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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季里的灯芯 暴雨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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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诊所的屋檐几乎失去了作用,斜扫的雨线将两人的半边身子彻底打湿。
周藤阳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谷雨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但涟漪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所适从。
藤阳。太阳。
这个名字和他此刻的行为,与他“校霸”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割裂,让谷雨完全无法理解。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种过于直接、甚至有些烫人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脚和露在外面的、布满青紫的脚踝,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雨太大了……不用去诊所了,我回去揉揉就好。”
周藤阳皱紧了眉,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拒绝一切帮助的样子,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揉揉?你当你是铁打的?”他的语气又冲了起来,“感染了发烧,更麻烦!”
正说着,诊所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的医生探出头,看到檐下狼狈的两人,愣了一下:“哟,这么大的雨……是来看病的?快进来快进来,别淋坏了!”
老医生是镇上的老中医,姓吴,医术不错,为人和善。周藤阳以前打架受伤,没少偷偷跑来他这里处理伤口,算是熟面孔。
周藤阳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扶半拽地把谷雨拉进了诊所。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不大,但很干净。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看清谷雨的模样,尤其是她额角的伤和手臂上的淤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温和地说:“小姑娘,哪里不舒服?先坐下。”
谷雨局促地坐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湿漉漉的睡衣下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副样子,穿着破旧的睡衣,一身伤痕,被一个男生带到诊所,实在是太难堪了。
周藤阳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脸色依旧不好看,替她回答:“摔了一跤,脚扭了,身上……也有些擦伤。”他含糊地带过了那些明显是殴打造成的伤痕。
吴医生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开始仔细检查谷雨的脚踝。“嗯,扭伤,有点肿,没伤到骨头,万幸。”他又看了看额角的伤口,“这里要消毒包扎,不然容易留疤。”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谷雨下意识缩回去的手臂上,叹了口气,“小姑娘,身上这些淤青,得用药油揉开,不然淤血堵着,好得慢,也疼。”
谷雨身体一僵,小声说:“不用了……谢谢医生,我……我没带钱。”
周藤阳立刻接口,语气生硬:“多少钱,我带了。”
谷雨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慌和拒绝:“不,不用你的钱……”
“闭嘴。”周藤阳不耐烦地打断她,直接对吴医生说,“吴爷爷,该用什么药就用,算我的。”
吴医生看看周藤阳,又看看眼眶泛红、倔强地咬着嘴唇的谷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配药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镇上类似的事情不少,只是苦了孩子。
接下来的过程对谷雨来说是一种煎熬。吴医生手法熟练地给她的额角消毒、贴上了纱布,又给扭伤的脚踝敷上了活血化瘀的膏药,用绷带固定好。
最后,拿出一瓶药油,递给周藤阳:“小伙子,手臂和背上的淤青,得用力揉开,我这老头子手劲不行,你来帮帮忙?我去后面抓点口服的药。”
说完,吴医生便掀开帘子去了后堂,把狭小的诊疗室留给了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而紧绷。
谷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让一个男生给她揉药油?还是手臂和背上?这绝对不行!
“我……我自己来!”她伸手想去拿周藤阳手里的药油瓶子,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
周藤阳也愣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他刚才只顾着跟谷雨较劲,没细想吴医生的话,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活儿有多不合适。
他看着谷雨通红的脸和惊慌的眼神,心里暗骂了吴医生一句“老狐狸”,但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故意板起脸,把药油瓶往身后一藏。
“你自己够得着后背吗?别废话,赶紧的,弄完老子还有事。”他故意用粗鲁的语气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走到谷雨身后,拧开了药油瓶盖。刺鼻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
谷雨全身都僵住了,背对着周藤阳,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能感觉到周藤阳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种陌生的、带着压迫感的男性气息让她心跳失序,大脑一片空白。
周藤阳看着女孩纤细脖颈后那些细小的绒毛和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脊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决心,把手掌按在了谷雨手臂一处最明显的淤青上。
“嘶——”冰凉的药油和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谷雨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躲闪。
“别动!”周藤阳低喝一声,手下用力,按住她瘦削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大,温热而粗糙,带着药油灼热的感觉,牢牢禁锢着她。另一只手则开始用力揉按那片淤青。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在周藤阳算不上温柔却异常执着的揉搓下,淤积的血液似乎开始化开,变成了一种酸胀的、带着奇异热流的感觉。
药油的味道很冲,但那股热力却仿佛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了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谷雨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那种带着点笨拙却又异常认真的揉按,让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羞辱、难堪、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强行闯入安全距离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在这复杂的情绪底层,竟然隐隐有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被触碰、被关照的暖意?
