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鼠鼠的猫咪生活》林中寺犬

8、庸人 00

　　今天不想去苏泊家。

　　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寇茜薇赖在床上这样想。

　　很多问题她早就想通了，只是想通了就忘掉了，并不想再回忆起来，重新想一遍。

　　昨天又被苏泊唤起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这当然不是他的过错，但却是因为他的缘故，如果不和他接触，她就完全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可以一整天都沉迷在奶头乐中，什么烦恼都不会有。

　　于是她今天就准备这么做。

　　赖床到十点半，大门的门铃响了，她不太情愿地披了衣服起来，去开门。

　　阿姨将两个餐盒放在玄关门口的小桌上：“上面的是早饭，下面的是中饭。”

　　寇茜薇：“好的，谢谢。”

　　关门。

　　不去苏泊家就这点不好，要给来送饭的阿姨开门。

　　按理来说，她可以将密码或者钥匙给阿姨，让阿姨自己进来，但是她不想这样。

　　如果有第二个人拥有这个空间的进出权，她就没法安心住着。

　　而且她讨厌任何人侵入她的空间，即使是来服务她的人也不行，她以前就曾经想过，如果她不幸是一个长寿之人，又更不幸地陷入了生活无法自理的窘境，她也不会选择雇佣保姆来照料自己，哪怕是不住家的钟点工也不行，她不喜欢，会浑身难受的。

　　她更愿意选择饿死自己，当然这不容易，因为饿死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但她已经想好了，先饿，等饿到爬都爬不起来了，想反悔也没用了，只能看着自己死了。

　　她曾经嘲笑过自己太天真，把饿死自己这件事想得太容易了，不过今年她看到一个新闻，某地一个年轻女子离乡考公，屡试不中，最后选择在出租屋中饿死了自己。

　　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这么做，而且更厉害的是，她的设想里是她老得走不动路，也无法照料自己的时候，顺势将自己饿死，而新闻中的那个人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年轻人把自己饿死的难度比老年人把自己饿死的难度要高得多，这很了不起，一定是巨大的决心才能促使人做这样的决定。

　　而正是有这样的先行者，她才能了解到，饿死自己需要二十多天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时间要短一点。

　　人真的是非常脆弱的生物，二十多天不吃不喝就会失去生命了。

　　她现在还没有办法不吃不喝，打开早饭的餐盒，往里看了一眼，是好吃的，但是想吃先要刷牙洗脸，好烦。

　　她把早饭抱到客厅，在茶几上摊开，然后坐进沙发里，注视着它们，试图唤起一丝行动力。

　　起床最烦的一点就是，一旦起来就很难再躺回床上去了。

　　她或许应该和阿姨说，以后餐盒直接放门口就行了。

　　但是她当时下定决心，和阿姨说了10:30这个时间点，又让阿姨敲门，就是怕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整天睡到下午才起来，然后荒废一整天。

　　虽然对她这样的无业游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做的事，但是如果睡到下午才起来，还是会让她很自责，很难受。

　　所以她尽量避免这样糟糕的状况。

　　早上十点半其实也不是什么好时间，她最希望自己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这是最理想的完美状态，然而她辞职以后，没有一天是在这个时间节点起床的。

　　最早好像是……08：05？

　　印象中仅有一次，或者说，08开头的起床时间估计用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了。

　　普遍的起床时间都在09:30以后。

　　所以，10:30是一个能接受的起床时间。

　　再早，她怕控制不住表情。

　　因为被门铃闹起床之后，心情总不会太过愉快，阿姨第一次把她吵醒的时候，她的起床气非常严重，全程黑脸，把阿姨吓到了。

　　她看到阿姨战战兢兢的样子，才猛地回过神来，再收敛自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关上门一人独处的时候，表情立刻就垮了，心里很不好受，她做过打工人，所以格外不想为难打工人，更准确的说，她不想为难任何人。

　　她极其厌恶痛苦，所以也不想成为一个给别人带来痛苦的人。

　　之后她都有刻意调整自己，没有再给阿姨带来痛苦。

　　但是她也没有为那次黑脸特意道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骂人的时候，其余时候她都很笨嘴拙舌，对不起又是三个很难说出口的字，沉甸甸得像每个字下面都挂了个秤砣。

