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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嘱与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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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顾星岸终究不是个会被情绪长时间左右的人。他是一名外科医生,他的世界里,死亡并非陌生的访客,只是生命方程式里一个冰冷而确定的终局。面对它,需要的是冷静、是秩序、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客观事实,而非沉溺其中的情感漩涡。
他站起身,凭着记忆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污染,精准地找到了客厅主灯的开关。
“啪。”
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重新置于清晰的审视之下。尘埃在灯下似乎舞动得更加明显了。这光,并未带来多少温暖,反而更衬得这空间的空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寂静。是医院科室打来的,询问他明天一台复杂手术的最终方案确认。顾星岸走到窗边,背对着空旷的客厅,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平稳的语调,简洁地交代着手术要点、可能的风险预案,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挂断电话,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浅色羊绒衫、身形挺拔、面容冷静的混血医生。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由精确、逻辑和责任构成。而身后这个属于沈渊的空间,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暗示和暧昧不清的边界,像一个误入的异度空间。
他需要理清头绪。首先,是这份莫名其妙的“遗愿”。
第二天上午,顾星岸准时出现在了沈渊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姓王的律师,四十多岁年纪,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是职业性的肃穆和谨慎。
“顾医生,请坐。”王律师引他在会客室坐下,面前已经摆放好了一叠文件。
“王律师,我依然感到困惑。”顾星岸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我与沈渊先生并无深交,他为何会将如此私密的事情托付给我?这是否存在某种……误会?”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表示理解的笑容:“顾医生,您的疑问我们完全理解。在最初接到沈先生遗嘱附录时,我们也进行过确认。但沈先生态度非常明确,并且这是他清醒状态下,具备完全法律行为能力时做出的决定。他特别强调,这份委托并非基于世俗的亲疏关系,而是出于对您个人的……信任。”
“信任?”顾星岸微微蹙眉。他们之间何来信任的基础?
“是的。”王律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递给顾星岸,“这是遗嘱中关于遗物处理部分的附录副本,您可以过目。沈先生的原话是——‘顾星岸医生,拥有我所见过最洁净的灵魂和最稳定的内核。由他来处置我的过去,我最为安心。’”
最洁净的灵魂?最稳定的内核?
顾星岸接过文件,指尖触及光洁的纸面,感觉那话语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轻轻搔刮在他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沈渊……竟然是如此看待他的?在他们那寥寥数次、客气而疏离的交集里?
他低头浏览文件。条款清晰,列明了公寓内所有物品(除特定列出的金融资产及公司股权外)的处置权完全归属于顾星岸。他可以自行决定保留、捐赠或废弃,所产生的任何费用由沈渊的遗产支付。没有附加任何苛刻条件,只有一句看似随意,却重若磐石的请求:“希望你能亲自,慢慢整理。”
这不像是一份法律文件,更像是一封……来自深渊的邀请函。
“沈先生还提到,”王律师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感慨,“他一生身处漩涡,周遭目光大多复杂。他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与他纷杂世界没有利害关系的人,来为他的人生,做一个干净的了断。”
局外人。干净的了断。
顾星岸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律师事务所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街景。沈渊的世界,那个充斥着财富、权谋、觥筹交错与未知危险的世界,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他甚至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所以,沈渊选择他,是因为他的“无关”吗?因为他置身事外,所以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客观?因为他“洁净”,所以能洗涤他身后的“尘埃”?
