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想不 ...
-
“想不通也不必再来见我。”
台首语气淡淡,先前长叙一番算作宽慰,这句话后便再没了下文。无论想得通想不通实际确也没差,都能当做一枚齿轮勉强使用,只不过是更坚强或更脆弱的分别而已。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我拍了拍蹲得发麻的双腿,站了起来,抱拳告退。走前,我见他仍撑着头、盘着膝,遥眺远方,眼底映着空茫雪色,发呆抑或思考,看不太出。
姬别情此人并非无情——从他对祁道长的执着可见一斑;亦非世俗意义上的情义充沛——若他当真如此,便做不了这凌雪阁吴钩台的台首。方才与我谈及旧事欲要开解想来便是由此,他这别扭而矛盾的性子,既看不惯我因师兄朋友的逝去而垂首消沉,实际也其实根本没必要在意我的心境死活。毕竟我非什么武学天才,也没有惊世骇俗的诡计谋略。
我拿着王婆婆给的催雪令来此拜入门派,进吴钩台,就早该知道这种事情将纷至沓来。大唐疆域何其辽阔,人又何其之多,凌雪阁是一把利刃,需要快刀斩乱麻时就会出场,把坏掉的水果切去不能吃的部分,剩下的裁作漂亮便利的小块,自家吃了、送人、摆来引人目光、卖超出其本身的更高价格,都是要得的。说白了,每个人在意的都是如何处置水果,处理后的水果怎样,还能不能用、漂不漂亮。刀是如何,鲜少有人管的。钝了便磨利,太利了容易割到手指便挫钝,若断了……倒的确有些麻烦,除非是要换新,否则不至如此。
台首又是怎么想?
事情繁多,坐在上头的人往下看,看不清,叫人传话,落到耳朵里不过一串数字而已。我的情绪,在这广阔无垠的土地上不过是江河湖流中的一滴水,在意又能怎样呢?我走出几步,约是想通了,特意反身回去烦一烦台首,扰他观雪兴致。
“台首。”我学他的姿势,坐他面前,慎重而认真地说,“我想通了。”
他分给我点目光,哼了一声,骂道:“还不如……”
“太白山上的野猪。”我抢着接口。
毫不意外,他挥挥手叫我滚蛋。很意外,他给了我一旬带薪休假。
十天的空闲,我吃完睡睡完吃,如此这般刚执行一个回合,第二天清晨走出房门活动活动,就恰巧听见几个同门闲谈八卦,说完台首今日准备前去华山,便抬手学纯阳的道长掐诀戏耍。台首正巧从他们身后路过,我不敢吱声。姬别情没泄脚步声,也没停步,只瞥了他们一眼,又瞥了头没梳脸没洗的我一眼。
呦呵,这一瞥不得了。他亲口批的假期,我拿来宅上十天都成,嫌弃个啥?我想跟上他去凑凑热闹,但跟不跟得上姬别情的脚程是一回事,两地往返一趟半个月一个月的假期也根本不够。耐不住我这人擅长说服自己假装涎皮赖脸,于是到底还是揉了把头发就追了过去。
姬别情没走多快,也没架子——至少我没感受到他的架子。或许他给我一个眼神的原因不是嫌弃,本来就是叫我跟上,因为他很快丢给我一个盒子。
“台首?”我问。
“你去华山。”
“跟你一起?”
“只有你。”他说,“送东西而已,回来再继续休假。”
刚决定的。我心想,凑热闹的下场。总得问个原因吧:“任务目标是?送给谁?”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是给祁道长,但他说:“李忘生。月内送到。”
纯阳掌门。
其实一般而言我知道这些就已足够,不应质疑询问太多。但说实话,我很难拿姬别情当顶头上司看待,于是我又问:“为什么?你呢?”
他没回答,运起吴钩碎雪闪身走了。用行动说明我的确只需要知道这些。
虽然我厚脸皮、爱八卦、不把上司当上司,但任务是任务,另一码子事。好歹修习隐龙诀,是凌雪阁吴钩台弟子,该在何时认真还是省得的。
于是我简单收拾一二启程,并立即发觉心理准备白做,叶未晓师兄和另一个小师兄在山脚底下等我——看得出,他们本来在等的是姬别情。小师兄很意外,叶未晓不,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抿着嘴,看了半晌我手里的盒子,挥手宣布启程。
路上我胡思乱想了一通,从这盒子里有什么想到台首去哪干什么,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要我去。临了已顺着市井传闻,将手里的东西想象成台首留给祁道长的临别赠礼,自顾自给姬别情构思了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一整套情深义重阴阳两隔追悔莫及的剧本已在我脑海当中上演一遍。当年若先起了动笔杆子而非刀子的念头,说不准我写的话本子已然畅销,比肩唐小柯,也就再用不着在深冬连夜赶路。
说笑的,一来我受不了身无武艺也坐不住,二来我完全可以边干活边写,毕竟唐小柯也没闲着。只不过编排姬别情是别想了,我不想被拎去跟野猪打架或在山匪那里干十天半个月的圈刑。
路上我问过小师兄此行因由,他不知道。于是也问了叶未晓,跟他师傅我顶头上司姬别情一路货色,嘴闭得死紧。
我只能猜,大概与凌雪楼与李相的事情有些关联。直到抵达纯阳宫,面见李忘生,我才终于知道猜错,两件事情半点关系都没有。
去时祁道长也在,我瞧了他断臂半晌,没着痕迹,没被抓到。江湖里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宫廷中的弯弯绕绕利益盘算,难能比较孰优孰劣谁高谁低。两方共同牵涉,总是为情之一字。
例如这盒子中的腰牌,被清洗过,连凝结在刻字沟壑中的血渍都被清理了个一干二净。我能看出来,是因为这牌子是凌雪楼的事情发生的前一日,我看着江潮师兄替人洗的。
不日,当今江潮师兄与眼前这牌子的主人一般,已经死了。我杀的。
按理来说,除了像江潮师兄这样的叛阁之人以外,凌雪阁弟子的腰牌应该长留于墓林,挂在树上同先辈一起,随风飘扬,看尽落雪。不过,随着纯阳掌门轻叹口气,差人通传后,一名纯阳弟子凌乱的步伐,与其后将腰牌紧紧握在掌心胸前,几乎失声痛哭的行为,为我带来了昭然若揭的原因真相。
走时祁道长相送。我想他较传闻中脾气好些,只是是非曲直分得太清,不留余地,无论是对他人抑或自己。我很想问问他,当下又是如何看待凌雪阁,如何看待台首,更悔的是抛下与台首的过去成为紫虚子,还是加入凌雪阁手握染血利刃?还是都不作悔。
我没问,平白乱人道心,不好。
祁道长将我们送到纯阳宫门口,自行下山后,我却发现姬别情竟在华山山脚道口等待我们。原来他本就有其余任务在附近执行,送趟腰牌实是顺便,换我跑这一趟自然更加随手。
我知道,他也不算随手。
回太白山凌雪阁,他应诺让我继续我的十日假期,也不必随他们复命。我找到台首常坐的地方,学他模样,坐下看雪。
太白山的雪和华山没什么两样,洁白、冰凉。石阶也冷,难以想象姬别情有事没事闲着便在此地看雪发呆,是怎么坐得住的。
不多时,他果然来到这里,也没叫我给他挪窝,只坐我身旁,同往日一般无二。
“台首。”我看着眼前景色,慎重而认真地说,“我想不通,但也想得通。”
他没说话,没让我滚蛋去享受带薪假期,也没讲什么长篇大论的道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抚了抚我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