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捡白眼狼会 ...
-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福至心灵地,虞钊想起了很多事。去菜市场买肉时的阿婆说的那些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明明很好心却总是待人疏离客气的温莎、还有那些劝了她好几次让她搬出去的话……所有虞钊经历过的碎片化的细枝末节因为温莎的这句话连成一条线,将这个女人未曾显露于人前的过往串联起来,解答了她的迷惑。
人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会通过向别人贬低自己的方式来拉低对方的好感,同时降低自己的预期,以达到假装自己很强大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
虞钊看着温莎,沉默寡言的女人说到一半又低下了头,她看上去什么也不在意,就好像“晦气”的人不是她一样。可虞钊分明看到,温莎的手一直无意识地抓放有点长了的袖子,光秃秃的指甲在抓的那一下因用力而泛白,她明明在紧张。
虞钊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今天出门买了土豆,你想吃土豆炒肉吗?”虞钊径自走到里面,屋里太小施展不开,只要没有下雨,她们都会把做饭的东西搬到外面,而她现在正在进行这个过程。
她看着茫然抬起头、不安还没散去的眼底又新添迷茫的温莎,叹了口气:“温莎姐,可以帮我把煮饭锅搬出来吗?”
温莎显然还没有从过往的惆怅里回过神,但还是帮她搬了煮饭锅:“……还有别的吗?”
“今天买的菜放桌子下面了,你也帮我拿一下。”虞钊拿了个盆,用清水洗了一下又舀了两瓢进去。
温莎默不作声去找她今天买的菜,觉得有点多,只拿了一半:“还有吗?”
“没了,”虞钊接过她手里的土豆放在盆里洗了一下,“你休息一下吧。”
温莎没动,她站在原地静默看着蹲在地上的虞钊,似乎想要旧话重提:“我刚才说的是……”
“对了温莎姐,”虞钊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把土豆皮洗干净,然后找小刀削皮,这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跟温莎对视,但温莎很容易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愉悦,“我今天买肉的时候那个阿婆给我抹了两毛钱的零,她居然会给我抹零,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温莎大概也没想到她那句煞有其事的“对了温莎姐”后面会跟着这么无聊的一句话,原本认真的神色松懈下来,下意识接道:“好。”
“我也觉得好。”虞钊笑着说。
门口就有个小木凳,温莎在她的催促下坐了下来,两人一个做饭、一个在家门口透气看日暮的灰光,一起住了十几天的人终于不再像陌生人那么紧绷,而是如同正常的室友那样聊起天来。
虞钊削土豆皮的时候说:“还有我遇到你那天,我真想不起来身上发生什么事了。我一睁眼就在垃圾场,身上又累又饿,还好你经过那里把我救了,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温莎侧眼看她:“好。”
虞钊切菜的时候说:“还有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在光脑上找到的,要不是你那天给我捡回来这个破破烂烂的光脑,我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咱俩现在就得喝西北风了,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温莎想说她以前也在光脑上问过,但是那些人只要知道她来自废弃之地就会带来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嘲讽,她想问虞钊怎么在光脑上找的工作,却在临问出口之前想到或许虞钊会觉得自己觉得她在说谎,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温莎点头,说:“好。”
虞钊莞尔,清凉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快乐:“所以说温莎姐,你觉得我遇到你——运气好不好?”
