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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画面拉 ...

  •   画面拉回清水镇,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

      时间已是又一个谷雨季之后。距离那场盛大婚礼,又过去了半年。北京郊区小院的春天繁花似锦,清水镇的春天,却依旧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仿佛永远也拧不干的潮气。连绵的细雨下了好几天,河水又涨了些,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和青苔的味道。

      道观比八年前更加破败了。院墙的红漆几乎掉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墙角野草疯长,几乎要没过小腿。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大概彻底锈死了,歪斜着,透出里面一片荒芜的寂静。

      香火早已断绝,连最后那个看守道观、耳背的老道士,据说也在去年冬天走了。这里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沉默地矗立在破败的院子中央,像一位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沧桑老者。粗壮的树干上沟壑纵横,爬满了深绿的苔藓,湿漉漉的。巨大的树冠撑开如盖,在细雨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树上,层层叠叠,系满了红色的许愿牌。新的,旧的,鲜艳的,褪色的,密密麻麻,像结了一树不会凋零的、沉重的果实。风穿过,木牌互相碰撞,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细碎的声响,是无数个被留在这里的、或朴素或宏大、或实现了或早已被遗忘的心愿,在时光里发出的、无人倾听的回响。

      雨丝如雾,飘飘洒洒,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的湿意里。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气息。

      就在这片寂静和湿冷中,有两块系在一起的木牌,静静地悬挂在一根较低的、朝南的枝桠上。它们的位置并不显眼,被更多新挂上去的、颜色鲜艳的牌子半掩着。

      岁月和风雨,早已磨去了它们最初鲜艳的红色,只剩下一种暗淡的、接近棕褐的颜色,边缘被侵蚀得有些毛糙,甚至有了细微的裂纹。系着它们的红绳,也早已褪色发白,不再鲜艳,但却异常结实,在无数个日夜的风吹雨打中,依旧牢牢地将两块牌子绑在一起,没有松开分毫。

      雨水顺着槐树叶的脉络汇聚,滴落,偶尔有几滴,恰好砸在那两块旧木牌上,沿着粗糙的木纹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痕。木牌被打湿,颜色显得更深了些,上面用墨汁写下的字迹,也因此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虽然边缘有些晕染,笔画也因为木头本身的纹理而显得不那么平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执拗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木牌上。

      左边那块,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努力想写工整却仍掩不住笔画间那份不羁和力道的青涩,甚至能看出下笔时微微的颤抖:
      “愿谷雨每天开开心心。”

      右边那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透着写字人内心的认真和某种小心翼翼的虔诚:
      “愿周藤阳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雨丝无声地飘洒。风穿过枝叶,木牌轻轻晃动,相触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然后,又归于寂静。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并肩而立,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在渐渐沥沥的春雨里,在清水镇这片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陈旧回忆的土地上。仿佛两个被时光定格的、年轻的灵魂,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那个早已远去的、闷热夏天里,最滚烫也最珍贵的秘密。

      雨水顺着木牌滑落,滴入树下湿润的泥土,悄无声息。远处,清水河的水声依旧哗哗,穿过雨幕传来,沉闷而悠远。镇上的人声,车辆的喇叭声,都隔得很远,模糊不清。

      只有这两块旧木牌,在细雨中,沉默地,并肩悬挂着。像一段被妥善收藏的、蒙了尘却依旧完好的青春。像一句跨越了漫长岁月、却从未褪色的、无声的誓言。像两个早已展翅高飞、去往更广阔天地的人,留在这里的、永不磨灭的根。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茂密的槐树叶,恰好落在了那两块并排的旧木牌上。

      被雨水浸湿的木牌表面,泛出一点湿漉漉的、温润的光泽。那两行褪了色的字迹,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清晰,无比温柔。

      风吹过,满树的木牌再次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心愿在风中浅吟低唱。而那两块系在一起的旧木牌,依旧紧紧挨着,在重新黯淡下去的天光里,在清水镇这个寂静的、被雨水浸透的午后,完成了它们最后的、沉默的守望。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老槐树,依旧沉默地站立着,用它巨大的树冠,庇护着树下的土地,和土地上,所有来过又离开的故事。

