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铁公鸡伯母 千叮咛万嘱 ...
-
装神弄鬼,不,借用陈家祖宗的名义,撒个善意的谎言。
陈长生暗暗定下争夺话语权的战略方针,搜索着原身记忆,完善目标。
正绞尽脑汁琢磨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好灵活运用时,陈长生听得伴随推门的呼喊声,回眸看过去。
就见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入内。衣衫上肉眼可见打满了补丁。可饶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却勾勒成藤蔓的纹路。配着人血气十足,面色红润的脸颊,以致于乍一看,像是充满韧劲的丝瓜藤蔓,透着向上蓬勃的生命力。
感慨着,陈长生脑子里浮现出来者的身份——二伯母黎青菜。
与此同时脑子浮现出五个大字:抠门铁公鸡。
陈长生身形一僵,随后气沉丹田,疾呼:“二伯母别关——”
话还没说完,陈长生看着几乎是闪现在窗户边的二伯母,楞了一瞬。望着黎青菜健壮宽厚的身形将窗户都堵的严严实实的,他语气都有些飘,感觉自己又又又一次能一氧化碳中毒,亟需抢救了:“二伯母,别关窗!”
“哪能不关窗,这往外渗透出去的都是钱!”黎青菜回应着。她回眸一见自己推开的房门,吓得一个箭步又蹿过去。
把门关紧之后,她还弯腰探了一下门缝隙。
指尖感受着丝丝的凉意往内蹿,黎青菜眉头紧拧,扭头看着燃烧着通红的炭火:“大妞也真是的。着急忙慌赶过来求我看着你一二,怕你渴了饿了想出恭。我原以为她是个细致的,没想到这要命的大事毛毛躁躁的。”
“你先等等,我回家拿点稻草把这该死的缝隙给塞严实了。”
看着行动迅猛往房门外都蹿出半个身影的二伯母,陈长生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他赶忙手搀扶着床头,呐喊:“二伯母你回来听我说完,要留缝隙要开窗通风的,不然会死人的!”
听得这一声都都激动的有些破了音的嗓门,比起先前斯斯文文,弱的跟蚊子音一样的读书胚子响亮多了,也透着些活力。黎青菜欣喜着,飞速又把门关严实了,转身问:“长生,你从哪听来的?”
“夫子教的!”
怕人不信,陈长生还郑重强调:“非但秀才公这般教导,就是学堂里挂着的那画像,那孔子也是这么教导。”
若是寻常农户,或许不认识孔子。
但陈家老家山东的,孔子老家!
最为重要的是陈家有慕学的祖宗教训。
据说陈家一族祖上富过,出过举人老爷。前朝末年,天灾兵祸不断,就是举人老爷陈耕慧眼如炬,权衡判断乱世要彻底来了,要彻底失去秩序了,指点族亲趁早囤粮。后来面对险恶的环境,又是陈举人老爷有魄力,带着族亲闯关东求生。
后来闯到津门,恰逢明王带军进攻京城。又是陈举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认为明王能够大胜,不用再逃亡。
最后的的确确如人所料那般,明王摇身一变成大周开国皇帝了。
因此种种,活下来的陈家族人们,哪怕在大周开国时被打散了分配各村镇,但都念着举人老爷的救命之恩,都想子孙能够读书。
族风如此,陈长生这一支落户后的经历,更证明了读书的重要性。
陈长生的祖父,移民落户的二代陈安,因小小年纪跟随闯关东,故此颇有些老练。一边勤勤恳恳开荒,一边农闲帮工。因认识几个字,当个小小的管事,比单纯扛包的赚钱多。因此人愈发认同读书。
后来遇到外敌入侵朝廷征兵,眼见适龄的长子陈有米、次子陈有梁入伍,他愈发遗憾自己没望子成龙——若是催促孩子科考,博得秀才功名,就可以免除兵役。这样一来,就不会二子去,一死一残。
因此老人家弥留之际,千叮咛万嘱咐后代子孙一定要读书,一定要博功名!
