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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二十七】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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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回到非洛的宿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付安冉尝试新配方留下的、温暖的焦糖香气,但这熟悉的气息此刻却无法安抚他内心的纷乱。他和但之间发生的事情,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灼热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持续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重量。
这不是他的第一次。为了生存,更早更不堪的经历他都麻木地接受过。但对方是但。是那个总是挺直背脊承受一切、在圣洁与枷锁间挣扎的祭司。昨晚的亲密,打破了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某种界限,将那些模糊的情愫、无声的守护和共同的秘密,骤然凝结成了一个具体到肌肤相亲的实体。
没有言语的确认,但还需要吗?在那种情境下,一个吻,一夜纠缠,似乎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他们应该是……情侣了?这个词划过未的脑海,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和更深的不安。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纯粹的喜悦,只有一片更加复杂难言的泥沼。
非洛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保养他的机械尾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看到未进来,他抬起头,红金异瞳敏锐地捕捉到了未脸上不同寻常的恍惚。“回来了?但那边怎么样?”
未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需要分享才能稍稍喘息的冲动下,他低声说了出来,语速很快,几乎没什么细节:“……我和但,昨晚……在一起了。”
非洛手里的工具停住了。他眨了眨眼,随即,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犬齿都露了出来。“真的?!太好了,未!”他几乎是蹦了起来,拍了拍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未踉跄了一下,“我早就看出来了!憋死我了!这是好事啊!你干嘛这副表情?”
未扯了扯嘴角,想配合着笑一下,却失败了。“……不知道。就是……感觉很奇怪。”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好像得到了,但又好像……更麻烦了。”
非洛凑过来,歪头看着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理解的神色。“因为但还在那个鬼地方?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他挠了挠头,“也是……不过,总算是迈出一步了嘛!你们俩之前那样子,我看着都着急。”
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他想起了另一件让他心思沉重的事,与刚刚得知的、来自黑市边缘的一些反应有关。
“蒙加那边……有些风声。”未的声音压低了,尽管宿舍里只有他们俩,“我们上次搞到的‘证据’,在黑市某些圈子里,被传成是‘一笔惊天大单子’,报酬高得吓人,而且完成得‘干净漂亮,近乎奇迹’。”
非洛挑了挑眉:“这不是好事?说明我们干得漂亮啊。”
“问题就在‘干净漂亮,近乎奇迹’上。”未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我们靠的是什么?主要是阿波罗。一个能隐形、穿墙、记录分析、智能规避的侦查工具。对黑市那些刀头舔血、靠经验和玩命来获取情报的人来说,这种效率和安全性,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们惊叹的不是我们有多厉害,而是我们用的‘工具’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甚至不是Oral的核心研究成果,更像是他随手改进、丢给我用的‘赠品’。” 未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断层太大了。不止是加仑城黑市和协会的断层,我猜,其他大多数城市、势力,和Oral所代表的这种……科技水平之间,恐怕都存在这种鸿沟。只是以前,这些技术很少直接应用到我们这种‘脏活’里,不为人知罢了。”
非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抱着手臂,沉思起来。“你是说……我们以为自己在泥潭里扑腾,其实抬头看看,头顶上还有人坐在完全不同的‘船’里,看着我们?”
“差不多。”未点头,“而且这艘‘船’的厉害,我们只摸到了一点边角。这感觉……并不好。”
知道了世界存在巨大的、隐形的技术壁垒,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身的渺小和处境的诡异。他和但,还有非洛,似乎被卷入了一场层次远超他们想象的棋局,而他们手中的棋子,有些甚至不属于他们自己。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非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复杂的思绪甩开,他重新打起精神,换了个话题:“好啦好啦,别想这些了,越想越头疼。未,说点高兴的,我和安冉打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
未愣了一下:“旅行?现在?”
“对呀!反正现在有钱了,你又暂时不用接那些要命的活儿。”非洛眼睛亮起来,“安冉说想趁机去附近几个城镇转转,实地看看不同地方的甜品口味和流行趋势,他想把他的烘焙小事业做好嘛。我觉得挺好,就当陪朋友散散心,也顺便……我自己也出去透透气。”
“去多久?”未问。
“计划是长线旅行,大概两个月左右吧。”非洛说着,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走之后,这宿舍你随便住!就当自己家!”
