这便是我童年记忆的全部。
　　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关爱，也没有生活目的。只在每天太阳落山时溜出白色尖顶的欧式建筑踏着夕阳一路小跑到那面墙外，看着冒出尖尖的银杏树，听里面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我幻想着墙那面是个仙境一样的地方，有许多玩具堆砌在飘浮的云朵上，有好吃的零食悬在空中等你去取，有许多热情的小朋友拉着你讲话……结束幻想后感觉到的只有难耐的腹饥，便又顶着月光摸回去。
　　耐不住好奇的那天，我一大清早不顾讨饭的工作来到墙外，搬来路边的垃圾箱、废弃的盒子、石头等一切我能找到的东西，忙到艳阳高照。用沾满了尘土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艰难的爬上堆的颤颤巍巍的垫脚物。
　　才来得及看一眼便重重摔了下来，辛苦了半天的成果成为一片狼藉。我坐在一堆杂物中间却几乎流泪。
　　那样一栋老旧的木房子，那样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那是年幼时候的我对天堂的所有诠释。

　　２
　　我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爱过。
　　但有个父亲般的人一直包容我。
　　遇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不再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不再会对任何人都报以廉价的信任，也不会对任何事都报以无聊的希望。我深知自己的执拗，所以不苛求有人顺应我。
　　但他顺应了。
　　收养我的时候他已年近４５，额鬓的发已然花白，但脸上的皱纹并不多，体态也较清瘦。只在笑的时候会牵出许多条鱼尾纹。那些爬满岁月痕迹的条纹，我很喜欢。
　　他总是笑着纵容我，顺应我，温柔的和我说：
　　你大可以信任我的。
　　我不作声。
　　没有妻儿，没有亲戚，脑科主刀医生，有可观的积蓄和一间漂亮的单人房。捡了发高烧晕倒在垃圾堆里的我，然后没有理由的收留我。
　　这样一个男人，我不懂。但我眷恋他的温度。
　　比起被温柔的抚摸头，我更希望他对我发火，指责我的不是和任性，甚至可以因为我的不懂事而打我。我会哭着祈求原谅，然后躲进他怀里。
　　可惜我要的他不懂。他用他的方式给了我所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我能选择的只有接受。

　　３
　　只需绕过街角的弯，直走１００米再左转，就可以看到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门里有条石子铺成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栋木质的旧房子和一棵高大的银杏。
　　曾经企图在墙这边触及它的我还以为站在了离它最近的地方。
　　有些事情看起来绕大圈，其实是抄近路；看起来是走捷近，确是永远到不了彼岸。年幼的我却不知，还坐在一堆垃圾中忍着疼痛傻傻的笑，感动到几近落泪。
　　有时候领悟是一瞬间的事，犹如晴天霹雳，被击中便告终。于是失去了一切幻想和信念。
　　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成熟。
　　风卷起尘沙迷了我的眼，取下眼镜我轻轻揉揉。
　　银杏在我头顶沙沙作响。

　　４
　　离开家的时候我已经呆在他身边十年。
　　十年，对于二十来岁的青年来说变化的只有心智和头脑，是内在本质的飞跃。可对于我和他，却是一次□□上的洗礼。我已经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而他明显的老态也掩饰不住。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纵容，在我提出要去外地读大学时用温热粗糙的手拍拍我的头，说可以。
　　我望向他的眼睛，读不出任何信息。
　　去火车站那天飘起了大雪，仿佛回到当初他捡我回来的那晚。
　　我提好行李，没有回头。是我自己，执拗的想要切断这温度，所以不能回头。
　　从此，再没有人能令我如此不安，也再没有人让我如此想要索取却什么也得不到。
　　我想起他要我信任他，可是，对他的信任只能让我害怕。
　　火车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我望向地平线那一点，直到白色刺痛双眼。
　　身边坐了一个年近５０的男人，有着他的气息。我假寐，任身体滑落到他肩上，最后一次了，我暗暗对自己说，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５
　　曾经我喜欢走捷近，现在我懂得绕圈子。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中间只隔了面墙。透过这面墙却可以了解更多，想通更多。
　　这一切却是发生在我接到他的死讯后。
　　两年前的事，在我才办完买下那栋旧房子的手续，站在银杏树下揉眼睛的时候。
　　林原发短信告诉我，刚刚家里来电话，说你父亲病逝了。
　　站在沙沙的树声中，我说，我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来得及去找你。
　　这个十年，我没赶上，你没等到。
　　我得到了我的天堂，没来得及和他分享。

　　６
　　我想通了，我说。
　　林原了然的笑，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最终没卖掉他的房子，它就像我的天堂一样，是我重要的回忆。
　　我拉了林原和我一起回了我老家，住在他的房子里，间或去老房子度度假。
　　林原是个温柔的男人，有着和他一样儒雅的味道。
　　我逃不出他手心的，我知道，即使去了天涯海角，我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记忆着他。
　　就连挑男人也受控于他的影响。
　　我曾害怕过这样的影响，也曾逃走过。现在，我喜欢这样，我体内有他，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他的蛛丝马迹。我生活在他之中。
　　一片银杏叶子飘进屋，我捡起它，淡黄的叶片，泛白的脉络，很漂亮。
　　肩被一股温热包围。
　　起风了，关上窗吧。
　　嗯。我应着，随着林原下了楼。
　　楼梯吱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