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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试牛刀 小鹌鹑在林 ...

  •   小鹌鹑在林中左顾右盼,林间泛起柔和如水的浅蓝光晕,一头青鹿踏步而来,驮着位蓝衣人。

      那人衣袂飘飘,不染尘俗,俯身轻轻托起颤抖的小鸟,指尖拂过,鹌鹑便沉入安眠。

      蓝衣人望向东方,目光深远,旋即乘鹿没入茫茫雾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掠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山洞深处,一点篝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金虞姬盘膝坐在火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微弱的炭火,光影在她如刀锋一般的侧脸上跳动。

      姜尚儒裹紧衣服,缩在离火稍远的地方,嘴唇冻得发紫。

      “明天,”金虞姬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天亮,药王谷那些烦人的尾巴也该散了。我们便折返卞国京都。”

      姜尚儒点点头,又往火边凑了凑:“‘瞬微’与‘大无相’……真如那公主所言,真的练成了!我总觉着像在做梦。”

      他搓着手,眼神里却闪着灼热的光,“练成了,咱们就有了自己的城。再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跪着活。”

      金虞姬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馍,掰了一小半扔给他。

      “做梦?这世道,做梦都比醒着强。”

      “我父亲当年位列五品,只因站错了队,一夜之间满门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

      她咬了一口馍,嚼得很慢,像在咀嚼往事:“我嫡姐有个好外祖母,使了银子,脱了贱籍,听说如今嫁了个地方小官,也算安稳。我呢?十三岁被扔进控鹤府……”

      篝火噼啪一声炸响,映得她眼底一片冰寒。

      姜尚儒知道控鹤府是什么地方——官办的妓院,专收罪臣女眷。

      那里头的日子,不提也罢。

      “也有好处。我从小在家修习的歌舞技术,让我不至于一下子沦落为底层皮肉接客的。靠跳舞,也能混口饭吃。”

      “你的性格这么硬,没少挨打吧?”

      “废话,差点让打死了。”

      “有个老嬷嬷,偷偷给我塞过几次伤药。”

      金虞姬淡淡道,“她说我眼睛里有恨,像她年轻时候。这世道,陌生人要么想从你身上扒层皮,要么想踩着你往上爬。”

      她想起好笑的事,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我只要我的城。有了立足之地,我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面饿殍遍野,战火连天,与我何干?”

      姜尚儒默然片刻,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块叠得方正、边缘已磨损发毛的白绫。

      火光下,那白绫显得格外刺眼。

      “我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他声音低沉:“净身入宫不是什么随便人都能拿到的机会。我净身了,但是名额满了。我就…… ”

      “杀了另一个小子,顶替了他?”

      姜尚儒一惊:“你知道了?”

      “这不难猜。伺候人的杂碎也有名额?太好笑了!”

      他手指摩挲着白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颤抖与狠厉,“就是这块布。古恩海不知怎么查到了,用它拿捏我。”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读书时,有个郑姓同窗待我极好,常接济我饭食、旧书。他是真心帮我,不图什么。可惜……他命短,死了。”

      “这世上对我有过一点真心的,大概就他了。可真心有什么用?他死了,我还是得拼了命往上爬,挣钱,挣地位,挣一个再也不用被人随意踩进泥里的身份。”

      他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宫墙:“太子妃许我们两座城,是交易。我们帮她救人,她给我们地盘。各取所需罢了。天下大局?百姓死活?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只要我的那份。”

      金虞姬将最后一点馍屑倒进嘴里,拍了拍手。“歇吧。天一亮就动身。”

      她靠向岩壁,闭上眼睛,“至于那洛泽山谷的传说……”她似是无意地提起,“我随乐团走南闯北时,听过两个版本。”

      姜尚儒望过来。

      “第一个,说谷中有口‘忘忧泉’,凡人饮之,前尘尽忘,烦恼顿消。有个樵夫误入,喝了泉水,回家后妻儿皆不识,他却整日笑嘻嘻,说得了大自在。后来妻儿因贫病而死,他仍在山间快活游荡,不知悲喜。”

