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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军的第一双运动鞋   黄土高 ...

  •   黄土高原的风,终年裹着干烈的土腥味,掠过纵横的沟壑,也拂过被群山紧紧围拢的赵家岙。下午四点,村小学那间破旧瓦房的放学钟“铛”地响起,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如出笼的麻雀,呼啦啦涌出门去。

      十四岁的赵小军走在最后。单薄的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袖口磨出毛边,膝盖上打着两块不甚规整却结实的补丁。最显眼的是脚上的解放鞋——鞋底几乎磨平,鞋尖裂开小口,用粗线勉强缝合,露出灰扑扑的袜子,每走一步,都透着无声的寒酸。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追逐打闹,只是默默前行,手里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软的奖状——红底金字,在黄土背景下亮得刺眼:“全县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

      这是他人生中分量最重的荣誉,也是赵家岙小学建校以来,第一个县级一等奖。村里的孩子,能识全字已属不易,谁曾想过,竟能捧回县里的奖?

      村口老槐树下,叔叔赵强正蹲着抽旱烟。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刻满与年龄不符的深纹,是风沙与重活一刀刀雕出的印记,层层叠叠,如同塬上的沟壑。看见小军,他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脸上无甚表情,可目光扫过那双破鞋时,眼神微微一沉,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叔。”小军低声唤着,把奖状递过去。

      赵强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一字一句地读。他识字不多,可“一等奖”三个烫金大字,还有那红彤彤的县教育局公章,他认得真切。看了许久,喉咙发紧,只闷闷吐出一句:“好。好小子。”

      他将奖状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贴身口袋,像藏起一块滚烫的金子,生怕凉了、丢了。随即推起靠在树边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对小军说:“走,跟叔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小军疑惑。明天不是集市,天也快黑了,山路难行。

      “叫你走就走,哪那么多话。”赵强语气生硬,可推车的脚步却比平时轻快,车轮转得也欢实了些。

      叔侄俩沉默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赵强在前推车,小军跟在后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根扯不断的绳。路过乡里唯一贴着瓷砖、拥有塑胶跑道的中心小学时,小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里有他从未碰过的电脑教室,有穿统一校服、坐校车的孩子。他的奖,正是在这所学校考取的,连厕所都比村小的教室干净整洁。

      赵强也瞥了一眼,鼻腔里轻哼一声,说不清是羡慕、嫉妒,还是别的滋味。

      到镇上时天已擦黑,沿街店铺亮起昏黄的灯,人影在光晕中晃动。赵强没去集市,径直推车走向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运动服饰”店。店内灯光明亮,墙上挂满小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运动鞋服,色彩鲜亮,款式新颖,看得他眼花缭乱。

      小军站在门口,局促不安。脚上的破鞋与光洁的地板格格不入,像一块沾泥的石头被扔进瓷盘,别扭得他不敢迈步。

      “进来。”赵强回头,一把将他拽了进去,力道沉实。

      年轻女店员瞥了他们一眼,未语,眼神里却透着淡淡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赵强目光扫过货架,最终停在一双白鞋上——侧面带蓝条纹,清爽利落。他指了指:“拿来,试试。”

      店员递过鞋,小军望着那崭新发亮的鞋面,呼吸一滞——他从未穿过这么好的鞋,甚至从未摸过。

      “试试大小。”赵强把鞋塞给他,语气不容置疑。

      小军坐在小凳上,笨拙地脱下露趾的解放鞋,将脏兮兮的脚伸进雪白的新鞋。鞋底柔软舒适,像踩在云上,大小刚好,裹着脚腕,暖烘烘的。

      “站起来走两步。”赵强说。

      小军起身走了几步,新鞋踩地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他觉得脚不再是自己的,轻飘飘的,生怕一用力就踩坏,或弄脏这干净的地面。

      赵强蹲下,捏了捏鞋尖,按了按鞋底,又扯了扯鞋带:“挤不挤?得劲不?”

      “得劲。”小军声音微颤,心里又暖又慌。

      “多少钱?”赵强起身问,语气故作镇定。

      “一百二十八。”

      小军心猛地一沉,像被重石砸中,下意识就想脱鞋——一百二十八!那是家里近两个月的伙食费,是叔叔在工地搬多少砖、流多少汗才挣来的!这鞋,他穿不起,更不敢穿。

      赵强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沉默数秒,转身背对众人,从贴身的旧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与毛票,有一块、五块,甚至一毛两毛的,每一张都浸着汗水,带着体温。他低着头,蘸着唾沫,一张张数着。粗粝变形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笨拙,却数得极慢、极认真,每一张都捻得扎实。

      小军望着叔叔宽厚微驼的背影,望着那堆浸透辛劳的零钱,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打转,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怕一开口便溃不成声。

      终于数完,赵强将钱递出,一分不少。验钞机“哗哗”响过,店员点头收下。

      赵强转过身,恢复一贯的严肃:“穿着吧,旧鞋扔了。”

      “叔……太贵了……”小军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贵啥?”赵强打断他,声音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给老赵家争了脸,给咱赵家岙长了气!这鞋,你该穿!配穿!”

      他推车走出店门,小军穿着新鞋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易碎的玻璃,生怕磕着碰着。新鞋在昏黄路灯下白得耀眼,像黑夜里悄然点亮的一盏小灯。

      归途依旧沉默,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山风依旧凛冽,刮得脸颊生疼,可小军觉得脚底暖烘烘的,那股暖意顺着腿往上爬,直抵心口,将寒风尽数挡在外面。

      快到村口时,赵强忽然停下,未回头,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小军耳中:“小军,好好念书。念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小军猛地抬头,望着叔叔在夜色中如山峦般沉默坚定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却撑起了他半生的天空。脚上的新鞋,此刻重若千钧。它不再仅是一双鞋,是沉甸甸的期许,是无声的代价,是需用一生去翻越的大山,更是托举他离开这片黄土的、最笨拙却最有力的翅膀。

      他低下头,望着夜色中依旧洁白的鞋面,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如同在心底立下了一个永不褪色的誓言。

      一双一百二十八元的运动鞋,对于赵小军而言,意味着什么?当家庭的期望与资源的匮乏形成巨大反差时,这种“爱”是会成为一种动力,还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对于“念出去,就别再回来”这句话,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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