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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 猜忌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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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露出鱼肚白,屋内门窗紧闭空气进不去半分,一屋子的药草味儿熏得人心烦气躁。
韦浣烛刚醒不大会儿,身子不方便出不去门,正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就听着得到他醒来消息赶来的管家陈伯在那里左一句右一句。
“公子,以后莫不可让侍卫离你太远,都是大男人泡温泉被看身子也没什么,况且还穿着小衫呢。”
“最近也不要出门喝酒郊游了,府医说让你静养一个月。”
“我知道公子向来闲不住,可是也要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啊?公子你是从小练武身体好,可这次受的伤真的很严重!伤筋动骨都一百天呢!”
“老爷也已经从摩谙寺赶回来,最迟明天就到,我已经派小厮出城候着老爷的车禀告,免得他担心。”
韦浣烛本双眼虚焦看着床顶,恨不得抬起被禁锢包裹的手臂捂住耳朵,一听这话立刻就精神了:“陈伯,我爹真要回来啊?我不没死呢嘛,他回来干啥啊?”
几句话没好气儿,控诉着他这位天天不着家马上就要削发为僧的爹。
陈伯看着床上绑着一身白纱只露出一张小脸耍着小性子的公子,也有些哭笑不得。
在外人眼中心狠手辣的公子其实也是个渴望父亲在身边的孩子。
陈伯走上前劝慰说:“公子,老爷那都是有苦衷的,而且这不一听你出事就立马回来了吗。”
韦浣烛脑袋左右滚压不想再听,赶紧堵住陈伯:“陈伯!我知道了,你先把阿明叫进来吧。”
叫阿明那就是有要事了,陈伯也不再劝,他一个做下人的分寸要有,能说上这样几句话已经是主家开恩了,只得出去叫了守在门口的阿明。
“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阿明一脸怒气,只待公子下令他就立刻冲进祭坛总部,以他的武功就算是死也能拉好几个垫背的。
韦浣烛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熟悉他这副模样,现在变成这副样子他也生气,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报仇。
韦浣烛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他不愿这样做,可却不得不怀疑:“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把韦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管是刚落地的婴儿还是将要入土的八旬老人,都给我探查清楚有没有背叛韦家与外人勾结的。”
“尤其是那三家。”
刚刚陈伯在那里来回晃,韦浣烛的脑子也没闲着,他回想起昨天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梦,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要提前防备。
如果梦是真的,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背叛韦家,那就是韦家其他人勾结了。
如果梦是假的,那他就不必在意只管按原计划进行,他们多年来的计划不可能因为他做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而就此放弃。
话本子韦浣烛也看过几本,知道里面的主角都会有什么预示梦,甚至是前世今生。
可他不管哪辈子都不会像梦里一样啊!
阿明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彻查韦家,不过公子让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那……是否还要彻查与韦家合作的那几家?”
越想韦浣烛越恨得牙痒痒,竟敢把这无厘头的梦和罪名安在自己身上,他眼睛冒火重重吐出一字:“查!”
“遵命!”
所有事情安排下去,韦浣烛说这么一会儿话就感觉身体吃不消了,待阿明走后他屏退左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就是格外的憋屈,身上伤口发痒都挠不了。
皱巴着一张小脸一觉睡到下午饭点,韦浣烛第无数次平复自己的呼吸,这种每天躺在床上任由别人摆布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爽。
“来人,我要吃饭!”韦浣烛气闷地冲帘外候着的小厮喊了一声。
说来也巧,他吃过饭后没一会儿韦父就到家了,比陈伯说的时间要早得多。
韦峰一到家就去了韦浣烛所住的游壹园,当时韦浣烛刚被人伺候着吃完饭,不便起身只能躺着,这可吓坏了韦父。
他只知道濯儿受伤,管家老陈也派人来说无性命之忧,可他着实没想到是这样躺在床上浑身包扎动不了啊。
大步上前坐到床边,想握手却又在看见那两团白的时候怔住,在外威严的韦家家主此刻眼睛发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濯儿,你这……”
韦浣烛也有些难过,他头一回受这么严重的伤,加上好久不见的父亲又在自己身边,难得撒娇哭痛:“爹,我好疼啊。”
韦峰看着床上自己疼爱的孩子被伤成这样,更是头一回看见他哭:“濯儿乖,忍忍啊。”
他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二十年,自己陪在濯儿身边只有断断续续近七年啊。
“这回爹不走了,爹回来陪你好不好?”
