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卖火柴》足如我

2、第 2 章 2. 回国

　　2.回国

　　今童没有确定梦中男人所说“回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但她确定一定不是她现在所呆的地方----德国。

　　她现在居住在德国一个以生产汽车而闻名的小城，并且是那家著名汽车公司的一名机械工程师。

　　工程师的名字虽然听上去光鲜亮丽，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泯灭在万千螺丝丁当中的毫不起眼的一颗。

　　研究生三年，工作四年，整整七年时光她都在德国度过。

　　在这里的生活不温不火，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别人问起，她总会回答说还不错。

　　事实上也确实不错：丰厚的薪水、早九晚四、双休、三十五天带薪年假的工作。

　　加上生活在周边城市可以经常碰面的好朋友海兰，让她对这边的生活感到基本满意。

　　只是说到离开，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真的离开，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回去？真的要回国吗？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觉得有点可笑，就因为这个重复的梦，她居然在考虑回国！

　　当年来德国求学，读书是其次，主要目的就是不想再回去了。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遗憾的、痛苦的往事，她再也不想面对，再也不想想起。

　　来德国就是为了新的开始，不用再面对，不用再回忆。

　　想想刚来德国的那会，真的很好，新的世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似乎真的可以忘却以前的一切。

　　只是日子久了，她发觉自己活得越来越行尸走肉，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失眠也伴随而来，并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不知从哪天开始，那些痛苦的回忆又开始慢慢地浮现在今童的脑子里，她想要逃避，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

　　…………

　　下意识地去摸脖颈处，今童想要去勾着什么，摸了一圈，却发现除了自己的脖子，别的啥也没有。

　　猛然想起，那根陪伴多年的吊坠早已交给海兰保管了。

　　那还是在两个月前……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修行者。”和海兰结束攀岩馆的运动时，今童突然感慨。

　　“怎么突然这么说？”海兰卸下身上的绳子，有些不解，“抱石不是挺好玩的吗？”

　　“除了抱石，我觉得自己无欲无求了。”今童的语气平淡，她确实觉得自己生活中唯一的爱好只剩下抱石了，但又不想让海兰多想，便勉强挤出一个狡黠的笑，像是在告诉海兰，自己是在开玩笑。

　　“不买包包了？不买口红了？”海兰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最近一年见到今童，她确实越来越素了，但又忍不住揶揄，“呃，还真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开始素面朝天满脸菜色了。”

　　“提不起打扮的兴趣，也觉得浪费时间。”语气依旧平淡，今童也顺带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分涟漪。

　　“浪费时间？你的时间不是多得要长毛吗？一周就工作35小时，一年35天带薪假期，没有男朋友，不需要谈恋爱，你说说，那些空闲的时间，除了陪我攀岩，你都干嘛了？”

　　“思考人生。思考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今童笑，眸子里透出一股海兰看不懂的纯真与无奈。

　　“思考你个大头鬼。”海兰轻敲了一下今童的头，和她一起往更衣室走去，边走边忍不住在她耳边低声问，“真的啥兴趣都没有了吗？你确定？连X欲也没有了吗？”

　　海兰压根不给今童回答的机会，接着打趣：“不会吧，要不要我送你个玩具？”

　　今童无语，故作恼怒：“你是皮痒了还是肉痒了？”

　　“哈哈，我是觉得你该找个男朋友了！”海兰做着鬼脸，飞快地跑开。

　　“等下。”今童追上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项链。

　　这是一根挂着钥匙形状吊坠的项链。吊坠粗看像Tiffny的款式，只是钥匙更逼真，细看才能发现最上边镶嵌了几颗小小的钻石。

　　今童轻擦了一下便递给海兰：“这个帮我保管好。”

　　海兰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一直带着的钥匙项链给她保管，好像打从认识今童开始，她就一直戴着。
　　刚要问，就听到今童语气低沉：“别问，帮我保管好就好。”

　　海兰便止住好奇心：“放心，一定保管好。”

　　说完，左手接过钥匙，右手还不忘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是捏起了一个虚空的拉链头，沿着嘴巴的左边划到右边，表示自己不会再问。

　　海兰虽然有时候话多呱噪，但在该闭嘴和保守秘密的时候，绝不会多说一句。

　　想到这些，今童觉得无比庆幸：在异国他乡能有海兰这样一位乐观豁达且可靠的好朋友陪伴，并且治愈自己，是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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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海兰，她在德国的后几年过的并不快乐，逃避的回忆会在一些空闲的时刻席卷而来，将她包裹地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承受。

　　再后来，张希语在毕业那年，说是回国去探亲，这一去，便再也没有了音讯。她和海兰也辗转联系到了张希语的父母，他父母代为转达了他的意思：不要再找他，忘了他。

　　那便忘了他，今童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也不想去深究他离开的原因，只当是缘分尽了。
　　对于张希语的离开，今童好像难过了一阵子，但好像也不那么难过。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也懒得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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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今童会想，异国他乡也没有她想要的美好。要不就这样回国算了，就像当年，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纠结。可是想回去，又害怕回去，人一旦有了害怕，做任何事情都容易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

