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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谋杀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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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人生.
“比起自述,第三视角更显他的可恶。”
七月初,狂风骤雨的这一天,天气不寻常,不宜出门。
何鹄将养在阳台上的花一一搬到地上,怕台风吹过来,叫花盆掉下去砸伤人。当然如此风雨,街上并不见人。他望着楼前那颗被吹歪了头的棕榈树,有些庆幸这风雨不是选择在上班日嚣张。一双手淋淋,前襟也被雨水打湿了,他转身穿过客厅,要去洗手间将一身湿衣服换下来。路过沙发的那个黑脑袋,他刻意忽略了。他最近不积极吃药,那些痛苦的回忆记起来一点,对那个黑脑袋就带了恨意。
而黑脑袋是个警觉的人,在他缓慢凸露的刺彻底长出来之前,立刻割裂他与现实生活的联系,日日反锁大门。
边度昨夜收到其父脑梗辞世的消息,现已经中午,还卧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对他父亲一贯的打压教育积怨已久,报复性的,要连葬礼都不去参加。换言之,他这个人没人性且不拘管束,恨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死去了,他也还是要恨的。
何丽华给他打电话,他对着手机大声辩论,“生前不亲近,死了之后还要在别人面前装。你喜欢演深情,那你就去演,我不会配合你。”完毕挂了电话,他喊住路过的何鹄。
他打量他的弟弟,懒散的弟弟。耷拉脑袋,斜斜地向他投来一束视线。
“午饭想要吃什么?”压低嗓子,自认为万般柔情。得到的回应却十分冷硬,“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自半个月前,何鹄对他就是这般态度。他很担忧,又开始了一日三餐地监督,看着弟弟吃药,看着弟弟睡觉。好不容易找来的“未婚妻”被这样一个三十多岁还不能自主生活的精神病吓退,于是边度只能跟李萍说,何鹄可能只能孤独终老了。女人大哭一场,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那么懂事的孩子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流着泪将长成大人的孩子揽进怀里,瞧他青黑的眼窝,一时心悸,“难道都不睡觉吗?是睡不着还是不想睡呢?”她察觉到,她欠这个最懂事的孩子太多了,可他早已长大成熟定了心性,再也没办法弥补。
边度冷漠旁观,他对这对母子始终抱有嫉妒。
“还是吃点吧,冰箱里有牛肉,我们炒个尖椒。没胃口不想吃饭的话,我再给你煮云吞,好不好?”他讨好地卑微地仰视着何鹄,而何鹄清楚,那只是他的扮相。不再说话,因为边度总是选择性耳聋。
何鹄换好衣服,躲进书房,反锁上门寻求清静。
这清静并没有保持多久,正在他翻开书的第一页,干瞪眼发了会儿呆,边度就拿钥匙开锁走进来召唤他,“云吞煮好了,出去吃饭。”那股压抑无比的气息席卷了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克制不住地踢响桌子,“我说我不想吃,滚出去。”
边度一面不可置信他的态度,一面理性地分析——被创伤的那些人都难逃歇斯底里、疯魔乖张的。他三十岁,还是那么脆弱,精神病让他的行为停留在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幼稚年月。
“不想吃你就好好说,冲我发什么脾气?我爸爸昨天去世了,我心情也很复杂,但我有将任何负面情绪撒在你身上吗?我没有吧。你生病以来这么久,有谁关心过你一句,只有我陪在你身边,伺候你衣食出行,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着,把自己感动了,真挤出两朵泪花。
可惜何鹄不欣赏,趴伏在那本展开的书上,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教育,几乎成了每日例行。而何鹄不听,边度就决心要给他点教训,像养狗一样,不听话了就不能给饭吃,或是揍一顿。但是又不能真的饿一顿、打一顿,于是边度扯出他枕住的那本书,他新买还没看两页的书,二话不说就给撕了。
一如他赋予弟弟优渥的物质生活,却一手摧毁弟弟的精神家园一样。
边度淡淡然,握起何鹄的手掌,直视他空空如也的眼睛。“还是去吃饭吧,吃完饭才好吃药。”
何鹄至今记得他拥有的第一本书,不是小说不是杂志,除课本以外的第一本书,是一巴掌大小的高中英语词汇。省了一个星期的早餐钱,从一名高三同学那里买来的,有插图有彩绘。他靠着这本单词本,看完了思源借给他的英语原著。
月光惨淡,何鹄睁着眼,盯着那本被撕得粉碎的《厄舍府的倒塌》,睡不着也不想睡。风雨喧嚣,如同有人在吹号角,又好似贝壳里声音被喇叭放大了几百倍。他先是翻了个身,边度睡得正香甜,呼吸声比平常要沉重,或许做了个美梦。
他下了床,没有穿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刀具都放在厨房,他摸索着走出客厅。没有光,甚至没有月光,也许月亮被乌云挡住了,他期待来些闪电。
厨房也被锁住了,且是密码锁,他不知道密码。还能找到点什么?他拉开电视机柜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又摸黑搜寻了一会儿,他从茶几下找到一包薯片。可能确实是饿了,他拆开包装吃起来,配着凉白开吃饱喝足。
他回到房间躺了下来,依旧是睡不着觉,起身研究那本撕毁的书,是拼得好的,但一定会留下一道丑陋的痕迹。
脑中有个念头,死了也没关系。
只是,思源会失望吧。
他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个枕头,两臂战战,呼出一口气,颤抖停止了。一股巨大的勇气充斥他的臂弯,充斥他的全身。
他朝着那个人脸按下去。
一定有只眼睛在他身后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