“……好。”未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非洛要离开而升起的不舍和空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嘿嘿,就等你这句话!”非洛笑嘻嘻地说,但随即,他表情认真起来,走到未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未,我走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就当是帮老朋友一个忙,也是让我能安心出去玩,”非洛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恳求,“我走这两个月,你别接大委托,行吗?也别偷偷接。我知道你有时候会自己拿主意。”
未的下意识反应是沉默。保证?在这种漩涡中心,他怎么敢保证?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非洛看他犹豫,立刻使出了杀手锏。他微微垮下肩膀,那双总是精神奕奕的红金异瞳瞬间蒙上一层水汽般的光,耳朵似乎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一点,整个人的气场从可靠的战士变成了一只担心主人出门乱跑的大型犬。“未……求你了。不然我在外面玩也玩不踏实,老是提心吊胆的。而且,要是渊罗那小子知道我没看住你,让你又去冒险,他回来非得跟我急不可……拜托嘛。”
未:“……”
他受不了,叹了口气,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行了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我保证,不接大委托。现在手里的钱,就算什么也不干,撑两个月也绰绰有余。我……我就待着,等你们回来,等……看看教会那边的动静。”
“太好了!就这么定了!”非洛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从未存在过,“这才对嘛!好好休息,陪陪你那位祭司大人,或者就在家发呆也行!等我给你带特产!”
看着非洛兴高采烈地去跟付安冉分享旅行计划,未独自站在原地,心里那复杂的情绪依旧没有散去。
确认了关系,却无法轻松喜悦;揭示了强大的技术后盾,却感到更深的不安;得到了挚友的关怀和看似安稳的承诺,却深知平静可能只是假象。
他走到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旧城区教堂的方向。但在那里,带着他留下的阿波罗,身处即将来临却不知何时爆发的风暴中心。而非洛即将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忽然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在积蓄的暗涌之上,进行一场不知期限的等待。
非洛走的那天,加仑城下了罕见的雨。
未站在宿舍窗边,看着雨丝把灰蒙蒙的天和更灰蒙蒙的街道缝在一起。非洛和付安冉的行李是两个不大不小的包,付安冉自己烤了路上吃的饼干,非洛背上包,回过头来,那双红金异瞳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走了啊。两个月,很快就回来。”
未点了点头。非洛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未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和付安冉一起走进雨里,深蓝色的头发很快被淋湿,黏在后颈上。他没有打伞。
未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声很大,把其他一切声音都盖住了。他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久到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窗台上变得僵硬。
然后他回到非洛那张被他坐出凹陷的旧沙发里,坐下了。
宿舍很安静。非洛走之前把窗户关紧了,雨声变成了闷闷的、隔着一层的东西。空气中还残留着付安冉最后一次试烤饼干时留下的焦糖和黄油香气,正在一点一点淡下去。角落里,非洛常用来保养机械尾骨的工具箱敞开着,他走得太急,忘了合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毯子,非洛晚上窝在这里看任务简报时喜欢把它裹在身上。
未没有动那些东西。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雨,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嗡鸣。
他拿起终端,看了一眼。Oral没有发消息。渊罗没有发消息。
这很正常。Oral从来不会主动找他。渊罗自从去了德茉里,像断线的风筝,偶尔Oral会提一句“学习数据同步正常”,除此之外再无音讯。未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认识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宿舍,食堂的饭合不合口味。他没有问。渊罗也没有说。
他划开和但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深夜,但发了一张阿波罗整理好的一叠文书照片,说“阿波罗真的很厉害”。未回复“对”。
未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现在是上午九点。教会一天的日程早就开始了。未把但之前零零碎碎告诉过他的那些事情拼起来,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他现在可能在做什么——
晨祷已经结束。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仪式用的礼服,穿那件灰色旧长袍。镇痛药的瓶子在抽屉第二层,和水杯放在一起。他会在窗边站一小会儿,看着教堂后院被雨水打湿的草药田,然后坐到桌前,开始处理今天要抄录的文书。
阿波罗会从他指定的角落浮出来,安静地悬浮在桌边,等待指令。
未打字:“雨很大。教堂那边冷吗?”
发送。他把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等着。
五分三十七秒后,震动。
“有一点。不过室内有暖炉,还好。”
未看着这行字,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但省略掉的内容:暖炉是老旧的,热度不均匀,靠近了烫,离远了没用。他处理文书的位置在窗边,那里最冷,因为需要自然光线看清字迹。他的手指每到冬天就会生冻疮,去年留下的淡青色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让阿波罗把暖气调大。它有这个功能。”
“已经调了。它现在很懂事。”
懂事。未不知道Oral听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高阶侦查AI被形容为“懂事”会是什么表情。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声音的笑。
“你呢?冷吗?”但问。
未看了一眼宿舍。非洛走之前把暖气开到了最大,现在室内热得像初夏。他只穿着一件薄长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上次委托留下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不冷。”
“那就好。”
沉默。但应该要继续工作了。未知道,但不会主动结束对话。他总是等着未那边先暗下去,或者未说“你去忙”。未现在不想说。
他把终端握在手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发了一条:“阿波罗昨晚睡在哪里?”
