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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机会还会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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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久别重逢,三人都裹着被子靠墙窝在战晴晴的小床上。已经是白露时节,北京连下了几场雨,大大小小淅淅沥沥个不停,气温骤降。此刻窗外正在下雨,暴雨急至,豆大的雨滴“啪啪啪”的打在窗户上发出闷响,即可又汇聚成弯弯曲曲的水流不知去向。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坐在中间的战晴晴先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闷闷的。”
“秋天确实很容易让人感到沮丧,影响心情。”秦阿青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上心理课的时候心理老师有说过:春秋季节是精神病高发期。不仅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心情也会收到一定程度的干扰。
“会不会是因为进一队训练强度增强,你太累了?”时席予看着她的侧脸,这段时间战晴晴确实消瘦了不少,原来圆润的脸蛋现在尖下巴都出来了。
她摇摇头,脑海里似乎忘记了什么却又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头疼。”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半天没出声。
“去看心理医生吧”秦阿青开口
时席予看着她,又看了看埋在被子里的战晴晴。队里有心理咨询师,他们也会定期上有关心理舒缓的课。任何一个运动员都可以去申请心理咨询,特别是在大赛中没有取得预想成绩的运动员,队里都会安排心理师进行心理开导,以免对往后的比赛产生影响。
但秦阿青说的显然不是队里的心理师:“我有个朋友在北师大学应用心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联系他看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位老师给你做心理咨询。”
战晴晴依旧埋在被子里闷不出声,时席予有些急了,她从来没见过战晴晴这副样子,之前那个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顿好吃的小姑娘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怀的笑过了。
“晴晴,去吧,我们陪你一起去。”
过了许久,他们听见被子里闷闷的出声:“好。”
……
秦阿青办事一向高效速度,战晴晴前一晚刚答应,第二天上午下训后她就告诉时席予已经找好了心理咨询师。是她学应用心理学的朋友老师的朋友。
时席予被这个关系搞得有点晕,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让她朋友或者是朋友的老师来做咨询。
“我朋友说虽然她也是学心理的,但现在还是本科学习阶段,还不能给别人做咨询。她导师倒是挺厉害的,但是太忙了,不仅要教课还要给他们学校的学生做咨询,实在分身乏术。所以才给我介绍了她老师的朋友,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从事这个行业也有三四十年了,是我国第一批开始做心理咨询的老师。”秦阿青解释了一番,时席予虽然听的不太理解,但也了解了个大概。
“什么时候开始做咨询啊?”
“约了周末放假的时候,先让她跟咨询师聊聊,说是要做个什么评估,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她们对心理咨询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队里每月固定的心理课,虽然听了但毕竟是门外汉,很多东西都不了解。
“你说,咱俩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或许晴晴最近就真的是心情不好”时席予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战晴晴没事最好,她是从心底不敢相信她会有什么心理问题。
“你们到一队开始训练后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秦阿青问她
时席予开始回想,她是一个在训练中百分百专注的人,跟战晴晴也不在一组训练,只是偶尔两人一起对拉几局,她的表现也都很正常。至于不对劲的地方……她确实没有想到。
秦阿青看着她努力回想的样子,头发都快给自己抓没了
“欸欸欸,算了算了,我猜你也想不到什么。”
毕竟时席予就是一个天塌下来也要打完最后一个球的那种人
……
日本公开赛迫在眉睫,刚好在国庆假期之后。虽然说这种大赛每次的参赛名额都大差不差,但由于罗绮腰伤复发,这次比赛男女单打各四人,只不过名单此时还没有确定。甚至还有人悄摸揣摩了一下,但凡收到通知假期加训的不是参赛人员就是一同去日本的陪练。
时席予没有问过曲萧何这次有没有她,她有信心自己能去争取一下,但也明白队里有那么多有参赛经验的运动员,她时席予不是首选。
打完一筐球,时席予拖着沉重的步伐移到场边,她先是拿毛巾擦了脸上和头上的汗,又习惯性坐在椅子上将鞋带松了松,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有节奏的喝了几小口。
曲萧何正在另一边给熊丽讲解她的攻防步伐,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时席予却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她不需要这样碎片化的知识,每个运动员的情况不一样,她要做的是专注提升自己的技战术,并且在适当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放空。
她低头缓慢的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没有注意到曲萧何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今天上午你的手太紧了,正手还是有点放不开,不敢拉。”
时席予听到声音,抬起头才发现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正手觉得有点别扭,打的我很不舒服。”
曲萧何想了想,道:“这次国庆期间我尽快给你做一个正手的提升,趁着还有时间练一练。”
“教练,国庆期间吗?”她想起大家私下里说的话
曲萧何看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还吞吞吐吐的不敢问:“怎么,你还想放假?”