      金虞姬语气平淡。

      “第二个,”她继续道,“说谷中住着骑青鹿的蓝衣仙人,能点化顽石为金,枯木逢春。曾有村中孽子,赌光家产气死老母,被债主追打逃入深山,遇见仙人。仙人未责其过,反赐他一袋金沙。孽子欣喜若狂,出山还债享乐,不出三年,却因金沙招来杀身之祸,横死街头。村人说,仙人赐的不是财,是劫。”

      “真相如何,咱们也见过了。那药王谷里的种种……他们也只是只顾自己的自私的人,外面饿殍遍野,老百姓要病死了,他们躲在这里面享清福。”

      姜尚儒听得怔怔,低声道:“都是虚妄。不如我们自己挣来的实在。”

      洞外,远山深处。

      篝火渐熄,山洞重归黑暗。

      只有两颗各怀算计、渴望挣脱命运的心,在寒冷中静静等待黎明。

      凛冬降临于天下。

      河流封冻,土地板结如铁,旷野上除却呜咽的风,便只剩褴褛的影子在冻土上蹒跚,寻觅着一切可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草根、树皮,乃至沉默的观音土。

      城池之外,饿殍相枕,无人收埋。

      宫殿之内,丝竹仍透过高墙,混着酒肉香气,飘向死寂的夜空。

      战争在饥馑的催逼下更显焦灼,为了一袋发霉的粮食,两国边军便可厮杀终日,血浸荒原。

      这世道,活得像畜生,死得如草芥。

      卞国边境,荒村古道旁,空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两道身影踉跄跌出,正是金虞姬与姜尚儒。

      二人面色苍白,甫一落地,金虞姬便单膝跪地,喘息剧烈;姜尚儒更是扶着一棵枯树,干呕不止。

      “这‘瞬微’……好生霸道。”

      姜尚儒抹去嘴角酸水,心有余悸。

      方才意念一动,周身景物便疯狂抽动,仿佛被扔进激流漩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但不过瞬息,他们已从数百里外的洛泽山谷边缘,回到了卞国地界。

      金虞姬调匀呼吸,眼中锐光闪烁:“省去几日奔波,值得。”

      路上会遇到的艰难险阻,也省了,最好。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前所未有的沛然气劲。

      “大无相”的心法奥义如同烙印在脑海,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周遭水汽隐隐沸腾。

      力量,实实在在的力量,正在她体内苏醒。

      远处传来车轮辘辘与呵斥声。

      一队颇为考究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来,华盖锦帷,与周遭凋敝格格不入。

      车前开路的家丁手持皮鞭,恶狠狠地驱赶着沿途蜷缩的饥民:“滚开!惊了郑大人的车驾,要你们的狗命!”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妪动作稍慢,被一鞭抽在背上,破烂的衣衫裂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

      她无声地蜷缩下去,像一片被践踏的枯叶。

      金虞姬冷冷看着,眼底无波。

      姜尚儒则别开了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乱世下,谁都可能是下一块被吞噬的薪柴。

      同情?奢侈且无用。

      马车驶过,扬起冻土灰尘。

      姜尚儒的目光追随着车队,忽然低声道:“郑大人……郑伦?是他。”

      “你认得?”

      “他儿子,郑允明,就是我同窗。”

      姜尚儒声音有些缥缈,陷入回忆,“那时在书院,他总穿洗得发白的蓝衫,却比谁都爱笑。见我饿肚子,常偷偷将他的馍馍分我一半,说家里送得多,吃不完。他知道我爱书,买不起,就借我看,还说‘好书当共赏’……他爹当时只是个不得志的言官,家道清贫,他却活得比谁都明亮。”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荒山脚下,一片萧瑟的坟茔方向。

      “后来,他因在路上冲撞了王妃的轿子,这位王妃你也认识,就是咱们的敏敏王后。一道懿旨,赐死。”