周藤阳也是硬着头皮在做。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儿,只觉得手下的皮肤冰凉得吓人,那些青紫的伤痕在少女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公事公办,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帮忙,就像给兄弟处理伤口一样,虽然这“兄弟”是个女的,而且……太瘦了,太轻了,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在小小的诊疗室里蔓延,只有药油揉开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持续的暴雨声。
好不容易揉完了手臂,轮到后背。谷雨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周藤阳的手顿了一下,才撩开她睡衣后面湿漉漉的布料一角,露出更多触目惊心的淤痕。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整个过程尴尬又漫长。
当周藤阳终于说“好了”的时候,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谷雨是紧张的,周藤阳是累的,也是别扭的。
吴医生适时地拿着几包包好的中药走了出来:“口服的,一天两次,饭后吃。另外,这瓶药油拿着,每天揉两次。”他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看向周藤阳,“连包扎带药,一共四十八块五。”
周藤阳二话没说,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刚好够。
他把钱递给吴医生,然后拿起药,对还僵坐在那里的谷雨说了句:“走了。”
谷雨挣扎着站起来,脚踝敷了药,感觉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她低着头,不敢看周藤阳,声音细弱蚊蝇:“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周藤阳正拉开诊所的门,外面的风雨声瞬间变大,他头也没回,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随你便。”
雨势小了一些,但依旧细密。周藤阳看着谷雨单薄的身影和她那身湿透的、狼狈的睡衣,眉头又拧成了疙瘩。这样回去,肯定不行。
“在这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又冲进了雨幕里。
谷雨愣在原地,不知道他又要去干什么。
几分钟后,周藤阳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的女式外套,看样式,像是中老年妇女穿的。
“给,穿上。”他把外套塞到谷雨手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从旁边旧衣回收箱里拿的,干净的。”
谷雨看着手里这件略显土气但洗得发白的外套,心里五味杂陈。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默默地把宽大的外套穿上,遮住了里面破旧的睡衣,虽然不合身,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谢,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周藤阳没应声,只是看了看天:“雨小点了,能走吗?”
谷雨点点头。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雨后的街道上。空气清新了许多,但气氛却依旧沉闷。
快到谷雨家那条巷子口时,周藤阳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你自己进去。”他说道,目光扫过那条幽深、肮脏的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谷雨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再跟她那个父亲起冲突,也不想给她带来更多闲话。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再见。”然后,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一瘸一拐地、慢慢地走进了巷子。
周藤阳站在巷口,看着她瘦小的、穿着不合身外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直到确认她安全进了家门(虽然那所谓的“家”对她而言可能更危险),才烦躁地踢开脚边一个石子,转身离开。
这一早上,比他打十场架还累。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不仅没消散,反而更重了。
而谷雨,拖着疼痛但被妥善处理过的身体,穿着那件带着皂角清香的陌生外套,回到那个一片狼藉、酒气熏天的家时,意外地发现,谷刚强竟然不在。
也许是又出去喝酒了,也许是觉得没面子,躲出去了。
这难得的、短暂的清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迅速回到自己的小阁楼,反锁上门,换下湿透的睡衣,穿上自己最旧但干净的衣服。然后把那件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天空开始放亮。手臂和后背被药油揉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热的感觉,提醒着她早上发生的一切。
周藤阳……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不耐烦的脸、粗鲁的语气、还有掌心那灼热而执着的温度,一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的世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雨季。
但今天,好像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光,以一种蛮横而笨拙的方式,强行穿透厚厚的云层,在她冰冷的心湖上,投下了一抹摇曳的、模糊的光斑。
她知道这光可能转瞬即逝,可能只是错觉。
但此刻,在这短暂的安宁里,她允许自己,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感受了那么一丝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了桌上的习题册。
路还很长,雨还会下。
但她得走下去。
连续几天,周藤阳都会在清晨和傍晚,看似不经意地晃荡到那条通往谷雨家的肮脏巷子口。
他有时靠在那面斑驳的、贴满各种小广告的墙上抽烟,有时蹲在马路牙子上,用石子划拉着地面,眼神却总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巷子深处那栋破败的二层小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像个守夜的哨兵,又像个多管闲事的傻瓜。