　　再这样想下去，早饭都要凉了，她就要多一道加热的工序才能吃上早饭了。

　　寇茜薇顺理成章地站起来，去刷牙了。

　　在“爬起来开门”和“自己做早饭”之间，还是开门更省力一点。

　　在“赶紧去刷牙”和“自己热早饭”之间，其实还是热早饭更省力一点，但是刷牙是她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热早饭却是本来可以不做的事情。

　　因为拖延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增加了一件本来可以不做的事，这是不可取的，原来只需要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再拖下去就要做两件事了，这不符合懒学。

　　在和懒惰相处的这24年中，寇茜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学会了利用自己的懒惰来构成一定的行动力。

　　不然她完全可以把餐盒的保温盖子盖上，然后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吃直到饿得狠了。

　　十一点多，她终于吃好早饭，然后把餐盒放到了门外。

　　洗碗是不可能洗碗的，除非一个人住，实在没办法，否则绝对不洗碗。

　　她又关上门，打开中饭看了一眼。

　　也是好吃的。

　　不过吃不下了。

　　她又把盖子盖上。

　　食物一直对她没什么吸引力，这并不是说她不爱美食，她能从“美食”中感觉到“美”，就是说，她吃到好吃的东西会觉得好吃。

　　但是呢，一直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她也不会想念。

　　所以一个人住的时候，她经常烧水煮菜、水煮肉给自己吃，除了放盐之外，什么调料都没有，就这么吃。

　　因为烧好吃的要多几道工序，她的精力支撑不起。

　　她一直觉得，这种对食物的“不渴求”也是导致她弱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一个人爱吃，就更有可能爱生活，想到美食，就会有生活的动力，比如：虽然上班很痛苦，但是挣到了钱，双休日可以去餐厅吃好吃的，于是下一周又有了上班挣钱的动力，不管日子再怎么难熬，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不像她这样，什么动力都没有。

　　今年有一次，在苏泊家吃饭，席凡就说看她吃饭的样子感觉不到快乐。

　　他还告诉了她一句外星谚语，她忘了原话是怎么说的，但是她记得听着很大白话，也不怎么像地球上的谚语，毕竟是外星语言翻译过来的，可能只能意译吧。

　　这句谚语的大意是：如果一个人只有食欲和□□，那ta就是一个很low的人，但就算是这种人，也比食欲和□□都没有的人好上一万倍。

　　她当时怎么回答他的呢？

　　额，好像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冷笑了一声，就结束了。

　　其实还是外星人见识少了。

　　她大学的一个舍友，人家那才叫超绝饭缩力，吃鸡腿和吃屎是一样的，什么多余的感觉都没有。

　　疫情期间学校派送的某一餐饭超绝无敌巨难吃，就像屎一样，然而就在她和同学们在群里疯狂吐槽，狂敲手机的时候，超绝饭缩力舍友已经把饭吃完了，一点不剩。

　　问她：你不觉得难吃吗？

　　她：啊？

　　人家什么感觉都没有。

　　在食欲上，她比这个舍友还是强一点的，至少她不喜欢吃屎。

　　但在能力上，她又弱了很多，因为这个舍友是一个学霸，就好像将对食物的渴求都转化为了对知识的渴求，天天泡图书馆的那种。

　　这或许可以让她在学术界成为一个强者？

　　寇茜薇不确定。

　　但她觉得，有追求的人比什么追求都没有的人要强一些。

　　哪怕这个舍友以后并不能成为有名的教授、学者之类的人物，在汲取知识时收获的快乐也足够成为生活的奖赏了吧？

　　而她的奖赏又在哪里呢？

　　至少现在是在手机里。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又开始沉迷猫咪配餐视频了。

　　一只猫都没养过，却通晓古今中外的宠物食品品牌，然而这种通晓并不能成为一种能力，因为她只是知道了每个品牌的名字，并不了解每个品牌背后的代工厂，也不知道这些宠物食品是怎么做出来的，更没有花精力去学每种宠物食品的营养成分，以及到底该怎么吃才对猫咪更好。