这个认知,让顾星岸心里那份荒谬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强行赋予重任的滞涩感,夹杂着一丝对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孤独寻求“了断”的男人……难以言喻的怜悯,或者说,是共情。
作为一名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在生命尽头对身后事的执念。有人求风光大葬,有人求一切从简,有人牵挂子女,有人惦记财富。而沈渊,求的似乎是一种“理解”,一种由他顾星岸——这个他认定的“洁净”灵魂——来完成的,对他混乱一生的最终审视与归档。
这是一种极其孤独,又极其骄傲的托付。
“我明白了。”顾星岸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会尊重沈先生的意愿。”
王律师似乎松了口气,脸上职业性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许:“非常感谢您,顾医生。这是公寓的正式钥匙、门禁卡,以及遗产执行授权书。在遗物整理期间,您可以自由出入公寓。有任何需要,随时与我联系。”
离开律师事务所,重新站在明媚的阳光下,顾星岸却感觉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层无形的重量。他原本计划今天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为下一篇学术论文做准备,但现在,那个充满尘埃和谜题的公寓,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他的思绪。
沈渊的脸,照片上那完美的微笑;打火机跳跃的火苗;律师转述的那句“最洁净的灵魂”……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无法平息。
他最终还是驱车回到了那栋公寓楼下。
再一次刷卡,乘电梯,抵达那个楼层。再一次用钥匙打开那扇厚重的门。
熟悉的气味再次将他包裹。但这一次,感觉已截然不同。昨天,他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今天,他是一个被正式授权的……探索者。
他没有立刻开始动手整理,而是像昨天一样,在客厅中央站定,只是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具目的性。他开始真正地“审视”这个空间,不再仅仅是感受它的氛围。
书架上的书,除了商业、经济、历史的常规类别,竟然还有不少医学专著,尤其是神经外科和创伤急救方面的。顾星岸抽出一本《颅脑损伤高级理论与实践》,书页干净,但某些章节有明显的翻阅折痕。沈渊看这些做什么?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卧室同样整洁,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酒店客房。床头柜上,只放着一个简约的电子闹钟和一本……《睡前小诗一百首》?顾星岸拿起来随手一翻,是一些语言简单、意境宁静的短诗。一个在商海沉浮、据说手段不凡的男人,睡前会读这个?
强烈的违和感再次袭来。
他走进衣帽间。衣服按季节和颜色排列得井然有序,大部分是商务正装和休闲服,质料精良。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个单独的储物盒,里面是几件洗得发旧、甚至有些磨损的T恤和运动裤,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被刻意保留的、不愿丢弃的过去。
顾星岸的指尖拂过一件旧T恤粗糙的布料,仿佛能触摸到一段他不曾参与的、沈渊的青春或其他什么。
最后,他走进了厨房。厨房是开放式,设备顶级,却干净得像从未开过火。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昂贵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冷光灯下。然而,在料理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他却发现了一套用得很顺手、保养得极好的德国刀具,以及一些基础调料,油盐酱醋,生产日期都很新。
一个从不做饭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套专业的刀具?为什么会有未开封的调料?
矛盾。无处不在的矛盾。
温柔的商业精英与阅读医学创伤专著的违和;睡前读宁静小诗与可能面临的刀光剑影的冲突;极致整洁的酒店式卧室与珍藏旧衣的割裂;不开火的厨房与专业刀具的并存……
沈渊,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精心构筑的这具“温柔厚重的人类外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本能?
顾星岸靠在冰冷的料理台上,环顾着这个充满沈渊痕迹,却又被主人刻意抹去过多个人色彩的空间。他开始意识到,整理这些遗物,或许更像是一场考古发掘。他要小心翼翼拂去表面的尘埃,解读每一件物品背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真实的沈渊。
这不再是简单的尊重遗愿,这变成了一种责任,一种源于医生探究本能和……某种被莫名触动的好奇心的责任。
他拿出手机,给科室主任发了条信息,申请将未来几天的不紧急手术和门诊适当调整,理由是处理紧急私人事务。然后,他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
既然接受了这份“医嘱”,那么,他就以一个医生的严谨和耐心,来开始这场漫长的“诊断”吧。
诊断的对象,是一个已经逝去的、名叫沈渊的复杂“病例”。
他首先从客厅的书架开始,决定系统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地,进行清理和分类。
阳光再次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这一次,公寓里不再只有寂静和尘埃,还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开始试图与逝者对话的灵魂。
顾星岸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但他清楚地感知到,当他决定踏出这一步时,他与沈渊之间那堵名为“陌生”的墙,已经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而深渊的凝视,正透过这道裂缝,无声地投射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