但他就是没法安心地去台球室或者网吧,脑子里总浮现出谷雨脸上未消的红肿和手臂上刺目的淤青。
那种憋闷的感觉,像这梅雨季节潮湿的空气,黏糊糊地裹着他,让他烦躁不堪。
奇怪的是,这几天,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谷雨的父亲,似乎很少出现。
巷子深处那栋破楼异常安静,只有谷雨偶尔进出那个瘦小沉默的身影。
周藤阳从王浩楠那些狐朋狗狗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点信息,好像是镇上的造纸厂(谷雨父亲干活的地方)出了什么设备问题,这几天都在连夜抢修,工人都得守着。
这对谷雨来说,或许是难得的喘息。
周藤阳几次看到她提着菜篮子匆匆出去,又提着简单的蔬菜回来,脚步虽然依旧匆忙,但那种被追赶的惊惶似乎淡了一些。
有两次,他甚至看到她坐在家门口那个缺了角的石墩上,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清晨稀薄的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宁静。
周藤阳每次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他找不到上前的理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种宁静太脆弱,他怕自己一出现,就像块石头砸碎这薄冰似的平静。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确认她没事,然后在她可能抬头前,转身离开。
但这种短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假象,注定无法长久。
这天是周六,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谷雨惦记着前几天借的复习资料今天到期,想趁早去镇图书馆还掉,再借两本新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希望能避开父亲——他昨晚好像后半夜才回来,动静很大,应该还在睡。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走到一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谷刚强顶着一头乱发,眼袋浮肿,满脸油光地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刚醒,准备出去买早点或者上工。
四目相对。
谷刚强宿醉未消的浑浊眼睛在看到谷雨的瞬间,立刻被浓浓的厌恶和烦躁填满。厂里连续几天的加班让他浑身酸痛,脾气比平时更暴戾。看到这个“丧门星”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的晦气都是她带来的。
“妈的,一大清早触老子霉头!”他粗声骂道,朝地上啐了一口。
谷雨吓得心脏骤停,立刻低下头,缩紧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她小声嗫嚅:“我……我去图书馆……”
“滚!”谷刚强不耐烦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看见你就烦!丧着脸,跟你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晚上之前最好别让老子看见你!滚远点!”
说着,他粗鲁地推了谷雨一把。谷雨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书,像是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头也不敢回,沿着潮湿的巷道快步往外走,几乎是小跑起来。
谷刚强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又骂骂咧咧了几句,“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谷雨一直跑到巷子口,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后怕和屈辱。
虽然只是被推搡骂了几句,但父亲那充满厌恶的眼神和话语,像冰冷的针,扎得她遍体鳞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发黄、领口都磨得有点透光的白色薄长袖,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处微微起球的蓝色牛仔裤,还有一双旧帆布鞋。
这是她最好的一套“出门”衣服了,至少干净,没有补丁,能勉强遮住手臂和身上的伤痕。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谷雨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周藤阳。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纯棉T恤,胸口有个模糊的乐队印花,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阔腿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
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但眼神里少了点平时的戾气,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他刚才就在巷子口,看到了全过程。看到谷刚强是如何像对待垃圾一样推搡、辱骂她,也看到了她跑出来后,这副惊魂未定、穿着寒酸却努力保持整洁的可怜模样。那股熟悉的、无名的火气又在他胸腔里窜动,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不像平时那么冲。
谷雨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没……没事。”她下意识地把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这样能增加一点安全感。
周藤阳看着她这小动物般的防御姿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问:“吃东西了?”
谷雨愣了一下,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吃……吃过了。”其实她只喝了一小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但不想让他知道。这种窘迫,比挨打更让她难堪。
周藤阳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谷雨怀里抱着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书,突然说:“带你去个地方。”
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他惯有风格的、近乎通知的语气。
谷雨愕然抬头,眼睛里满是迷茫和一丝警惕:“去……哪里?”