猝不及防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忙碌的手上停了下来,一直垂下看菜板的眼睛也突然抬起。温莎的眼睛没有焦距落在虞钊身上,她正因为虞钊的话而感到放松,可那双似笑非笑的狡黠眼睛突然抬起来跟自己没有焦距的眼睛对上,温莎慌乱地移开视线,就像偷看被抓包了一样。
她不擅长跟人相处、交谈,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或许曾经有过,温莎的记忆里,她幼时也被身边的人夸赞过开朗嘴甜,可她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她被剥夺了那些与人相处的能力。
心跳乱得跟大风天时外面被吹得呜呜作响的空铁箱子一样,温莎下意识顺着虞钊的话说了句“是”,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她错愕地看向虞钊:“不是,我……”
“我真的很幸运,”虞钊依旧没有听她把话说完,大概意识到刚才的对视吓到了人,她把切好的菜先装盘,然后开始处理今天买回来的那些肉,“温莎姐,不是你救我的话我现在就死了。”
温莎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味说着“不是”。
不是这样的,她是晦气的人,接近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虞钊怎么能说……遇到自己是很幸运的事呢?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温莎很小就来到废弃之地了,为了生活,她独立得很早,但是接触的人很少,能够在这里生存的诀窍她如数家珍,至于感情方面……她简直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会给人带来不好的运气,所以要远离所有人。
她们的谈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旁边几个房子里也冒出做饭的动静,不远处传来人们的交谈,他们或许是亲人、或许是朋友,听不清的声音温馨而缥缈,这是这么多年温莎第一次不想融入进去——虽然她以前也没有真正融入过,她是一个很不好的人,不会有人理她的,温莎因为温格尔和温莉的离开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从那天开始,她走到哪里都会听到别人的议论声,那些人都不喜欢她,所以尽管很向往,她也从来没有真正尝试去融入过。
不会有人理她的。她知道,她不想让自己陷入那样尴尬的境地,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主动过。
也有一些以前关系不错的邻居,但自从温格尔和温莉离开以后,温莎单方面断了跟他们的所有联系。
那些遥远的、听不清的议论,不管是不是关于她,都请离她远一点,请假装跟她无关。
但是此刻她竟然有一点安心,因为离得最近的是来自虞钊备菜的声音。虽然是重复的刀砍菜板的钝声,但是至少是跟她有关系的。
温莎沉默地听着,她有病,活不了几年,所以很多时候都很安静,这个时候她很喜欢放空大脑,她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但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没有人在意她,但她可以自己在意自己。
慢慢切菜的声音慢了下来,虞钊准备了两个菜,然后去看了眼煮饭锅——还有二十分钟,为了保证能吃上热乎的,她通常会在饭要煮好的前两分钟炒菜。
她搬了个凳子,走到温莎旁边,问:“温莎姐,温格尔跟温莉也是你救回来的吗?”
一般情况下,她不会主动提及温莎的私事,但是今天温莎自己想要说开,那就不能怪她了。
温莎心里一抖,她面无表情地侧头看向虞钊,心想:还是来了。
说了那么多安慰的话,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
温莎点头:“他们当时比你的情况更差,如果我没把他们带回来,也许真的会死。”
她说完,又觉得这两句有给自己辩解的嫌疑,想了想又说:“温莉那次,是因为……”
“那你运气很不好,”虞钊说,她看到温莎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立马补充道,“捡到了这么两个白眼狼。”
“……”温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而且就算分开了,也还要被他们当成吸血包,”虞钊想起今天温格尔跟温莉理所当然要求温莎的态度就来气,“姐,这方面你真不如我。”
这话跟温莎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有点着急:“可我差点害死了温莉。”
虞钊毫不客气地点评:“你要是不救她回来,她根本等不到被你害死那次。”
这话听着好有道理,温莎找不到方向反驳,可她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不对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那些人见了她只会很小声地议论,等她走到身边就结束话题。
虞钊看她态度有点松动,趁热打铁:“他们运气真好,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你,不然命都没了。”
温莎从来没被人夸过是幸运的,整个人都很不自在,她坐在那里,双腿安静地并拢起来,这是她很习惯的坐姿,现在却觉得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全身都无处安放。
“还有你那天救下的人,我们被怀疑是深渊骑士团的人被抓了起来。”
虞钊突然就想到这件事了,她想起温莎那天的态度,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奇怪,敢情是觉得害她被抓了,又自我套用了“我很倒霉”的公式。
虞钊说:“要不是遇到你,也许他也死了。”
“可是……”
“温莎姐。”虞钊又看了眼煮饭锅的时间,饭还差三分钟煮好,她站起来,开始打火热炒菜锅,她的声音不大,没有面向温莎,但是就在了空气中,被日暮的暖风吹进了温莎耳中。
她说:“但是不要再捡白眼狼了,会反噬自己的运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