也是因此,他先前敢假借爷爷的名义托梦。
与此同时,黎青菜瞧着陈长生越说越急,似要拖着身体下床翻书本证明,她立马压住眼里的心疼。
不忍去看烧红的炭火,不忍脑子里折算价格,她一咬牙,折中道:“孔子这么厉害的人都这么说,那我当然信了。”
“长生啊,我不拿稻草了。我去把你姐妹们喊过来,让她们沾沾你的光,在这屋内纳鞋底?”
见黎青菜哪怕心里还是心疼钱,但面上却极有分寸开口征求。对此,陈长生自然含笑应下了。
根据原身记忆:陈长生亲娘难产而亡后,是二伯母把陈长生给拉扯长大的。光这恩情,都得报。
黎青菜看着欢快点头,透着鲜活气息,像极了自己养大的公鸡一般,骄骄傲傲的。不像先前捧着本书,怯怯的,像瘟鸡一样,毫无精气神。她当即狠狠吁口气。
迫不及待回家,招呼在厨房借着灶台余温有点温度的闺女们去陈长生屋里头。
“娘?去大哥屋里头?那里不是还有书房吗?”陈思念惊愕:“我们能去?”
“怎么不能去?那屋里火烧得旺。”黎青菜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理直气壮的:“你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他有什么东西你不能碰的?”
“放心大胆的去。”
说完她又强调一句:“看好你两妹妹。书本的东西贵,千万别碰。人挡着窗户些,免得屋内炭火暖气散出去。”
“也勤快点,拿着纳鞋底的针线一起去。”黎青菜不忘叮嘱道:“这一出事,你三叔肯定忙着接宴挣钱。这快过年了,咱们衣服买不了,这鞋都得给他们爷俩做一双。”
见陈思念乖巧应下,黎青菜扭头风风火火去找自家丈夫,陈长生的二伯陈有梁,打算好好跟人絮叨一番。
孔子就算教了烧炭火不能紧闭门窗。
但孔子肯定也说了不能浪费啊!
陈有梁得好好私下跟陈有田絮叨絮叨,老陈家又不是地主老财,怎么能这么烧炭?!
正拄着拐杖清点货物的陈有梁:“…………”
看着风风火火的老妻,听完人强调的重点炕热炭火叠加燃烧,陈有梁拐杖重重敲打了一下地面。
听得咚咚咚的声音,带着些肃杀之意,黎青苗面色拉长:“你什么意思?”
“有田有手艺,钱没了还能再赚。可要是长生腿坏了,怎么办?”陈有梁反手指指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腿:“我要是腿好着,我能吃上朝廷饭,退伍归来当个捕快!”
“可我腿没了!”
“没了!”
带着不忿,陈有梁黑着脸总结:“长生腿必须好。要是有田钱不够,我给。”
黎青菜听得如此笃定大方的话,想破口大骂。但眼眸落在自家丈夫残缺的腿上,她唇畔张张,最后还是咬着牙挤出音来:“你这话闹得我不想长生腿好一般。”
“你戳谁心窝呢?我生不出儿来,以后还不得指望长生有能耐的,捎带给我养老送终?”
话到最后,黎青菜没忍住眼圈一红。
村里都对她指指点点的,她不泼辣,不抠门一点能行吗?
生了三个闺女,没个香火。不就得靠着自己活着的时候多攒点钱?毕竟老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
这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是真孝顺还是看在棺材本的份上孝顺,现在谁说得准?
看着向来泼辣的老妻红了眼,陈有梁面色缓了缓:“你知道就好。咱们自己该省就省,但治病,给长生治病一事上绝对不能省钱。”
“咱们老陈家就指望长生呢!”
