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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自习的阴影与一颗牛奶糖 顾屿森试图 ...

  •   顾屿森最终没有去买文具,他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直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母亲还在加班,家里只有妹妹和负责做饭的钟点工阿姨。小雨晴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对白天办公室里那场无声的风暴一无所知。

      顾屿森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自己狭窄的临时卧室。书桌上摊着新发的课本,那本被撕碎的家校联系册仿佛一个幽灵,提醒着他白天的遭遇。他烦躁地合上书,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上晃动着窗外路过的车灯光影,一明一暗,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江叙白。

      这个名字,连同他最后那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三年了,他试图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记忆打包封存,丢进时光的角落。可仅仅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所有的防御便土崩瓦解。原来那些青涩的心动、默契的微笑、还有最后不告而别的愧疚,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变成了沉睡的火山,此刻轰然喷发,灼热的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想起高一那个下午,他们偷偷溜出学校,躺在河边的草坡上晒太阳。江叙白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说:“顾屿森,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然后……”然后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那一刻,顾屿森觉得未来就像头顶的蓝天,广阔而明亮。

      可现在呢?他成了需要家长签字的转学生,而江叙白,成了握着红笔、掌握着他妹妹在校表现的“江老师”。荒诞,又残忍。

      第二天,顾屿森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他刻意低着头,避免与任何可能的目光接触,尤其是经过教师办公室时,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快步走过。

      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新课程听得一知半解,周围同学的名字和脸孔对不上号。唯一清晰的是,每次课间走廊骚动,或是教室后门有老师经过的身影,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下午有数学课,是江叙白的课。

      上课铃响前几分钟,顾屿森就感觉手心在冒汗。当那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拿着教案和三角板走上讲台时,整个教室似乎都安静了几分。江叙白的课讲得条理清晰,语速平稳,甚至称得上深入浅出。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低气压,让原本有些活跃的班级也变得沉闷起来。

      他一次也没有看向顾屿森这个角落。提问环节,目光扫过全班,也刻意地跳过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仿佛那里只有一个空座位。

      顾屿森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刻意回避的视线,像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后颈上。这种彻底的忽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窒息。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通知,所有转学生的家校联系册必须今天放学前交到办公室。顾屿森看着空荡荡的抽屉,那里本该放着那本蓝色的册子。他想起了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放学后,他硬着头皮,再次走向教师办公室。这一次,他敲开门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搜寻着。

      江叙白不在他的工位上。

      顾屿森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他走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低声说明情况,说联系册不小心弄丢了。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递给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拿回去让家长签好,明天一定交过来。江老师那边……我帮你说一声。”

      听到“江老师”三个字,顾屿森的心又揪了一下。他低声道谢,拿着新册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母亲难得准时下班回家。顾屿森把联系册递过去,母亲一边签字一边絮叨着新学校要适应,要照顾好妹妹,又问起班主任怎么样。顾屿森含糊地应着,只说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很和蔼。他只字未提江叙白。

      第二天,顾屿森趁着大课间操时间,办公室里人少,想把签好字的联系册交给班主任。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却从虚掩的门缝里,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声。

      是江叙白和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顾雨晴哥哥的那本联系册,以后直接交给您就好,不用经我的手了。”江叙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冷淡。

      “小江,这是怎么了?顾屿森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李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

      短暂的沉默。

      然后,江叙白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顾屿森的耳膜:

      “没什么。只是不想和某些……不负责任、习惯性玩消失的人,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顾屿森举着准备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负责任。习惯性玩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上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他甚至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从江叙白的视角看,这就是事实。

      他最终没有敲门,默默地退后几步,转身离开。直到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眶又酸又胀,他用力仰起头,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他把联系册塞进书包最里层。现在,连把这本册子交出去,都变成了一件艰难无比的事情。

      下午放学,顾屿森照例去小学部接妹妹。他站在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家长人群中,低着头,避免与任何可能的目光接触。小雨晴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出来,拉住他的手。

      “哥哥!今天江老师表扬我了!”小女孩兴奋地嚷着,“说我课文背得好!”

      顾屿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吗?晴晴真棒。”

      “不过……”小雨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哥哥,我发现江老师好像不开心。”

      顾屿森的心一跳:“……怎么了?”

      “下午大扫除的时候,我看到江老师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看了好久好久哦。”小雨晴歪着头,“我跑过去想问他一道题,他好像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红的。”

      顾屿森牵着妹妹的手猛地收紧。

      眼睛红红的?

      那个在他面前冷硬得像一块冰的江叙白?

      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屿森强行压了下去。别自作多情了,他对自己说。三年过去了,江叙白的生活他一无所知,也许只是因为工作太累,或者其他什么烦心事。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细密的疼。

      他把妹妹送回家,安顿好,说自己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母亲不疑有他,只是叮嘱早点回来。

      顾屿森又去了昨晚那个街角公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仿佛那里是唯一一个可以窥见一点点真实江叙白的地方。

      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个被踩灭的烟头,证明昨晚并非他的幻觉。

      他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踱步,直到夜色深沉。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却在一个更隐蔽的、靠近灌木丛的长椅旁,踢到了一个小东西。

      他低头捡起来。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牛奶糖。用普通的白色糖纸包着,是最普通廉价的那种。

      糖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极其潦草地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气鼓鼓的包子脸,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着一个小人,小人头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笨蛋。”

      顾屿森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画风,这几个字……他太熟悉了。

      高三有一次,他因为打篮球忘了时间,错过了和江叙白约好一起去书店。江叙白生了一下午的闷气,无论他怎么道歉都不理人。第二天早上,他打开课桌,里面就放着这样一颗牛奶糖,糖纸上画着同样的气鼓鼓包子脸,旁边写着“大笨蛋”。

      当时他哭笑不得,把糖塞进嘴里,甜味一直蔓延到心里。他戳戳前座江叙白的后背,小声说:“别生气了,我才是大笨蛋。”江叙白没回头,但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从那以后,这颗廉价的牛奶糖和那个幼稚的简笔画,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和好信号。

      顾屿森紧紧攥着手里这颗糖,糖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环顾四周,寂静的公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叙白来过这里。他留下了这颗糖。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下意识的习惯?是无意识的遗落?还是……一种连江叙白自己都可能无法言说、矛盾纠结下的试探?

      顾屿森不知道。

      他把那颗牛奶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贴身的,能感觉到糖块坚硬的形状。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三年的滞涩之气,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一颗糖,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晚风依旧很凉,但他却觉得心口那块最冰冷的地方,好像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真相依然沉重,隔阂依然深重。江叙白的恨意和冷漠也并非作假。

      但这颗突然出现的牛奶糖,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颗微弱星火。

      也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彻底绝望。

      顾屿森抬起头,看向城市尽头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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