　　这个梦，大概是潜意识给自己的暗示。不能再逃避了，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他们了。

　　打开网站，今童定了张月底回国的机票。

　　“下个月不能陪你攀岩了，休假一个月。回国。”她给海兰发过去微信。

　　“回国？！我没听错吧？哪一天？哪里落地？”海兰的语音发过来，像是开了机关枪。

　　“这个月月底，上海。”

　　“上海？！你七年没回国了呃！……月底回去……？你……你不会是要去参加张希语的婚礼吧？就是下个月4号啊。啊啊啊！”海兰在那边嚎叫。

　　“他的婚礼在4号吗？”今童轻描淡写地，像是毫不关心，只是顺口一问。

　　“是啊，我们班级群里都在说要组团去参加班长的婚礼。不行，我得陪你回去一趟。”

　　出国之前，今童、海兰和张希语他们三人在上海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读的本科，海兰和张希语是3班的，今童是隔壁5班的。本科毕业之后，他们三人又一起来了德国读研。

　　“别那么夸张吧。他没有邀请我，我就不去了。”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你具体哪天回，哪个航班？”

　　今童把航班的信息发了过去。

　　五分钟之后：“搞定了，和你买了同一趟航班。好久没休假了，我们回国一起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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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0号，中午12点30，航班准点在浦东机场降落。

　　久违的熟悉感迎面扑来，海兰格外雀跃：“回国真好，这空气呼着都是香的。”

　　今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安全带，心里五味杂陈。

　　“不行了不行了，这空气呼的我都醉了。”海兰解开安全带，佯装着醉了就往今童怀里倒。

　　“好啦，”今童一把扶住她倒过来的身体，一边说，“别忘了行李架里的包。”

　　“这次回国，一定要大吃大喝，长个四五斤再回去！”海兰自说自话地站起来，一副壮志成城的模样，甚至还摸了摸肚皮，“在德国吃的太差了，你看我都饿瘦了。”

　　海兰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快乐，也感染了今童。她决定什么也不想，放下一切，就安安心心的休假一个月吧。

　　“我在陆家嘴定好了酒店，三晚。我们先在上海倒倒时差和逛一逛吧。”等行李的间隙，海兰说。

　　今童没有意见。

　　她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海兰的：机场出来之后去高铁站，买张到淮安的票待几天。至于之后，她也还没想好，原本是想，到了淮安之后再安排的。

　　只是海兰跟了回来，计划被打乱了。休假有一个月，倒是也不急于赶往淮安。

　　倒是上海，她在这里读了四年本科，也算是第二故乡了----如果她有故乡的话。

　　“王闻君已经到了机场了，待会他会送我们去酒店。”海兰边笑着回手机上王闻君的微信，边说。

　　“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王闻君其实是今童5班的同学，海兰反而和他更熟。

　　“我昨天在法兰克福机场，发了个定位的朋友圈。他就问我是不是要回国。”海兰依旧用手点着键盘，头也不抬，眉里眼里都是笑，“飞机刚落地，他就问我们是不是准点到了。”

　　“没想到他已经在机场等着了。”海兰补充，嘴都要合不拢了。

　　“那你这次，可要把握住机会哦。”今童也笑。

　　海兰暗恋王闻君多年，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今童作为好友，自然见识了她诸多的花痴时刻，也为她如何表白出谋划策了无数次，只是每次到关键时间，海兰就掉链子。

　　就说大学毕业那次吧，散伙饭上海兰喝了不少红酒，仗着酒劲把王闻君约了出来。

　　花前月下，海兰双颊绯红、含情脉脉，忍不住盯着王闻君看了好一会，感叹着这张脸真是帅出天际。

　　“为什么盯着我看？”王闻君因为长得好，平日里自然会被不少女生注视，但这次他还是被海兰盯得不好意思了。

　　“王闻君，我有话对你说，”海兰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前额的头发捋到耳后，仔细回忆着今童帮她写的台词，“这些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嗯？”王闻君的目光清澈，如泉水里的月光，他在等待着她的话。

　　“我……”海兰看着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光亮与柔情交织的微妙感，她在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王闻君这等帅哥，大概看狗都这么有魅力。

　　“你……怎么了？”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王闻君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询问。

　　海兰却再也看不真切，只觉得胸口闷了一团让她难受的东西，让她不吐不快：“我……”

　　还没等下一个字说出口，胸口那团东西先翻江倒海地喷了出来----她吐了王闻君一身。

　　喝酒果然误事！

　　这事之后，海兰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王闻君了。

　　她整个暑假都在逃避和除了今童之外的同学聚会，生怕自己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保不定又传到王闻君的耳朵。

　　好在毕业不久她就来了德国，终于不用再面对了。每每想到这件事，她都脚趾扣地，老天啊，这真是太丢人了！丢人丢到外婆家了！

　　后来她也陆续谈了几个男朋友，在今童看来，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点王闻君的影子，海兰狡辩自己只是喜欢同一个类型罢了。