韦浣烛眼含泪水犹疑地说:“当真?你不是……”
韦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当心隔墙有耳。
又动作轻柔地伸手帮韦浣烛把扎眼的额发弄到一边,宽厚手掌传来的温暖灼着韦浣烛的心。
“是真的,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韦浣烛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像个乖孩子那样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惹人怜爱,眼里却无半分温度。
他趁其不备试探:“那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我。”
话题转得太快,韦峰正乐得见牙不见眼毫无防备地说:“濯儿尽管说,爹没有什么瞒着你的。”
“你有想过要反吗?”
父亲亦是韦家人,韦浣烛也要知道他的想法。
韦峰身子僵住,脸上的笑容尽数消散,低头和躺在床上浅笑的韦浣烛四目相对。
“为什么这么问?”韦父轻声开口。
韦浣烛嘴角笑意逐渐放大,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得到馋人的糖果决不罢休。
婴孩一般的手臂,虽年幼却有无穷的力量,震得韦峰心脏沉闷:“还请爹如实告诉我。”
韦峰站起来替韦浣烛掖了掖被角,弯下的身子仿佛有千斤重,甚至能看见两鬓发白的头发。
等直起身仍慈爱地看向韦浣烛,回答他的问题:“没有,我从来没想过。”
亲生父子,血浓于水,却是夹杂着满心猜忌。
韦浣烛闭眼隐藏住眼底即将迸发的情绪,侧头让眼角的湿润落在枕上,不动声色平复好后开口:“谢谢爹。”
他感恩于父亲听到他重伤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可也只是那么一瞬。
父亲教会他习武认字更教导他以韦家的未来为重、以圣上为尊,他谨记于心从不敢忘,甚至于为了二者牺牲性命也未尝不可。
同样的,爹也教会了他冷心冷性,不为外物侵扰,直取最终目的。
他依旧做得很好。
利用了爹的爱子之心。
“濯儿……”
“是爹对不住你。”
韦峰知道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弥补他们父子二人这么多年生疏的情分,说完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间合上房门。
门内门外,俱是无言。
半个月后,因多年习武韦浣烛身体恢复得快,已经能站起来了,也可以扶着小厮的手到处走走。
期间,他爹果然如他所说不再离开而是在家好好陪他,每天准时准点地来。
而当拖着孱弱的病体去看他爹所说的惊喜,那晃晃悠悠随风而起的秋千好像不是要让他玩是要让他死。
韦峰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尴尬的局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他只是想要弥补濯儿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确实是记得濯儿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说要玩秋千了。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时间,也是一心想要辅佐先皇刻意忽略了。
韦峰略微沉思了一下后悻悻说道:“那个……要不我们去赏花吧。”
旁边的小厮阿暗听到这话想要上前却被韦浣烛按下,在父亲期盼的眼神中他点头同意。
又侧头对小厮说:“去厨房把府医给我熬的药拿来,一会儿我和父亲逛完就去亭子里找你。”
“是,公子。”
阿暗说完偏头看了一眼他家公子后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韦峰小心扶着韦浣烛在小花园里走着,几年不回家他本以为会被修葺整改,但是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不同的也就是花园里的花少了很多,池子多了。
夫人以前最喜欢在花园里采花做一些小吃食,他常常跟着来帮忙也就更加熟悉这里,这么多年也没忘。
“濯儿不喜欢这些花吗?”
韦浣烛拾起笑容:“怎么会,我很喜欢。”他一早就注意到父亲的神色,知道他为何发问:“父亲是想说为什么这里少了很多花吧?”
韦峰点头。
摘下身旁一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韦浣烛凑近鼻前闻了闻,清新淡雅、不与争艳。
“因为……”
“咱们家没钱了啊!哈哈哈哈”
韦浣烛看着父亲一脸黑线的样子愉悦地笑出声,他最喜欢捉弄人了,更何况是最为敬仰的父亲被骗,这真是难得啊。
韦峰气得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打他,韦浣烛急忙弯身咳出几声,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一命呜呼了。
吓得韦峰巴掌变为轻拍,哪怕知道他演的成分居多可也不敢下手了,看他缓过来不再继续咳才凶巴巴的教训:“就你小子鬼机灵!等你好的!”
韦浣烛不敢继续耍心眼,和父亲逛了好一会儿后觉得累,说了一声后两人就往小花园的亭子走,一看阿暗早已经候在里面。
韦峰自觉不称职主动打开用来保温的食盒,一看里面惊讶地问:“怎么有两碗药?”