“没,我也不是很爱放假。”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天天盼着放假。”
“不过这次你就先别放了。”她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席予觉得自己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此刻又不受控的狂跳起来,头脑开始发热,整个人都懵懵的。
训练结束后,时席予迫不及待的回到宿舍先跟老李打了个电话。这次的公开赛,是她进入国家队之后参与的第一项大型赛事。公开赛项目包括:男单、女单、男双以及女双项目。
可此时时席予心里有的只是即将参与比赛的一丝焦虑。对于他们乒乓球运动员来说,从小到大参与过的大大小小的比赛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正规的,业余的,输赢都是常有的事。所有时席予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她能在这次比赛中获得崭露头角,这将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新起点。
“这个事情如果教练还没有跟你完全松口就先不要告诉别人,重大赛事的名额都是组织几次三番才能定的,别人在争取,曲教练肯定是还在周旋,这个时候一定要沉得住气。你刚进一队,没参加过什么重要比赛,队里对你没底很正常,但你主管教练这次既然想为你争取你就踏踏实实的训练。”
老李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的说了半个钟头,虽然语气还算冷静,但时席予已经从他滔滔不绝的唠叨中感受到了他的激动。
作为她的定心丸,老李自然不敢透露出一丝的慌张,只能不断的叮嘱她好好训练,一切听安排。
“可是……可是我有点那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在省队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比赛她也都参加过,上场前的自信是她一往无前的剑锋,那是因为她清楚——在豫队她时席予的实力不在任何人之下,但现在,老李的郑重其事让她无法再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自己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剑。
老李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作为她最好的心理老师,他没有逃避这个话题。
“小宝,虽然我想告诉你从小到大那么多苦都吃了,怕什么。人不能只看眼前,我刚开始带你的时候就跟你爸妈说过你天生就是打乒乓球的,现在我也是这句话。别人比你多的不过是他们多参加过几次大赛,有点经验,除了这点你不比他们少任何东西。”
“如果你这次成功参赛,那么赛场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往后乒乓球生涯的助力。比赛结束,你就是一个有大赛经验的选手。”
“现在世排前十五的所有女选手你哪个不熟悉?她们的打法、优势你也都了解。这次比赛就当是检验一下你近期的训练成果。明白了吗?”
他说那么多时席予怎么可能不明白,她明白其实他想说不要紧张,但他怕自己说了时席予更紧张。他也想说最近多看对手近期的比赛视频,但又不想事事周到让她没有形成自己的赛事思维。她都明白。
老李曾经对她说:一个优秀的教练不一定是顶级运动员,但一个顶级运动员绝对会是一个优秀的教练。上场后大多数时候还要球员自己去揣摩对方的心理,在刹那间做出反应。
“我都明白了,还是照常训练,晚上我抽时间看比赛视频。如果名额确定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哎,这个心你就别操了,名额确定了我就知道了。”
“你在国家队还有人脉呢?”
“你这孩子,我就不会上网看啊。”
好像也是,时席予整天一头扎在训练里都快忘了互联网时代什么都能在网上看到。
“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曲教练沟通,她刚开始带你就得多沟通多了解。别老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知道了~”
不给他打他又要唠叨
……
战晴晴的第一次心理咨询在这周周末,队里照常放假。她拒绝了时席予和秦阿青要一起陪同的好心,在门口扫了个共享单车就直奔目的地。
时席予看着空落落的宿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嘛,往常休息都是她和战晴晴一起出去吃好吃的或者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打完再去吃好吃的。秦阿青去做理疗,她今天不打算做任何关于训练的事情。
适当的松松弦对她的训练是有好处的。
关于战晴晴做咨询的事情,只有她们三个知道。但具体的内容就只有她本人清楚。秦阿青说她朋友讲这属于来访者的个人信息,正常情况下咨询师不得告知任何人。
她和秦阿青也都默契的没有开口问
国庆即将到来,队里大多数人都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时席予没有买,她每天定时定点训练,努力让自己不分神去想其它的事情。可她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块石头还没落下。
她在等曲萧何告诉她,准确的告诉她,这次比赛有她的名额。
她确实等来了,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曲萧何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最后,她告诉时席予:机会还会有的。
时席予在电话这头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块石头放下了,偏偏砸在她最痛的地方。
半小时后,官网出了比赛名单,女队由:罗绮、熊丽、姬雨童、秦阿青。
男队:汪林、方臻明、郑庭风、越川。
她甚至不在随行的陪练名单里。
老李的电话在名单出来一分钟后打过来,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还是告诉她不能因为这一次比赛就影响自己的心态,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敢于去面对。然后又问她回家的车票是不是还没买,假期期间票都售罄了,不行他明天来接她。
“别了,开车都要开十二个小时,总共也没放几天假,我跟我爸妈打过电话了,这次就不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的,假期期间不参赛的队友基本都回家了,就她一人留着队里多少有点孤单,但她实在不想折腾了,实在不行在宿舍好好的睡几天也不错。
战晴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她买了明天最早的一趟高铁回家,她是京队了,但人却是个实实在在是个南方囡囡。
“你真不回家了?”她端着盆看着时席予握着手机依靠在床边
“不回去了,现在不好买票,我这几天就当是在队里休息吧。”
“行,我先去洗澡了。”
房间里就剩她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很累,累到不想去看手机上都是谁发来的信息。从曲萧何告知她没有入选这次比赛的时候开始,心中那块石头就四分五裂开,锋利的棱角时时刻刻在刺激她的神经,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她。
她不觉得很难过,更多的是不甘是迷惘。
身体后于情绪开始反应,止不住的眼泪从眼角大滴大滴的落下,落到她浅蓝色的运动衫上,像是化不开的墨滴。时席予把头埋进枕头了忍不住哭出声,薄薄的肩膀被情绪拉扯颤抖……她太累了,连轴转的训练,身体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她在这一刻释放。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哭累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鹅黄的薄被盖在她身上,而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残留着泪痕的枕头。
时席予轻轻翻转过身,看到另一张床上已经睡着的战晴晴。和她同样的姿势,整个人面对着她的方向蜷缩在被子里浅浅睡着。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喉咙里仿佛有沙粒一般的干渴,映着那盏床头灯的方向她看到了床头放着的一杯水。那是她的保温杯,盖子里有晾好的凉白开,杯子里的水倒出来还是热的,她将热水倒在杯盖里,依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喝完这杯温热的水。
她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