　　今童每次都说：我懂----。每次这个“懂”字都至少拉长三个节拍。

　　“嗯，那必须的。”海兰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点了点头，算是给自己打气，末了又惶惶地望向今童，“那个，我的头发还好吧？口红呢，还在吗？哎，不行不行，拿好行李我得去厕所补个妆。”

　　今童看着对着手机拨弄头发的海兰，觉得好笑，大大咧咧的海兰也有这么怂这么憨的时候。

　　提好行李，出了海关，就看到一个硕大的纸牌,上面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煞是醒目：海兰&今童，欢迎回国。下面举着牌子的正是王闻君，夹杂在一群焦急等待的接机人群中，正向这边努力张望。

　　海兰把行李箱换到左手边推着，一边向王闻君招手，一边对身边的今童小声地说：“举个牌子都那么有型。你看看，是不是鹤立鸡群的感觉，嘿嘿，我们家君君真是太帅了。”

　　“帅，蛮帅的，只是那个牌子有点夸张。还有你，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别把人家这个鹤给吓着了。”今童打趣。

　　海兰朝今童挤了个鬼脸，又在王闻君看到她之前的0.1秒，挺了挺胸，甩了一把头发，切换回了优雅的淑女模式。

　　“好久不见，欢迎回到祖国的怀抱。”王闻君接过她们的行李箱，“这次回国呆多久？”

　　“我呆两个礼拜，童童会呆上一个月。”海兰的声音变得软软的，带着一丝娇羞，把今童的头皮雷的发麻。

　　“会在上海呆多久呢？”

　　“暂时定了三个晚上的酒店。”海兰望着王闻君，满眼的星星就快要溢出来了，自己却浑然不知。

　　“噢，三天，”王闻君顿了一下，“不去参加你们班班长的婚礼吗？”

　　“我们……”海兰瞪了一眼王闻君，转眼偷瞄了一眼今童，摆了摆手，露出为难的神情，“就不去了吧。”
　　心里不忘嘀咕着：这人吧，帅还是满帅的，和当年一样，但是没脑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闻君闻言看向今童，突然明白了过来。

　　本科的时候，他住在张希语寝室的对门，时常约着打篮球和组队CS，一来二去的，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张希语结婚，他自然是被邀请参加婚礼了的。

　　他只顾着和海兰说话，再加上时间过去太久，都忘记今童是张希语前女友这回事了。

　　这也不怪他，今童和张希语本科几年地下恋情，知道的人根本不多。他也是在毕业之后听人提起才知道的。
　　后来过了几年，自己去库拉岗日徒步的时候，偶遇了张希语和另外一位女子，才得知他们早已分手了。
　　说起来，这位后来遇到的女子，是如今张语希的结婚对象。

　　“对不起，唐突了。”王闻君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八百年前的事啦，”今童淡然地笑着，像是说着一位普通的老同学，“他的婚礼我倒是想去，可惜呀，他没邀请我。”

　　王闻君只是一名长得帅些的普通理工男，情商在这个时候有点不够用，这会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只木木地应了一句：“那就好。”

　　气氛一下子变得莫名的尴尬。

　　“你一直都在上海吗？”今童打破尴尬，去德国之后，她就和国内的同学联系的很少了。虽然经常能从海兰那里听到他的动态，但是得到的信息，基本都是他在满世界的飞。

　　“算是吧，本校读的研究生。毕业之后，工作base在上海。”王闻君如实回答。

　　“我记得你是本地人？”好像听海兰提过。

　　“你对老同学也太不关心了，他是浙江人。”海兰不顾淑女形象，开始抗议，她明明和今童提过很多次的。

　　“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今童有点懊恼，自己确实是对老同学关心的不够----虽然事实是她也不想关心，但王闻君毕竟是海兰喜欢的人。

　　“没事，我好多朋友也都会搞混。”王闻君望向海兰，“你是江苏人，对吗？”

　　“嗯，苏州的。”她躲开王闻君的视线，不敢看他，怕他深邃的眸子能洞穿她内心流了一地的哈喇子，也怕他回忆起自己当年干的糗事。这么多年，他应该早都忘了吧。

　　“我杭州的，离得不远。”王闻君笑。

　　真该死，海兰觉得王闻君的笑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她就快要招架不住了。

　　“今童呢？我记得你是山东人？”王闻君转过头来。

　　今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到底算哪里人呢？爸爸是湖南人，妈妈是山东人，而她是在青海门源出生，从小一直搬家，在十几个小镇慢慢长大。

　　“我们今天是在搞户口调查吗？”海兰打断，往前指了指，“那辆白色的揽胜是你的车吧？”

　　“噢，对。”说着王闻君掏出了钥匙，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意外，“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是我的车？”

　　海兰哑然，憋了半天：“就是觉得和你气质很搭啊。”

　　她总不能说，半年前她回国，就偷偷去他公司找过他，看到过他和一美女从车上下来。美女的胸比她大，腰比她细，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摇曳生姿。

　　她突然就没有了上前的勇气。

　　哎，自己太怂了。海兰内心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