周藤阳似乎懒得解释,只是朝镇子西头那座小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山上,水塔那边。清净。”
清水镇西边有座不高的山,当地人叫它西山。山顶有个废弃多年的老水塔,是镇上最高点。
小时候,那是孩子们探险的地方,但这些年荒废了,去的也少了。
谷雨的心跳更快了。跟周藤阳去山上?去没人的水塔?这太超出她的认知和安全范围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着想拒绝。
周藤阳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和犹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但眼神里并没有恶意,反而有种……不耐烦的坦诚?“怕什么?还能卖了你不成?那地方视野好,比图书馆安静,没人吵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看你抱那书,不像是去玩的。”
他的话直接而简单,甚至有点粗鲁,却奇异地打消了谷雨一部分疑虑。
他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龌龊心思,而且,他说对了,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安心看书的地方。家里的阁楼虽然能躲避殴打,但父亲在楼下制造的噪音和恐惧感无处不在。
图书馆虽然好,但周末人多,她这身打扮总会引来一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山上……水塔……听起来确实很清净。
见她还在犹豫,周藤阳已经不耐烦地转身朝西山的方向走了,只丢下一句:“爱来不来。”
他的背影挺拔而落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
谷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令人窒息的小巷和紧闭的家门。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晚上之前最好别让老子看见你”。她无处可去。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或者说,是对那所谓的“清净”和“视野好”的一丝微弱渴望,让她最终迈开了脚步。她抱着书,低着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地跟在了周藤阳的身后。
周藤阳虽然没有回头,但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放慢了脚步,保持着让她能跟上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刚刚苏醒的小镇街道。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摊位,广播里传来模糊的早间新闻声,空气中飘着油炸糕点和豆浆的香味。
谷雨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周藤阳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偶尔有相识的小混混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懒散地抬抬下巴。
走出镇子,踏上通往西山的上坡土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杂草和灌木,带着清晨的露水。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鸟鸣和他们踩在泥土路上的脚步声。
周藤阳依旧走在前面,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大,却始终没有把谷雨甩开太远。谷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和随着步伐晃动的宽松T恤,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明白这个传闻中凶狠跋扈的“校霸”,为什么会一次次地出现在她狼狈的时刻,此刻还要带她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废弃的水塔矗立在山顶平地的中央,红砖砌成的塔身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枯萎的藤蔓,显得古老而荒凉。
水塔很高,顶端是个巨大的、已经锈蚀成褐色的铁质水箱。
周藤阳走到水塔底部,那里有个锈迹斑斑的铁梯,一直通向上面的平台。
他试了试梯子的稳固程度,然后回头对谷雨说:“上去,上面干净,看得远。”
谷雨看着那高耸的、看起来有些危险的铁梯,有些畏缩。
周藤阳“啧”了一声,率先利落地爬了上去,他的动作矫健,几下就到了顶部的平台。
然后他从上面探出头,对着下面的谷雨伸出手:“书给我,我拉你上来。这梯子有点晃,但你这么轻,没事。”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谷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紧紧抱着的书递了上去。周藤阳接过书,随手放在平台上。谷雨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铁梯确实有些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快到顶端时,周藤阳弯下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微微用力,就将她轻松地拉了上去。
谷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抓住了周藤阳的手臂。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属于少年的、干净而蓬勃的气息。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手,脸红到了耳根,慌忙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周藤阳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指着平台另一边:“去那边坐着看,那边没水。”
水塔顶部的平台很宽敞,中间是巨大的水箱,四周是一圈水泥围栏。有些地方堆积着枯叶和鸟粪,但周藤阳指的那个角落,确实相对干净,而且视野极佳。
谷雨慢慢走过去,靠在水泥围栏边。顿时,整个清水镇尽收眼底。灰瓦白墙的房屋鳞次栉比,像一堆散乱的积木,那条浑浊的河流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带子,半抱着小镇。
更远处,是连绵的、被晨雾笼罩的绿色田野。天空虽然还是阴沉的,但站在这里,呼吸着山顶清冽潮湿的空气,看着脚下变得渺小的世界,谷雨觉得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憋闷,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
这里,果然很清净。而且,有一种奇特的、逃离了地面的自由感。
周藤阳没打扰她,自己走到平台的另一头,靠着水箱坐下,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沉默地吸着。白色的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
谷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眉眼低垂,看着远处,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却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平时没有的、近乎沉静的气质。
这个传说中的“校霸”,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心事重重的孤独少年。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水箱壁,摊开了带来的书。是一本英语语法详解。
她试图集中精神,但山顶的风,开阔的视野,还有不远处那个沉默抽烟的身影,都让她无法像在图书馆那样专注。
周藤阳掐灭了烟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又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撑着围栏,眺望着整个小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传到谷雨耳朵里:
“喂,你叫谷雨,是因为谷雨节气生的?”
