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告别 ...

  •   听到爷爷死去的消息的时候,我依稀记得那是个落满余辉的黄昏,蝉鸣伴着汽车的鸣笛声像油画颜料融入这个燥热的夏季。

      三点半左右,我正坐在补习班教室的凳子上听老师讲课,手上拿着的黑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串串数字,眼睛不时朝着黑板上方的时钟看,祈祷着课程赶紧结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师走出教室,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的讲起小话,学生时代,总是期待忽然出现的一些人或物打乱上课进度,或者家里有人来接你回家。

      像往常一样,我依旧想着,“要是妈妈能提前接我回家就好了?”

      不知道,我在猜。

      猜那个根本不会发生的意外。

      但我忘了,鲜少会有家长主动把孩子从补习班里接出去玩。

      “温祈,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你妈妈在外面等你。”老师的声音闯入我的耳朵里。

      我一愣,心里莫名生出几丝喜悦,立马收拾好桌子上的书本和文具,背上书包面容欣然的快步走出教室。

      出去后我给了母亲一个欣然的笑容。

      但她只是用那张有温度的语气向我讲述了一件薄凉的残酷的事实——你爷爷死了,走,我们回老家。

      我被她一路拉着下了楼梯,脑子里一片空白,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爷爷死了?爷爷死了……

      我们是从农村跑到大城市打工的人群,距离自己的原住地很远,父亲坐在驾驶位上,手中急切的操纵着方向盘,可等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红灯。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与绝望,此刻我们比夜晚都要沉默,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怎的,似乎是哽咽快要收不住,父亲猛猛拍向方向盘的喇叭,鸣笛声混着他的泪水喷涌而出,在伤痛抵达内心防线的最后汇成止不住的嚎啕。

      从前的父亲总是一个人默默撑下所有事情,回家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这次不同,他哭的泣不成声。

      回到老家的那天,父亲扑在装着爷爷遗体的水晶棺上大哭,亲戚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拉走。

      后来,从亲戚的谈话中得知,爷爷去世之前似乎是有什么感知似的提前将房间门从内反锁上了,以至于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

      爷爷这一生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这辈子过得贫苦。

      听说烧黄纸可以让爷爷在地下过的阔绰些,我坐在门前的小椅子上定着神,在月色下把一沓一沓的黄纸往火盆里放。

      二叔指着我和手中正准备烧的黄纸道:“女孩子烧什么纸?烧了也送不到那边去,你爷爷收不到的。”

      对于这种说法我是存疑的,但它不妨碍我继续行动。

      那天晚上,人们大抵是接受了爷爷去世的事实。一群人坐在旅馆的桌边打起牌来,最后还是我们几个孩子,母亲,还有小姑这样的群体承担了烧纸的任务。

      诧异的是,父亲也是牌桌上的一员,那刻,身为孩子的我看不清父亲的眼泪到底是真是假了。

      子女只身在外打工,可父母走之前连面都见不上一次,当我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萌生的想法是,无论以后什么时候,父母需要我,我就一定要在他们身边。

      可这个想法在那刻的场景下竟然有了忤逆的苗头,但我知道那不对,我不可以这样做。

      ……

      之后过年的时候,家里缺少了爷爷的身影,似乎是少了老一辈的人,家里的年味都少了一半,我们回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后来回到老家读书,那里也不是常去的地方。

      我想那是我人生中经历的第一次告别,与世长辞,故人诀别的告别。这种告别随着时间,深度越来越浅,遗忘越来越快。

      我自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思念的长短,最后也是心脏告诉自己还是想,太年轻的年龄就要接受亲人的离开这无疑是有情结的。

      后来,长大的时间里,我也曾经问过父亲,“爷爷去世的时候你为什么和家里面的那些亲戚打牌,你觉得——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父亲没有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可能是不想说,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对不对从来没有确切的答案。

      奶奶在父亲小的时候就一走了之,全靠爷爷抚养长大,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母爱,也许是这个原因,父亲对情感上的关系都是生硬的,在生活中,父亲很少和我交流,一旦交流多半是打压与否定亦或者强调自己的付出,所以后来我们聊天聊的也少,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会避免多和他讲话。

      妈妈说父亲也是辛苦的,我开始还不想承认即便我知道,直到父亲那天和客户打电话的时候被我听到,低头求人,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原来在家里高高在上的男主人也没有那么好当。

      父亲之后没有呵斥我,只是心酸的朝我笑了笑。

      那是谎言被戳穿后的无奈,是我以为的坏脾气很多其实父亲自己已经消化很多才回家了。

      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无可奈何,不是讲出来就能结束的,也不是发泄就能解决的,所以当他们淡淡的面对一件事的时候可能是对现实最能平静解决和妥协的时候了。

      渐渐长大的过程里,我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告别,有亲人的离世,也有朋友的离开。

      过去的一切像胶片影像般一帧一帧从脑海里划过,水滴落入湖面泛起的涟漪早已掀不出多少风浪,取而代之的水面下静如磐石的平静,我们曾经被困在过去,但好在一切渐渐淡出了你我的视野。

      父母也罢,孩子也罢,我们也不过是这个社会里轮换成为另一个过去的自己的产物,是非不分多有角度之分,看吧,年龄到了,就到了同时理解两代人的时候了。

      后来在回看回想过去,那个燥热夏季的阳光是橙色的,那个下午,低地面上的空气热的可以看到热浪,可那个小金属躯壳里的方寸空间是冷飕飕的,不止空气,人的灵魂也似被凉水过遍的颤了一激灵,激灵的后果就是情绪被带飞了,父亲哭了,母亲哭了,弟弟呢,茫然的看着他们,他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生死的告别,至于我,可能懂一点?当时大概是不确定的……

      但回忆里的自己为什么会眼泪不自禁的流呢?长大后的我懂了,生命的轨迹自始至终伴随着告别,而死亡从来不是消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