念着老陈家三个字,陈有梁紧攥住了拐杖,诉说自己最卑微也是最现实的规划。他才不像有田那般,被老爹临终遗言给困住了。
老农民该有自知之明还得有,他们这一支就没当官做宰的命。
“长生就算没功名,可他识文认字的。现在李家的货帮发展也挺好,我给他引荐进去做个文书管事,那也体面得很。”陈有梁一字一字道:“我好歹也在战场上救过眼下的李大捕头一命的,他这个人情得给我。”
“长生会来事点,还能往上爬。那思念她们日后在婆家腰杆子就直。”
听得丈夫没忘记思忖闺女们在婆家如何有底气,换句话说给闺女们准备的嫁妆肯定有。黎青菜琢磨着,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精芒算计。而后她清清嗓子瞪了眼陈有梁:“你自己心理有数就好。不是我嘀咕,长生这一摔,性子倒是跟小时候一样活泼了些。先前去城里读书,呆里呆气的。”
一听这感慨,陈有梁靠近了些黎青菜:“你也这么觉得?我先前就纳闷了,都这么呆了怎么还能淘气爬树。”
黎青菜瞪眼:“你也觉得?”
自家闺女未来有指望,黎青菜就担心长生这个养大的侄子了:“是不是城里风水克长生啊?先前在咱们镇子里读书,长生没那么呆。”
先前何止是呆,是有些丧!
“有道理。”陈有梁双眸一亮,就连拐杖都敲的咚咚响,像是在述说人此刻的亢奋一样:“长生这孩子命苦,本来就因为难产魂魄弱了,请大师喊魂好几回了。”
要不是因为弱,大师八字推测过,不然长生该叫陈思谋——言简意赅谋划老陈家的未来。
闻言,黎青菜想着自己把人拉扯长大的点点滴滴,还直接催促起来:“你心里都嘀咕了,怎么不长嘴跟三弟说一声?还让三弟连轴转接喜宴?”
“这回王家岙王大员外的喜宴那是县里大厨掌勺。”陈有梁看着立场变化明显的婆娘,无奈摇摇头,强调:“王家请他去,那是因为王家老太太念旧,念着有田师傅曾经帮扶过她,所以她筹划给有田牵线搭桥,在县城大厨面前露露脸。”
“有田要是经过指点有压箱底的独门绝技,那日后能够开个小食肆。”陈有梁声音小了些:“连带咱们闺女说亲档次都高了,能够得上县城人家。”
黎青菜瞬间急了:“那不是坏了?大妞去找有田了。”
陈有梁看着着急忙慌的黎青菜,无奈的笑笑,安抚道:“所以大妞去,我没去啊。”
“真有天大要紧事,我非得自己驾车去找有田。”
“现在大妞去,哪怕说我爹给长生托梦了。那都是咱长生有福气。而长生为什么有福气——”故意拉长了音调,陈有梁傲然:“那是我陈家家风好。看看大妞就有数了。”
“实打实花了十五两银子的。”
一听这巨额的数字,黎青菜觉得自己心口都开始疼了:“也就徐招娣也实诚,也就大妞再养两年也能出嫁得份聘礼,否则这绝对亏了。”
埋汰完,她忍不住看王家岙的方向:“你说这宴会会不会出事?公爹怎么早不托梦晚不托梦,偏有田外出干活的时候托梦呢?”
陈有梁闻言,眼皮狠狠的一跳:“等等,我……我……你刚才说孩子呆,我说孩子呆怎么还爬树?”
喃喃着,他感觉自己瞬间迸发出战场求生的敏锐:“我爹肯定是因为陈家读书苗子出事才会托梦。”
黎青菜左右环顾,声音压低:“当家的,你别忽然吓我一下。那……那县城里鼎鼎有名的教书好夫子都来家里探望过了,那秀才公儿子作证说他们读书累了,活动筋骨才会爬桂花树。”
说完她迎着陈有梁锐利的眼神,只觉毛骨悚然,催问:“你不开口几个意思?”
“长生会爬树啊。”陈有梁惊恐着:“我们教的啊。我行动不便,有些货物不好拿,都是长生爬梯子拿。他小时候陪我去村里卖货,把某些货物挂在老槐树上。那手脚多麻利。”
黎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