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暗阙的追迹 黎明未亮, ...
-
黎明未亮,薄雾贴在江面,像一层不愿散开的旧纱。
姜岚从睡梦中醒来时,窗外只有水声,轻而缓,像是故意在压低存在感。
她的身体比昨夜好一些,但只是一点。
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刀锋划过旧伤,痛得沉而真实。
屋子窄,却收拾得极干净。木桌上摆着一盏清茶,茶还温着,应该是那书生——沈砚青——放的。
他没有在屋里。
姜岚第一反应不是轻松,而是戒备——
不见人,可能意味着他已发现她的身份,也可能意味着暗阙追兵逼近。
她撑着坐起,身上的衣物干净整齐,是别人换上的。
她眉心轻轻收紧。
——她向来不喜欢在失去意识时被人碰触身体。可昨夜,她没有选择。
脚刚落地,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吗?”
是沈砚青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像一个怕吵到别人的人,又像一个怕走近会被拒之门外的人。
姜岚没有答,只静静看着门。
门没有立刻被推开。
沈砚青似乎在等她的允许。
良久,她才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晨光随之溜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清淡的粥,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
“昨夜烧得厉害,我只能为你……,没做别的。”
他像是怕她误会,解释得颇认真。
姜岚淡淡道:“你若做了,我也不会现在才知道。”
沈砚青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不论你知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说。”
他把粥放下,递到她手边,却并不强迫。
姜岚只是看着,并不伸手。
沈砚青似乎早有预料,于是把碗又收回一些,像是给她退路。
“你若不放心,我先尝一口?”
他说完,竟真的舀了一勺入口。
姜岚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这个人,比她见过的多数江湖人更沉静,也更……笨拙。
笨拙地诚恳,反倒让她生不起怀疑。
但杀手的习惯告诉她:最危险的往往是看似无害的。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碗,一口一口吃下。
胃里久未进食,一点温热竟让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沈砚青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却没有开口问一句多余的事。
直到她把碗放下,他才轻声道:“你昨夜伤得很重,若再拖下去……怕是不会醒了。”
语气若是换成旁人,可能带着责备或幸灾乐祸,
但在沈砚青这里,只是一种轻轻落下的实话。
姜岚指尖轻敲床沿,声音很淡:“你救我,是想要什么?”
沈砚青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
最终却只说:
“不想让一个人死在我门前。仅此而已。”
“江湖里没人会无故救一个重伤的人。”她盯着他,“人性的善意没有这么便宜。”
沈砚青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但我不是江湖人。”
姜岚没有说话。
“我只抄经、做字,偶尔替附近村民算个账册。”他缓缓道,“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
若你觉得不安,等你能走了……便走吧。”
姜岚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眼睛很清,像是大江未落墨前的青色。
这样的眼睛,会让人误以为他是真的无害。
但迁延的多年直觉告诉她:
世上不存在没有秘密的人。
他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姜岚懒得拆穿。
她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
她只问了一句:“昨夜……你有见到别的人么?”
“没有。”沈砚青说,“你来时外面风雨大,江水急,我听见响动,便拿灯出去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夸张、不心虚。
姜岚看着他,沉默地判断——
他没有撒谎。
但没撒谎,并不代表真相全部在他嘴里。
“你发现我时,我是从哪边来的?”她继续问。
沈砚青指向屋后的小河道:“那边,顺江漂来。
你衣服湿透,身上……伤口多得吓人。”
姜岚垂眼,掩下那一瞬的暗潮。
暗阙的人追得太紧,她跳下崖时被水流卷走,以为必死。
却没想到会冻醒在一个陌生人的草屋。
她低声问:“那天……有尸体吗?”
沈砚青微怔:“你是说……别的人?”
姜岚点头。
“没有。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的胸腔骤然紧了紧。
只有她——那说明白了:
白铎他们没有死,也必然继续追。
她的脸色微微一寒。
沈砚青察觉,却没问。
他只是把桌边的一件外衫推过来:“天气凉,你披着。”
姜岚没有动。
沈砚青顿了一下,轻声道:“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我昨夜洗干净了。”
姜岚这才伸手接过。
衣物冷凉,面料粗,却洗得干净。
她想象着一个文弱书生在深夜里替一个陌生女子洗血衣的样子,心底生出一点奇怪的触感。
不是温暖。
是……不适应。
因为她不属于这样干净的世界。
她披上衣服,站起身,动作极轻,却依旧牵动伤口,一阵血腥味涌上喉。
沈砚青立刻扶住她,却在触到她肩时又迅速收回手。
“抱歉。”他垂眼,“我想你应该不喜欢别人碰。”
姜岚的眼神在他手腕上停了停。
这样的人……真的是普通书生?
