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不打烊》拂山雨

40、破肚

　　陆十四看着眼前这个神叨叨的女人，不耐烦地用扫帚驱赶着她，他已经一夜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此时真没时间跟她过多纠缠。
　　“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他握着扫帚把，一下一下地在那女人脚下划拉着，灰尘一时皆舞到半空，呛得她咳嗽不止。
　　看到那沉默男人将这女人拉到一边后，陆十四这才丢下扫帚，扑了扑衣袖，朝城南药馆走去。

　　“他怎么这样啊！我明明是好心要救慧娘!”
　　芙欢不悦地挥了挥眼前的烟尘，看着那人背影抱怨道。

　　“区区院墙还能拦得住你。”花寻遇撤下摆在面前的扇子，用扇柄指了指院墙。
　　“那自然是拦不住我，可我也不是野蛮之人嘛，怎么能随随便便闯进别人家里呢。”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很诚实，反掌捻了个诀，整个身子瞬间透明。
　　对着眼前的院墙，直直穿了进去。

　　花寻遇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芙欢，正要抬步跟上，掌间的金光才冒出一点仙气，墙内却突然钻出一个人影，他只觉腕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起带了进去。
　　“抱歉啊，忘了你了。”

　　陆家的院子倒是不大，布局简单，穿过院墙便是庭院，在庭院的的一边，有一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正在院中焦急地踱着步。

　　这么看来，慧娘应该就在他身后的屋中。
　　芙欢二人快步来到台阶下，这时屋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门缝处迅速闪出一道身影。

　　“怎么样了？”
　　屋外男人赶忙上前。

　　“还是昏迷，我也不敢让稳婆离开，你说慧娘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
　　屋里出来的是一中年女子，她双眼红肿，眼底乌青，看样子有些日子没睡上好觉了。

　　“十四去抓药了。”院中男人捶了捶掌心，满嘴愤怒，“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坊间谣言四起，竟没有一个大夫愿意为慧娘瞧看！”

　　那中年女子抹抹泪，“这肚中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孩子连喝数月堕子汤都未能将它拿掉。”
　　“就算是邪物，折腾了十八个月，它也该安生了啊！实在不行，还是再去请那素机道长来一回，”
　　“道长说这是咱们陆家的孽，旁人插手不得，他怕是不愿淌这趟浑水了。”

　　“哎！老天爷！我陆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几辈子，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何故将灾难降临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啊！”

　　院中男子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昂起头，张起双臂，黑色胡须上满是泪水，手掌不住颤抖着，衣袖随之尽数滑落到臂弯处。

　　芙欢站在一旁，听着他的悲苦，看着他一遍遍地质问着上苍，心中顿时苦楚万分。
　　若这些恶行都是那携带着仙露的邪祟所为，那她芙欢也是助推这一切的帮凶。

　　想到这，只觉无颜再面对院中二人，她扭过头，匆匆朝屋内赶去。

　　花寻遇察觉到了她神色中的异常，他向前跟了半步，可随后又想到里面都是女子，还是在台阶处停了下来，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穿进房里。

　　屋内很是杂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在最里面的床榻上，慧娘没穿衣服，仅有两条布覆盖在身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张着，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即便昏死过去，她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看来不久前她受了不少罪。

　　芙欢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慢慢靠近床边。

　　慧娘的肚子好像比那日相见时还要大，此时整个肚子都是青紫色，上面盘踞着几条暗红的弯曲纹路，从肚脐处一直蜿蜒到后腰，看起来有些骇人。

　　稳婆在屋内忙活着，她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要不是这陆家对她有恩，她才懒地淌这趟混水。

　　稳婆看慧娘又出了不少汗，她冷着脸，又拿起一块手巾帮她擦拭着脸颊，“这孩子真是命苦，我看再拖下去真要一尸两命了。”

　　芙欢站在一旁，盯着圆滚滚的肚子看了很久，一番思索后，她抬起手掌，凌空向那肚子探去。
　　可还没等她掌上仙气触及肚皮，那肚子突然扭动起来。

　　肚内好像有无数只胳膊向外顶着肚皮，将原本圆滚的肚子撑得变了形，似乎下一刻就要破肚而出一样。

　　“啊！”
　　稳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哪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一时吓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
　　听到惊叫，门外的陆夫人急匆匆跑了进来，看到此场景，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床边。
　　“这......这是什么！”

　　“他爹！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陆夫人哆哆嗦嗦地，她不敢去看那肚子，但好在还留存着一丝理智，她朝屋外喊去。

　　芙欢也吓了一跳，她手掌一顿，随后用力向下压去。
　　可那肚子好像一个无底洞，竟一直在吸收着她的法力。

　　究竟是什么妖物！

　　“那妖物附在婴儿体内，若不及时剥离母体，那它就能获得源源不断地妖力！”
　　花寻遇的声音恰如其分地从屋外传来。

　　“可是，破开肚皮慧娘会死！”
　　芙欢聚力向下压掌，暂时将那妖物压了下去。

　　“可若不及时将它取出，林慧娘一样会死！”

　　他说得没错，若纵容这妖怪折腾下去，凭慧娘的肉体凡胎，定要被它榨干。

　　或许，只能赌一下了！

　　芙欢抬手手，一旁的陆夫人跟稳婆相继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紧接着，她从腰间掏出药丸喂入慧娘口中，又施法在她身上设下护体仙阵，这才定了定神，凝结全部仙力攻向那肚中妖物。