他知道阿波罗不需要睡觉。但就是想问。
这次回复来得快一些:“放在书架第二层,那个空位旁边。”
“为什么要放那里?”
“……那里能看到整个房间。”
未的手指停住了。
未把终端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他闭上眼,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又响又急,像某种催促。
他没有回复那句话。
一个小时后,他重新翻开终端,但发来一条新消息:
“早祷时有个孩子问我,天上为什么在哭。”
未看着这条消息,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流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模糊的泪痕。
“你怎么说?”
“我说,那不是哭。是云太久没见到大地,太想它了。”
未没有再回复。
他想,这就是但。他可以把最残酷的真相藏在最温柔的语言里,也可以把最深的思念说成是云的眼泪。他什么都不直说,但什么都说了。
非洛走后的第二天,雨停了。
未起得很早——其实谈不上起,他几乎一夜没睡。沙发太软,躺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着,反而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靠着扶手,把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调成最暗,在黑暗里等着。
五点四十七分。但应该醒了。
六点十二分,消息来了。
“今天腿有点沉。可能因为下雨。”
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旧伤,但也从不主动说起故乡的事,偶尔漏出一两句,都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可以被当作普通身体不适敷衍过去的句子。
“药吃了吗?”
“吃了。”
“阿波罗给你倒的水?”
“……嗯。你怎么知道?”
未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猜的。但他不想说“猜”,那显得太轻飘飘。他沉默了几秒,打字:“它很懂事。”
但发来一个笑脸符号。
未把这个符号存了下来。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但最忙的时候。未知道,所以他很少在这段时间发消息。但他会看。
阿波罗每三十分钟回传一次环境数据。不是未设置的,是他买的——Oral的实验室商店里有一个增值服务包,叫“安心套餐”,可以把指定设备的低频环境监测数据推送到客户终端。未买了。他没告诉但。
所以他知道但什么时候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腰,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敲门,他看不到画面,只能看到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位置变动,环境光强度,音频峰值频率。他像个蹩脚的星象师,通过这些残缺的符号,推演但的一天。
十点十七分,环境光强度突然降低,音频出现持续的低频背景音,应该是但进入了教堂主厅,那里常年光线昏暗,管风琴正在练习。
十点四十三分,位置数据从主厅移动到了回廊。环境光升高,温度降低了两度。回廊是开放的,今天有风。
十点五十八分,回到宿舍。光强度恢复到正常值。音频波动平缓,没有人交谈。他在独处。
未看着这些数据,感觉自己像在偷窥。
他把“安心套餐”关掉了。
两分钟后,他重新打开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认但的安全。教会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开始了,蓝戈和主教的人都在暗中动作,但身在漩涡边缘,随时可能被卷进去。他需要知道但还好。这就是他需要知道的全部。
他不需要知道但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他不需要知道但把阿波罗放在了书架第几层。
下午三点,但发来一张照片。阿波罗拍的,角度很低,像是从桌面上仰视。画面里是但的手,握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银发垂下来一缕,被框进了画面边缘。
未放大照片。他看清了纸上写的字——“圣咏集”第三十一篇。
“我仍投靠于你,上主,我说:你是我的天主。”
第五天,未出了宿舍门。
协会的走廊很长,暖气从地板缝隙里均匀地涌上来,烘得脚底发干。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偶尔有人从对面经过,他侧身让开,对方点个头或干脆不看他,继续赶自己的路。未混在其中,不引人注目。他一直很擅长这个。
走廊分岔,他拐进通往公共休息区的通道。那里有几排长椅,几台自动售货机,几个盯着终端屏幕或闭目养神的人。未在售货机前站了两秒,什么也没按,转身走了。
他其实没什么要做的,只是不想待在那间越来越安静的宿舍里。
休息区尽头的落地窗外是协会内部中庭,人造光线模拟着正午的亮度,几株耐阴植物在角落里绿着。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终端。
他给但发消息:“今天忙吗?”
四分钟后,但回:“还好。上午在做季度报表。”
“阿波罗帮上忙了吗?”
“嗯。我只需要最后核对。”
未没回。他看着窗外那片恒久不变的人造绿意,手指在终端边缘慢慢摩挲。
过了几秒,但的消息又来了:“你呢?在做什么?”
