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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情紧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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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一块巨大的、浸饱了陈墨的宣纸,缓缓覆盖下来,将云州城温柔地包裹。秦府内,饭厅里只点了一盏雁足铜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不安地跳跃,将一室光影搅得晃动不休。旧年的雕花木格窗棂筛下最后几缕夕晖,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近乎凄艳的残红光影。
饭菜简单得近乎寡淡。一碟清炒荇菜,油星寥落,碧色却喜人;一碗肉糜蒸蛋,蛋羹嫩黄,肉糜细碎如沙;另有一盅参须枸杞炖的鸡汤,汤色清亮,几无浮油。碗碟是用了多年的青瓷,边沿处磕碰的痕迹,像是岁月无声留下的暗语。
秦云薇坐在母亲下首,小小的身子绷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端正。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襦裙,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伸箸,小心翼翼地从碟边夹起最嫩的一筷菜心,轻轻放入母亲碗中。
“娘,您尝尝这个,水婶早起新摘的,说是霜打过了,甜。”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却刻意放得轻软,像羽毛拂过静谧的水面。
秦林氏倚着软枕,脸色是久病之人不见天日的苍白,颧骨上却诡异地晕着两团潮红。她牵起嘴角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深刻而疲惫。她拿起筷子,动作迟缓,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好容易才将那片菜叶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而费力。
“薇儿也吃,”她气息微弱,目光有些涣散,却仍努力凝在女儿脸上,“正长身体呢,别只顾着娘。”她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沉落的夕阳,声音更轻了些,“你父亲在京里……不知起居可还习惯,他那腰疾,最受不得车马劳顿,也受不得潮气……”
秦云薇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她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带着十足孩子气的笑容,语气笃定:“娘,您就放一百个心。父亲是去面圣,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陛下定然厚待。京城繁华,许是父亲多看几日新鲜,便耽搁了归期。”她边说,边乖巧地扒拉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粟米饭,饭粒软硬适中,是特意为母亲脾胃准备的。她吃得快,目光却始终不离母亲,见汤碗浅了,立刻起身,双手捧过那温润的白瓷汤盅,稳稳添了半碗,又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母亲手边。
“娘,再喝口汤,暖暖胃。”
恰在此时,那扇虚掩的、漆色剥落的木门被无声推开。老管家秦伯侧身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布袍,背脊微驼,脚步轻得像夜里巡行的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垂手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极快地从用餐的母女身上掠过,最终,沉甸甸地落在秦云薇脸上。
秦云薇正递出汤匙,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她抬起头,与秦伯四目相对。那双看惯风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慈祥,只有一种强行压抑的焦灼,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沉重。他的眼皮急促地眨动了一下,视线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明确地朝秦林氏的方向偏了偏,然后死死钉在秦云薇身上。
只一霎。秦云薇递出汤匙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短暂得如同烛火被风惊扰的摇曳。胸腔里那颗心,却猛地往下一坠,像是骤然踏空,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炸开,瞬息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连嘴角那抹为了安抚母亲而维持的浅淡笑意,弧度都未曾改变。她只是将汤匙更稳地塞进母亲微凉的手中,声音依旧平稳柔和:“娘,小心些,慢点喝。”
看着母亲顺从地低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鸡汤,她才自然地转向秦伯,用寻常的、带着点询问的语气道:“秦伯,是母亲的药煎好了?”
秦伯立刻躬身,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回小姐,是。药已在灶上温着,时辰到了,夫人该用药了。”
“嗯。”秦云薇轻轻应了,起身搀住母亲的手臂,柔声道,“娘,咱们先喝了药,薇儿再陪您说会儿话,可好?”
秦林氏似乎早已习惯这每日的流程,并未起疑,只温顺地由着女儿和秦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离开了饭厅,送回隔壁那间更为幽静、药气也更为浓重扑鼻的卧房。
卧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妆台,此外便无多余物件。秦云薇服侍母亲躺下,为她仔细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她从秦伯手中接过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先以唇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母亲服下。直到看着母亲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不安的睡梦中,她才直起身,对守在床尾、面带忧色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小心看护。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出卧房,轻轻带上了房门。秦伯就候在门外的廊下,背对着房门,佝偻的身影在彻底沉下来的暮色里,凝成了一块绝望的石头。听到身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无需任何伪装,老管家脸上的焦灼与沉重如同决堤的洪水,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塞满了惊惶与悲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小姐……祸事了!刚到的八百里加急……燕国大军,绕、绕过了雁回关,从……从卫国借道,其先锋铁骑,距我云州城……已不足一日路程!”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他们这是算准了将军在京中述职,少将军又远在边镇,城中无主将,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要一举……一举夺下云州城啊!”