他的问题很突兀,带着他惯有的直接。
谷雨从书页上抬起头,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不是。”
周藤阳没回头,依旧看着山下,过了一会儿,才嗤笑一声,说:“名字挺倒霉的,跟这破天气绑一块儿。”
他的话不好听,但奇怪的是,谷雨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奇异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声说:“是啊,挺倒霉的。”
周藤阳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背靠着围栏,面对着谷雨。
山风吹起他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戾气和嘲弄,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探究的认真:“那你呢?你也想像这雨一样,没完没了,黏黏糊糊的?”
谷雨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逆光而站的周藤阳。
他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也想像这雨一样吗?像这个令人烦闷的、看不到尽头的雨季一样?
不。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她不想。她讨厌下雨,讨厌阴冷,讨厌发霉的一切。她想要阳光,想要干燥,想要温暖,想要离开这个浸泡在泪水雨水里的地方。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不敢对自己清晰地承认。
但此刻,在这个荒废的水塔顶上,面对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桀骜不驯的少年,她却有种想要倾吐的冲动。
她看着周藤阳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直接的疑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想。”她说,“我讨厌下雨。”
周藤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身,重新面向山下的小镇,双手插回裤兜,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
但谷雨却觉得,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胸口那块压了她很多年的、冰冷沉重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山风继续吹着,吹动着她的发丝和书页。她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书。这一次,那些复杂的英文句子,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周藤阳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雕。而谷雨,在他投下的、无形的阴影里,获得了一段短暂却真实的、无人打扰的安宁时光。
山风掠过锈蚀的水箱,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时空传来的叹息。
谷雨那句“我讨厌下雨”之后,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寂静,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了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至少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对眼前这一切感到厌倦。
周藤阳背对着她,望着山下那片被湿气浸泡的、了无生气的镇子,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破地方,待久了,人都要发霉。”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要是一辈子都浸在这苦水里,命都得泡皱了。”
谷雨的心猛地一缩。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紧锁的心门。
她何尝不是觉得自己的生命,从母亲离去那一刻起,就像一件湿透的、永远也拧不干的衣服,沉甸甸、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每一个褶皱里都塞满了阴郁和绝望。
她看着周藤阳的背影,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少年,竟能如此轻易地道破她内心最深的感受。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声接上了那句话的后半句,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所以……我想离开这。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风,但其中的决心,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周藤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带着点他惯有的、近乎残忍的直率,反问:
“离开?去哪?外面就一定是晴天?” 他走近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看透般的嘲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太阳一直不来,你怎么办?就一直等?等到命真的皱巴成一团烂抹布?”
他的问题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谷雨心脏刺痛。太阳……那个她名字里带着潮湿水汽的节气,那个她生命中遥不可及的光明意象。
她一直把希望寄托于“离开”之后,仿佛只要考上大学,远走高飞,阳光自然会普照。
可周藤阳的话,无情地戳破了她这最后的幻想——万一,外面的世界依旧风雨如晦呢?