      画面再次切换,仿佛镜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拉起,越升越高,穿过了老槐树茂密的、滴着水珠的枝叶,越过了清水观斑驳倾颓的院墙,将整个清水镇慢慢纳入视野。

      小镇在雨后初晴的薄暮中,像一幅被水晕染开的、年代久远的江南水墨画。灰瓦白墙的房屋挤挤挨挨,被蜿蜒浑浊的清水河半环抱着。

      炊烟从几处屋顶袅袅升起,笔直地,在静止的空气中,慢悠悠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山峦是深深浅浅的黛青色,轮廓模糊,仿佛睡意沉沉的巨兽。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划过,声音传得很远,带着空旷的回响。

      镇子很小,站在这里,几乎能一眼望到尽头。东头那家曾经新开、如今也显了旧态的“春暖花开”花店,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西头长途汽车站前,那棵大榕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玩耍的孩子跑过,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时光在这里,仿佛真的生了锈,走得比别处要慢上许多。八年的光阴,在北京、在杭州,是沧海桑田,是翻天覆地。可落在这清水镇,却好像只是给墙皮多剥落了几分,给青石板的缝隙里多添了几丛顽强的青苔,给人们的眼角眉梢,多刻上了几道被生活缓慢磨蚀出的、细密的纹路。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停留在某个旧日的光影里。空气里飘散着的,还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河水腥气、潮湿霉味、饭菜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日子依旧像清水河的河水一样,缓慢,滞重,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日复一日地流淌着。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个曾经总在巷口徘徊、眼神凶狠得像小狼崽一样的少年,那个总在花店屋檐下躲雨、眼神空洞麻木的少女,早已离开了这片土地。他们带走了属于自己的挣扎、眼泪、微弱的希望和笨拙的温暖,也带走了那些在泥泞中野蛮生长、互相依偎的、最珍贵的岁月。

      清水镇养育了他们,用它的贫穷、麻木、暴力和绝望,塑造了他们生命中最灰暗的底色。但也正是这片泥泞,逼迫出了他们骨子里最顽强的生命力,催生出了那两株在疾风骤雨中、紧紧缠绕着向上生长的野草。

      它见证了他们最初的相遇,见证了那把粗鲁递过来的黑伞,见证了他为她咬牙学到深夜的汗水,见证了她从瑟缩到挺直脊梁的蜕变,也见证了那两块并排挂在老槐树下、承载着彼此最朴素心愿的木牌。

      然后,它沉默地,目送着他们离开。像一位严厉又无奈的母亲,看着羽翼渐丰的雏鸟,头也不回地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如今,鸟儿已在远方筑了温暖的巢,拥有了广阔的天空。而清水镇,依旧在这里,慢慢老去,带着所有陈旧的故事和褪色的记忆,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季和晴天里,重复着它缓慢而平静的节奏。

      镜头继续升高,小镇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的色块,镶嵌在蜿蜒的河水与青色的山峦之间。最终,连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和树上无数摇曳的心愿,一起融入了暮色四合的、苍茫的天地间。

      远处的天空,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被夕阳染上金边的、澄澈的蔚蓝。预示着明天,或许会是个晴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那个带院子的小屋里,灯光早已亮起。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混合着院子里晚开的玉兰淡淡的芬芳。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节目,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摇椅里,手里拿着本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周藤阳系着那条印着傻兔子的围裙,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谷雨从画架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暖黄灯光下忙碌的身影和安静看书的老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满足的弧度。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清水镇的一切——那场初遇的雨,那把黑伞,那些泥泞中的脚印,老槐树下的心愿,码头上扛包的汗水,深夜苦读的灯光,离别时爷爷沉默的背影,谷雨父亲那沓肮脏的钞票,出租屋里的拮据和相拥,酒桌上的虚与委蛇和咬牙硬撑,以及最后,阳光下手握着手、说出“Nice to meet you”和“Me too”的瞬间——所有那些好的,坏的,明亮的,灰暗的,甜蜜的,苦涩的……都成了遥远背景里,一幅幅渐渐淡去的、却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剪影。

      它们共同构成了来路,铺就了通往此刻温暖的、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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