      姜尚儒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听说郑伦……他亲爹,亲自递的鸩酒。为了表忠心,亲手断了独子的生路。允明死后,郑伦便官运亨通,攀上了户部侍郎郑多有,当上大官。”

      金虞姬嗤笑:“好一个父慈子孝。”

      两人沉默着,不约而同朝那片坟山走去。

      荒草萋萋,一块简陋的石碑立在寒风里,刻着“郑氏允明”四字,并无官职谥号,孤独而干净。

      碑前竟有新鲜祭品——一碟早已冻硬的糕点,三柱将熄的残香。

      不远处,一个身着灰色绵袍的中年男子正匆匆登上停在山脚的马车,背影仓皇,甚至有些佝偻。

      正是方才车驾的主人,郑伦。

      他竟来祭奠这被他亲手葬送的儿子,却不敢久留。

      姜尚儒远远望着那仓皇逃离的马车,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冷却了。

      他走到墓前,看着那碟糕点,捡起来吃个精光。

      “允明,”他低声道,像说给坟茔听,也像说给自己,“你给的馍,我还不了。但这债,有人该还。”

      当夜,郑府张灯结彩,暖香四溢。

      郑伦为庆贺幼子满月大摆筵席,往来皆权贵,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席间郑伦高谈阔论,论及北地饥荒、流民滋扰,抚掌叹道:“此等贱民,不识天数,不遵王法,当以严刑驱之,方能显我国威!”

      座中一片附和之声。

      谁也没注意到,两道鬼魅般的影子已潜入府邸最深处的柴房。

      金虞姬身影飘忽,使出手中的匕首,所过之处,值守护卫无声软倒,颈间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

      姜尚儒则专注于那些沉重的檀木箱笼,箱内金银珠玉,田契债票,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诱人又腐朽的气息。

      “测试一下?”金虞姬擦去短刀上一抹血痕,看向姜尚儒,眼中跃动着冰冷的火焰。

      姜尚儒合上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点了点头,抱着箱子瞬移到二里之外的荒野。

      为私利,也为报答郑允明。

      为了替他报仇,杀他全家。

      宴至高潮,郑伦酒意酣然,正举杯接受众人奉承。

      厅中所有灯烛齐齐一暗,并非熄灭,而是光焰诡异地凝滞、拉长,散发出灼人的高热。

      宾客惊愕抬头,只见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水珠,继而疯狂沸腾,嗤嗤作响!

      “啊——!”一名宾客触碰了沸腾的水汽,手背瞬间烫出大片水泡,惨叫出声。

      下一刻,金虞姬的身影如淡烟般出现在主座之旁。郑伦只觉得身体内部有无数热烈的东西在跳动,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他变成了一具煮熟的尸体。

      屠杀,或者说,一场效率极高、冷酷无比的清理。

      金虞姬不需要直接出手,以她为中心,灼热的气浪滚滚扩散,厅内酒水沸腾,盆栽枯萎,那些奔逃的、躲藏的宾客与仆役,如同置身蒸笼,皮肤赤红,呼吸困难,纷纷惨嚎着倒地。

      没有怒吼,没有审判,只有沉默的死亡在奢华厅堂中高效蔓延。

      满地都是煮熟的□□。

      金虞姬踏过尸体,说道:“打开府门,周围饿疯了的百姓明天就进来,把他们都吃了”。

      觉察到屠杀结束的姜尚儒瞬移回来,时间刚巧,开口道:“撒点盐吗?”

      两个人就像妖魔一样,发出诡异而激烈的奸笑。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身影渐渐模糊,如同融入水墨,消失不见。

      只留下死寂的府邸,和窗外依旧凛冽的、裹挟着远方饥民哀嚎的寒风。

      测试很成功。

      武功好用,心也够硬。

      绑架太子的路,铺平了第一步。

      姜尚儒手里握着“郑”氏腰牌,他们得到了进入王城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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