谷雨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看着身下冰冷的水泥地。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周藤阳,望向更远处天地交接的、模糊的灰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如果太阳一直不来……那我就在黑暗里,自己点一盏灯。”
“灯?” 周藤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塔顶显得格外刺耳,“灯有什么好的?费电。风一吹就灭,雨一淋就瞎。能顶什么用?” 他习惯性地用玩世不恭和贬低一切,来掩饰内心可能被触动的角落。
谷雨却没有被他打击到。也许是这山顶的空气让她勇敢,也许是刚才的交谈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有坚硬的刺。
她看着他脸上那满不在乎的嘲讽,看着他刻意维持的冷漠,忽然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花店门口他塞过来的伞,想起了诊所里他笨拙却用力揉开淤青的手,想起了他刚才那句“命都泡皱了”的同理心,想起了他的名字——藤阳。
缠绕的藤蔓,和……太阳。
鬼使神差地,谷雨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惊慌和忧郁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周藤阳有些错愕的影子。
她看着他,非常非常轻地,几乎是用气声,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周藤阳……你,是我的太阳吗?”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山顶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周藤阳彻底愣住了。他脸上的嘲弄和漫不经心瞬间冻结,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大概设想过无数种谷雨可能的反应——哭泣、沉默、或者更倔强的反驳——却独独没有这一种。这句话太直白,太突兀,太……不像她这种乖学生会说出来的。这完全超出了他“校霸”身份能处理的范畴。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猛地别开脸,避开谷雨那双过于清澈、带着孤注一掷般期待的眼睛,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像平时那样,用一句粗鲁的“你他妈有病吧”或者更难听的话怼回去,把这场面拉回他熟悉的、用戾气掌控的轨道。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山下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镇,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臂上还带着未消淤青、却说着要在黑暗里自己点灯的少女,那些伤人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又把头转回来,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谷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和结巴,带着种豁出去的、自暴自弃般的意味:
“……太阳?”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陌生的味道,然后,几乎是嘟囔着,声音低得谷雨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或许……可以吧。”
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迅速转身,大步走到水塔平台的另一头,背对着谷雨,重新点着一根烟,用力地吸了起来。那背影,依旧挺拔不羁,却分明透着一股手忙脚乱的狼狈。
“或许可以吧。”
这算是什么回答?既不是肯定的承诺,也不是断然的拒绝。像一个模糊的、悬在半空的约定,又像是一句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冲动之下的呓语。
可就是这含糊不清的五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谷雨连日来、甚至是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冰层。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鼻腔,眼前周藤阳那有些仓惶的背影迅速模糊成了一片。
她飞快地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摊开的英语语法书上,洇湿了纸张,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瘦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不是悲伤。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委屈和……希望。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冬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缕极微弱的、或许随时会熄灭的、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光。
她不需要他真的是光芒万丈的太阳。或许,他只是一根在风雨里同样飘摇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但他说“或许可以”,就意味着,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湿冷的青春隧道里,她可能,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周藤阳背对着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种蠢话。
他是谁?他是清水三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周藤阳,是打架斗殴、抽烟逃课、被老师放弃的渣滓。他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好,连和爷爷的关系都处得一塌糊涂,他凭什么做别人的“太阳”?拿什么去做?
可是……当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光,因为自己的否认而彻底熄灭。
“操……”他低低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莫名其妙的一切。
一根烟很快抽完,他又点着一根。两人一个在平台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废弃的水箱和一段无声的距离。
山风重新开始呼啸,吹动着谷雨湿润的脸颊,也吹动着周藤阳烦躁的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雨悄悄用袖子擦干了眼泪,重新抬起头时,除了眼圈还有些微红,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周藤阳僵硬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的地方……这里,看书很好。”
周藤阳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谷雨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奇怪的是,这一次,那些原本艰涩的英文句子,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托了一下,虽然依旧沉重,却有了着落。
那天上午,他们没再交谈。周藤阳抽完了半包烟,最后干脆靠着水箱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谷雨则一直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或者,偷偷看一眼那个离她几米远、呼吸均匀的少年。
直到临近中午,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有下雨的迹象。
周藤阳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走了,要下雨了。”
“嗯。”谷雨合上书,小心地整理好。
下铁梯的时候,周藤阳依旧先下去,在下面伸手接了她一把。这一次,谷雨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地躲开,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回镇上的路,依旧是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但在巷子口分别时,谷雨鼓起勇气,飞快地抬头看了周藤阳一眼,说:“我……我会尽快把钱还你。”指的是诊所的药费。
周藤阳摆摆手,一脸不耐烦:“随你。”然后转身,双手插兜,晃悠着走了。
谷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巷子。家里的门依旧紧闭,父亲大概还在睡或者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阁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没有下下来,但空气里的湿意更重了。
她摊开手心,里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下铁梯时,他手掌那一瞬间的温度。
“或许可以吧。”
这句话,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冰冷土壤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能长多大。
但至少,在这漫无边际的雨季里,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灯芯。
而另一边,周藤阳双手插兜,低头快步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毙了的事情。可每当他想用惯有的冷漠和嘲讽来否定这一切时,眼前就会浮现谷雨问出那句话时,那双带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和后来她低头默默流泪时颤抖的肩膀。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却感觉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莫名的戾气,好像……散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皱了皱眉。
“啧,真他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