　　那妖怪本想装死让芙欢放松警惕，没想到她到好，转守为攻，主动向它袭来。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它，它催动妖力，在肚皮上方渐渐形成一个黑色圆盘，那圆盘飞速转动着，将芙欢击出的仙力吸入其中。

　　见那妖怪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圆盘上，芙欢找准时机，一个闪步上前，手指在慧娘肚皮上轻轻一划，那撑得青紫的肚皮瞬间裂开一道血缝，芙欢一咬牙，伸手探了进去，手再伸出时，上面带着一无头并且长了八只胳膊的婴孩。

　　芙欢嫌弃地拎着那婴孩的一只胳膊，“小怪物！看你还怎么作恶！”

　　婴孩周身泛着黑气，它在空中晃悠了两下，两声啼哭过后，它就像被抽走精气一般，瞬间几只胳膊都软软垂了下来。

　　“怎么回事？”
　　芙欢将婴孩拎到眼前，凑近看了看。
　　这妖气怎么一下子消失了？

　　“慧娘！”
　　陆十四冲进屋内。

　　看到眼前一幕，他一惊，手里刚抓好的药材应声落地。
　　“娘，陈稳婆，你们怎么样了。”

　　芙欢退到一边，再一挥手，那两人醒了过来。

　　“十四，快，快去请大夫，今日说什么也要将慧娘肚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陆夫人人还没彻底清醒，话已从嘴里飘出。

　　“肚子......”陆十四从地上爬起，靠在了床边。
　　“肚子怎么不见了......慧娘，你醒醒，慧娘！”

　　听到儿子这话，陆夫人也起身查看。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慧娘的肚子呢？”

　　她张着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床上慧娘依旧闭着眼，可她那青紫的肚子此时完全瘪了下去，上面只剩一道淡红色的长疤。

　　芙欢随手将婴孩甩在地上，她走到床边，用手探了探慧娘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温热后，她松了口气。
　　还好，慧娘的命是保住了。

　　芙欢站在床边，满眼歉意，弹指间，一缕紫色仙气在慧娘周身环绕。
　　没什么能补偿她的，只能尽力让她快些恢复了。

　　*

　　离开陆家后芙欢就一直在追寻那妖怪的下落，可忙活了一天，连它的影都没见到。
　　夜已深，街巷褪去喧闹，一下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漫步在万源的深夜中，她心中思绪万千。

　　那日若是看住白猫，是不是这些无辜之人就不用受此苦难了......

　　芙欢垂着头穿过几条小巷，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陆家宅院前。
　　但说来也怪，周围人家都黑漆漆的，唯有这陆家还亮着光。

　　有些担忧，隐去身形，她悄然穿了进去。

　　“你真是仙者？”
　　是陆十四的声音。

　　芙欢循声前往，只见陆家四口站在院中，在他们对面，飘着一墨发白袍之人，此时正背对着芙欢，她看不清面容。
　　他双脚悬空，周身泛着金光，想来这就是陆家光亮的来源。

　　“是。”
　　金光人轻声回道。

　　这个声音......芙欢的心被猛地提起。

　　“仙者为何来我家？”
　　陆十四还是有些怀疑。

　　金光人这次没回答他，反而看向慧娘。
　　“林慧娘，切莫再为腹中胎儿伤心。”

　　“你，你说什么？”陆十四侧侧身，小心翼翼地将慧娘拦在身后。

　　“你腹中那胎儿本就不是凡间之物，乃下凡历劫的仙人，此番历劫完成，他便返回仙界了。”那金光人又开口道。

　　“仙人？”林慧娘身体虽无大碍，但此刻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可他们都说......我怀的是妖怪。”她将头埋到夫君肩头，小声抽涕着。

　　见她不信，金光人没恼，“若是妖怪，你现在还能安稳站在此处吗？”

　　“这......”
　　林慧娘一时哑口无言。
　　她也不愿相信自己怀胎多月，竟然孕育了一个妖怪，如今听到仙者一番话，她心中郁结松解了几分。

　　“若真如此，竟有仙人落胎到我陆家，真是荣幸之至啊！”陆父脸上愁容不再，眼神中迸出了亮光，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眼前人拜了拜。

　　“慧娘，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不是妖怪，是神仙！”
　　陆十四有些激动，他转身过将慧娘揽入怀中。
　　慧娘脸上可算有了一丝笑意，欣喜地朝他点点头。

　　一家人激动地相顾着，身边的仙者渐渐化作一缕金光，消失在原地。
　　“多谢仙者！多谢仙者！”

　　不远处的芙欢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她扯了扯嘴角，“原来你也会骗人啊。”

　　她身旁金光闪现，那人略带笑意。
　　“当然。”

　　“邪恶小妖竟被说成了神仙转世，真是便宜它了。”
　　“或许只有如此，陆家才不会悲痛地活下去。”

　　芙欢转过身看着他，夜色很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她声音轻轻的，“嗯，花公子这回真有个善良的神仙样了。”

　　花寻遇粲然一笑，“那你呢......心里的自责减轻些了吗？”
　　他说这话时没去看芙欢的眼睛，手里捏着扇柄，不知为何，竟有一丝紧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芙欢一时怔在那里，她既知道这话的意思，又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心结？
　　难道今夜，他也是为了自己吗？

　　“我......我当然不会自责了，这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芙欢摆摆手，不再多想，快步朝院外走去。

　　花寻遇也没拆穿她，下午她就差将懊悔两字写在脸上了。
　　他笑了笑抬腿跟上，“知道了，冷血无情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