韦浣烛走上前从里面拿出一碗直接灌下去,汤药入嘴又顺着喉咙进腹,也不知道那府医往里加了多少泛苦味的药材。
猛烈地久久不散。
他放下空碗又拿起另一个,看着父亲故作委屈地解释:“那府医开的药太多了,我都说我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早好得差不多了,他还逼着我喝,父亲一定要狠狠责罚他。”
说完再次囫囵咽下一碗,旁边的阿暗早有准备,递给他一袋子饴糖。韦浣烛拿出一颗放进嘴里,这才冲淡了一些苦味儿。
听着明显小孩子气话,韦峰乐呵呵地扶着韦浣烛坐下休息,应和着他:“那府医爹一定重重罚他,濯儿莫要生气。”
“都听爹的。”
韦浣烛一袭白衣,缠绵病榻多日身形更为瘦削,外面日头正好,微风拂面。头上只一根白玉发簪别着,垂下的几根发丝蹭到脸上,痒人得紧,他抬手拨开。
望着对面的乖孩子,韦峰有些眼湿,涌出得太迅疾,快要兜不住了他忙抬起衣袖轻轻蹭了蹭。
继而伤春悲秋起来:“濯儿,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面貌、性格,喜好,都随她的多。”
回忆的话一出口就刹不住。
“这个亭子就是我为了你母亲建的。”韦峰边说边看着四周,亭台楼阁,高山流水,盯着失神喃喃道:“还有这些花,她从前最喜欢了。”
韦浣烛又拿出一颗饴糖吃进嘴里:“父亲,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韦母在生他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父亲只顾教导他成人却从来不会主动提起母亲的事。
年少被私塾的同学骂没娘的孩子哭着跑回家问过父亲,可看父亲和他说一会儿就偷偷抹眼泪,甚至哭得更凶还要让小小的自己反过来安慰他。
后来,韦浣烛就不再问了,只偷偷给那些骂他的人一个教训,不致命却丢脸,足以让自诩清高的他们铭记一生。
那些充满恶意的话语是向下拉扯小树枝丫的万千绳子之一,如蛛网般密不透风。
构成了他此后心狠手辣的一部分。
现在想起,韦浣烛都觉得以前的自己太仁慈了,要是搁现在,门阀得少好几个人。
思绪万千,韦峰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告诉他:“你母亲很聪慧也很善良,高门贵女受尽宠爱。因此我从来不让她碰那些腌臜的事,但她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儿不知道,于是生你的那一天……”
停顿片刻似不愿回想那幅场景,韦峰再次开口:“她让我将来一定不要左右你的选择,我没有做到是我对不起她。”
“濯儿,你的母亲很爱你。”
韦浣烛咀嚼的动作停住,把手里一直捏着的袋子放下,双手握住韦父放在桌子上的手,掌心是握剑多年磨起的厚厚的茧子,手背是干燥开裂的扎人触感。
“父亲,您呢?”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濡慕,韦父为他最疼爱的孩子拂去面上重新贴住的几缕发丝,慈爱地开口:“我也很爱你,只不过与你母亲不同。”
濯儿的母亲希望他无忧无虑地长大,一辈子开心快乐。可他知道,生在韦家尤其是作为他的孩子,就不可能如此了。
他只能用尽毕生所学教会濯儿生存下去的方法,甚至暗示他不惜一切踩着所有人的血肉活下去。
韦浣烛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下一秒抬头就见眼尾发红,顾自摇头语气抽噎:“爹,我不怪你。”
生母早逝,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即长住摩谙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陪伴他最久的就是陈伯、阿明和阿暗,乃至府中一众小厮婢女。
哪怕在外杀人如麻,回到家他依然渴望父亲的关爱。
猜忌有之,濡慕有之,他卑劣地想要一切。
脑袋感受着父亲落下的轻抚,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的手掌这般温暖。
随后,韦浣烛又缠着韦峰问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父亲年纪大了再加上有阿暗在好面子不会哭出来,可算让他听了个全乎。
一直待到下午外面开始起风,韦父也怕他哭得太伤心耗费精气神儿身体不舒服,忙让韦浣烛回屋。
拜别父亲后,韦浣烛在阿暗的搀扶下回去。
室内早已经在韦浣烛的吩咐下通风过了,所以味道不算难闻,只是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使人苦恼。
可惜,熏香也不敢用,只能自然通风。
上了床躺进去被热气包裹住,韦浣烛才惊觉身子空虚困乏得厉害。他直接熟睡过去,中间被阿暗叫醒吃了晚饭就又睡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