　　她对任何事物都是这样，只愿意了解最浅表层的东西，不肯深入学习，内容稍微一深入，上升到能称为“知识”的程度，就觉得好难，头痛，逃避，不想再了解。

　　所以她也很难通过爱好成为某个领域的老师或者大神。

　　她对所有事物都只是泛泛而览，泛泛感觉，都只有一种模糊的认知。

　　她刷着刷着就倒在了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接着刷手机。

　　沉迷手机，无法自拔。

　　好喜欢无聊的东西。

　　每天花大把时间做无聊的事情最开心了。

　　虽然寇茜薇也能意识到，无聊是一种最为普遍、平庸、易得的快乐，那些特别的、新鲜的、罕见的体验只有在深入了解某个领域之后才能产生。

　　但是她没有办法摆脱无聊对她的诱惑。

　　她的意志很软弱，或者说，严重缺乏意志力，无法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就像一个陷入泥沼中的人，意志力就是肌肉力，只有足够强壮的人才能主动摆脱泥沼，不够强壮的就只能等人来救了。

　　她现在就沉溺于安乐的泥沼中，无法超拔出来。

　　而且她也不愿意超拔出来，如果有人要硬扯她出来，她反而会不高兴。

　　因为她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并且接受了。

　　就她的见闻而言，软弱的人并不只她一个，倒不如说，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软弱的人，拥有强大意志力的人才是罕见的少数派。

　　作业不写还在看综艺的另一个舍友；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不肯出去工作，沉迷电脑的爸爸；所有闲暇时间都贡献给打牌和电视剧的妈妈……

　　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以前寇茜薇看叔本华的《人生的意义》，里面有一节说道：禀赋是一种罕见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只有人群中少数的幸运儿才能拥有。

　　她嗤之以鼻，甚至觉得叔本华应该去写修仙小说，修仙小说用灵根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灵根的、没灵根的、有灵根但品级不高的、有灵根并且灵根纯净的。

　　没灵根的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叔本华也一样，用禀赋划分人的等级，禀赋就相当于灵根，没禀赋的人就是没灵根的人，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注定只能在人生的钟摆之间来回摇晃，满足欲望时无聊，欲望不满足时痛苦，如此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有禀赋、但禀赋普通的人就是在某项艺术、技艺领域有所钻研，并且能通过钻研获得快乐的人。

　　最高级的禀赋是有志于终极思考，所以拥有天灵根的人就是能通过哲学研究获得快乐的人。

　　哦，就是叔本华这样的人。

　　这很像老头郁郁不得志后写的泄愤之语——我是拥有最高级禀赋的幸运儿，你们这群渣渣不理解我的哲学，是因为你们都是没有禀赋的庸人。

　　当时她看了只觉得，何必呢？

　　不被人理解就不被人理解好了，干嘛要贬低别人呢？就算筑起了“我很高贵，是你们不配”的心理建设，也很难掩盖自身不受重视的狼狈啊。

　　叔本华在晚年又得到了认可，颇受人追捧，她很想知道，老头心里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推翻自己的禀赋说呢？不然没道理啊，一群庸人怎么忽然理解了他的哲学？难道这天下人忽然又有灵根了？

　　那时候她就是这么想的，真是年轻气盛啊。

　　现在不一样了，她觉得，叔本华是对的。

　　她作为一个没有禀赋的庸人，认可了他的禀赋说。

　　她确实没有办法在任何领域找到热爱的事物，也没有持续钻研的精神，不可能精于某个领域，也就不可能获得某种只在精神世界产生的，无法通过物质享受得到的愉悦体验。

　　她也认可有禀赋的人确实获得了一些没有禀赋的人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她就很羡慕任何一个领域里的专家，可以凭借专业知识赚到钱，既受人尊敬，又潇洒自由，不像她作为一个廉价劳动力，只能在底层出卖自己的时间和苦力来赚钱。

　　但是怎么说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有灵根的人很幸运，而没有灵根的人，也总得找个办法好好活下去吧？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许多做出伟大成就的天才。

　　而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活着。

　　相比生死这样的终极问题，沉迷刷手机根本算不上什么罪过。

　　至少作为庸人获得的快乐也是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