他的反应像是看穿了她的戒备,却又像是多年温和养成的习惯。
姜岚不愿深想。
她只道:“我需要出去。”
沈砚青抬头:“你现在走不了太远,这附近山路多,脚下一滑就会重新伤着。”
姜岚淡淡:“我不会滑。”
沈砚青看着她,眼底却只有平静的担忧:“你昨夜能不能醒,都是运气。”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重,于是补了一句:“等你能站稳了,我带你去看看周围,也方便你离开时识路。”
姜岚轻“嗯”了一声,并未拒绝。
她不需要信任他,但她需要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她现在脆弱得可以被任何一把刀斩死。
沉默之间,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沈砚青微微一怔:“这附近少有人来。”
姜岚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轻轻掀开窗沿一角,眼神冷得像刀锋划开水面。
尘土在远道扬起。
三骑黑衣,步伐稳,不似寻常镖师或官差。
衣摆内收,腰间佩匕,肩背弩袋。
——是暗阙的地探。
姜岚眼底霜意更重。
来得比她预料得快。
沈砚青站在窗前,看着那三骑离得近了些,眉峰轻轻蹙起:“不像是附近村人。”
“不像。”姜岚收回视线,声音低冷,“他们是来找人的。”
沈砚青转头看她:“找你?”
姜岚没有否认,只道:“我会处理。”
她站起,动作敏捷,却在下一刻猛地“噗通”跪倒在地,脸色刷白。
鲜血顺着衣襟渗下。
沈砚青几乎是瞬间扶住她:“别动!”
姜岚咬紧牙关,声音冷硬:“我必须离开这里。若被他们发现你收留过我——你也活不了。”
沈砚青的手僵住。
院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衣人的影子已经落在屋檐下。
沈砚青沉默一瞬。
他看着姜岚,眼神里压着一种近乎隐秘的情绪。
最终,他放开手。
但不是让她走。
而是淡声道:
“你信我一次。”
说完,他将她的肩一按,扶回榻上,随手抽过被褥盖住她的血迹。
他的动作不慌乱,甚至熟练。
随后他走向门口,在那一瞬间,他的背影变得极沉稳。
姜岚怔住。
那一刻——
他不像书生。
更不像无害的人。
像是……早已习惯面对危险。
门被叩响。
沈砚青抬手,拉开。
门外三名黑衣人冷冷立着,目光像觅食的狼。
“打扰。”领头那人抱拳,目光审视,“敢问,昨日可有看见过一名落水女子?”
沈砚青神色安静,像是被突然来访吓了一点,但没有慌乱。
“没有。”他说,“小屋偏僻,整夜风雨,我只在屋里抄经。”
黑衣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房内。
“可否进去查看?”
沈砚青淡淡点头:“请。”
他侧开身,让三人进来。
黑衣人目光在屋里扫过三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榻上被褥隆起,像是有人躺着。
领头那人上前一步。
“这里有人?”
沈砚青平静回应:“朋友留宿,病着,不便见客。”
黑衣人目光陡然冰冷:“病?几日了?”
“许久了。”沈砚青低声,“她咳得厉害,不宜吹风。”
那黑衣人皱眉,抬手就要掀开被褥——
姜岚在榻下的指尖悄悄压住短匕,随时准备出手。
下一瞬——
沈砚青忽然拦住那人手腕,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常见的坚决:
“我说了,她不宜见客。”
屋内短暂沉寂。
黑衣人眯起眼:“你阻我?”
沈砚青没有后退,只平静地道:
“她只是个病人。”
空气紧绷到近乎断裂。
就在这时,榻上忽然传来一阵极重的咳声——
那是姜岚咬破了自己舌尖,逼出的湿哑咳音。
领头黑衣人皱眉:“她病得如此严重?”
沈砚青眼底掠过一丝黯色:“是。”
黑衣人最终还是收手。
“叨扰了。”
三人离开时,沈砚青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尘土在林间完全散开。
他重新关上门。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姜岚从被褥下缓缓起身,嘴角仍有被咬出的血丝。
她静静看着沈砚青。
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明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她低声道,“为什么替我挡?”
沈砚青回头,眼里只有平静的光。
“因为——”
他顿了顿,语气轻到像落灰:
“我不喜欢别人翻我屋里的被褥。”
姜岚愣住。
沈砚青接着道:
“你不用谢我。”
他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你留在这里,是我允许的。”
“我救你,也不是冲动。”
他的声音如水般沉着: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岚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外界风声掠过屋檐,像是被压在心头的暗潮。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男人,也许并不简单。
但他救了她。
毫不犹豫,也不求回报。
这样的温度,让姜岚胸腔隐隐发疼。
那是一种陌生的疼,来自她不曾拥有的世界。
沈砚青淡声道:
“你若想走,可以等伤好。”
“但在此之前……你必须活着。”
姜岚闭了闭眼。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对她说“活着”二字。
更多的人只希望她“变成刀”或“死”。
而这个陌生书生——
竟然为一个重伤逃亡的女子挡下了暗阙的追兵。
姜岚轻声道:“你不怕我牵连你?”
沈砚青淡淡一笑:“怕。”
“那你还——”
“可你需要有人。”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几乎带着悲悯,
“哪怕只是暂时。”
姜岚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不习惯,也不懂得……有人在意这件事的感觉。
外头阳光初升。
屋里光线落在她侧脸,像是把她从漫长的暗夜里拉出一点点。
沈砚青轻声问:
“姜岚——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很累吧?”
她没有回答。
只是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江湖上最锋利的孤霜,在这个清晨,有了微微融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