廊下的穿堂风掠过,带着晚秋刺骨的凉意,吹动了秦云薇额前的碎发。她静静地站着,那身半旧的浅青衣裙在风中微微拂动。没有惊呼,没有失措,甚至连稍大一点的动作都没有。唯有那双原本映着窗外最后天光、清澈见底的眸子,在刹那间,所有的光华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用力抵住了微凉的裙裾。
“绕过了雁回关……趁父亲不在,大哥不及回援……”她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冰冷的审度。父亲秦毅离城赴京那日,抚着她肩膀的殷殷叮嘱犹在耳边——“薇儿,爹不在,家中一切,你需多看顾。” 大哥秦云啸去年离家赴任时,揉着她发顶朗笑说“云州有爹和哥在,固若金汤”的模样也清晰如昨。岂料,天险可绕,至亲远隔,这固若金汤的城池,转眼成了狂风暴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
“千真万确!”秦伯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雁回关天险已成虚设!卫国背信,引狼入室!将军远在京城,少将军鞭长莫及……燕人狡诈狠毒,就是冲着这空档来的!云州……云州危在旦夕啊!”
云州城,成了一座被猛虎窥伺的、失去头狼守护的孤城。巨大的恐慌与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骤然攫紧了秦云薇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沉默着,抬起眼,望向廊外那彻底被墨蓝色吞噬的天空。父亲威严而慈爱的面容,大哥爽朗的笑容,城头猎猎飘扬的“秦”字帅旗,与眼前这猝然降临的灭顶之灾疯狂地交织、碰撞。
“此事,”她终于再次开口,声线出乎意料的平稳,却锐利得如同雪夜中出鞘的寒刃,“师傅可知?”
“已遣快马飞报韩副将!”秦伯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急声道“将军有令,命小姐……命小姐即刻更换男装,披挂甲胄,前往点兵场集合!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女扮男装……”秦云薇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帘微微垂下,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是为了稳定惶惶军心?是为了掩饰秦家此刻主帅缺席?还是……师傅另有深意?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只一瞬,她便重新抬眼,目光澄澈如初,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了。备甲。”
没有再多问一句父亲何时能归,没有再多言一句大哥能否分兵来救,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十岁稚童面对此等巨变时该有的惊惧与惶惑。她干脆地转身,朝着自己那座僻静的小院走去,步伐沉稳,那单薄的背影在四合而来的浓重夜色里,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折,却又挺立得如同悬崖边迎风的寒松,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秦伯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坚定地消失在廊庑的转角,抬起袖子,用力擦去满脸的泪痕与水渍,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猛地转身,朝着库房的方向疾奔而去。
……
秦云薇的小院在府邸深处,此刻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屋内没有清晰的铜镜,只有一块磨光的铜片,模糊地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影。
她站定,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了头上简单的少女发髻,青丝如瀑,披散下来。她取过搁在妆台上的剪刀,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但动作却没有半分迟滞。抓住一缕垂顺的长发,齐着耳根,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剪断!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缕,再一缕……乌黑的发丝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地,堆积在她脚边。不过片刻功夫,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已被剪至齐耳长短,参差不齐,毛毛糙糙,却彻底斩断了属于女童的最后一点婉。
她放下剪刀,取过早已备好的束胸白绫,一层层,紧紧缠绕在胸前那刚刚开始发育、微微隆起的弧度上。用力,再用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直到那片柔软的曲线被强行压平,换来呼吸间清晰的滞涩与闷痛。
然后,是那套玄色铁甲。甲胄明显是旧甲改小,依旧沉重无比,宽大得离谱。她费力地提起冰冷的甲身,铁片贴上单薄的中衣,激得她浑身一颤。束绦,扣搭,每一个动作都因为甲胄的沉重和初次披挂的陌生而显得笨拙、吃力。当最后一块肩甲扣上,那几乎要将她瘦小身躯压垮的重量,让她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头盔更是空荡,戴上去,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线条紧绷的下巴。
铜片里,那个穿着浅青衣裙、会柔声安慰母亲的女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沉重、不合身的铁甲包裹着,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可笑的“小兵”。
她试着调整呼吸,将那胸口的闷痛与周身的不适强压下去。走到墙边,握住了那杆一直静静倚立在墙角的银枪。枪长七尺,比她的人还要高出大半头。白蜡木的枪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暗红色的枪缨如同凝固的鲜血,而那尺半长的枪尖,则流转着森然的寒芒,仿佛能轻易割裂这昏暗的光线。五指收拢,紧紧握住枪杆。那熟悉的、微凉而坚实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奇异地抚平了一丝胸腔内翻涌的灼热与窒闷。银枪的重量依旧沉手,却让她那颗漂浮不定、被巨大恐慌挤压的心神,骤然找到了锚点,沉静下来。
她试着压低嗓音,对着空寂无人的屋子,含糊地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声音粗嘎难辨,带着刻意模仿的沙哑,与她平日清亮的嗓音判若两人。
“走。”她对自己说,那声音被禁锢在头盔里,发出沉闷而陌生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