他站在协会中庭的人造光下面,周围有三三两两路过的人,售货机偶尔发出饮料罐滚落的闷响,暖气烘得他后颈微微发潮。他没有什么正在做的事,也没有任何需要去的地方。
“刚出了宿舍门。”他回,“随便走走。”
非洛的沙发他已经躺习惯了,但今晚不管怎么翻身都觉得不对。窗外没有雨,风也不大,整座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终端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不敢看。
今天白天他和但聊了四次。早上七点,但说今天要参加一个教区会议,可能会很晚。中午十二点半,但发来阿波罗拍的午餐,下午四点,但问非洛有没有发消息报平安。晚上九点,但说会议还没有结束。
未回了每一句。回得很简短。他怕自己说太多,会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累不累”,或者“我想见你”。这些问题都不该问。他们之间有一条默契的界线,线上是可以说的,线下是会让对方感到压力的。
但今晚,他躺在这张不属于自己的沙发里,盖着不属于自己的旧毯子,闻着不属于自己的、正在一点点消散的气息。非洛的,付安冉的,那些饼干和机油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忽然很想知道,但在这样的夜里,会不会也睡不着。
他拿起终端,解锁,打开聊天界面。
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九点三十一分。“阿波罗把灯调暗了。它大概觉得我该休息了。”
未没有回复那条。那是三个半小时以前。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想问“睡了吗”,这太像情侣之间才会说的话。他想问“会议记录写完了吗”,太生硬,像上司。他想问“阿波罗有没有烦到你”,太笨拙,明明是他在用阿波罗烦但。
他最后发的是:“灯暗一点确实比较容易睡着。”
一分钟后,震动。
“嗯。我在试。”
“那就好。”
沉默。未以为对话结束了。他关掉屏幕,把终端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三十秒后,震动。
他立刻睁开眼,重新拿起终端。
但发来一条语音。
“今晚没有月亮。”
未听着这句话。黑暗中,他把语音又播放了一遍。两遍。三遍。
今晚没有月亮。但窗前很暗。他睡不着。他想有个人能说话?
未按下录音键,对着终端说:
“我这里也没有。”
……
第十二天,未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他用阿波罗的“安心套餐”数据,画了一张但的作息表。
并不是刻意的。他只是把过去十多天收到的环境数据导出来,想看看有没有异常波动。这是习惯,做委托时养成的,拿到数据先看离群值,找反常的峰值和低谷。他看着那些光强度、温度、位置坐标、音频峰值在时间轴上铺开,像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忽然发现,他已经能从这些曲线的走势里,读出但的一天。
非洛发来消息。
是一段语音。未点开,非洛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海风和极度兴奋的情绪:“未!安冉的甜品在这里超级受欢迎!我们今天摆摊卖掉了四炉!四炉!他高兴得快哭了!我给你寄了一些,路上可能要三四天,收到记得放冰箱!”
未听着这条语音,嘴角动了动。他打字:“好。恭喜。”
非洛立刻回复:“你呢?还好吗?没偷偷接委托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但呢?你们怎么样?”
未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他和但怎么样?他们每天交换几十条简短的消息,从不问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
未回复:“还行。”
非洛似乎满意了,发来一串狗头表情,然后说要去帮安冉收摊,跑了。
未把终端放在一边,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还行。
他想,这大概是他和但共同的词。把所有的“我想你”和“我担心你”和“我不知道没有你该怎么办”都塞进这两个字里,塞得鼓鼓囊囊,然后轻描淡写地递出去。
未觉得这样不行。
他躺在非洛那张被他睡出凹陷的旧沙发里,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窗外是加仑城永远灰蒙蒙的天。已经一个星期了。非洛走了一个星期,他在这张沙发上躺了一个星期,每天做的事就是等但的消息、回但的消息、把但发来的每一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在深夜反复看那张他早就背熟了的、但从未真正看懂的城市地图。
他坐起来,从茶几底层翻出那张地图。他把地图铺在茶几上,盯着那片被蓝笔圈出来的、属于教会的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笔。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庞然大物的理解,原来一直停留在最浅薄的那层表皮上。他知道但被囚禁,但不知道囚禁但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教会有权力,但不知道那种权力的形态、来源、运作方式。他以为那是信仰、是武装、是政治博弈,但这些词都太模糊,太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一个怪物,只能看见轮廓,看不见肌理。
他需要把肌理画出来。
第一笔落在教堂主建筑旁边。他写下“教会武装”。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从未深究过。他前几天花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在加仑黑市买了一份关于加仑城各势力武装配置的基础分析报告。报告很短,但足够让未把地图上的标注延伸出去。
教会内部的武装力量分为两支。一支是直属教区的守备队,由主教直接调遣,成员多为本地招募的雇佣兵或信徒,装备精良,负责教堂区域及附属产业的日常巡逻与安全。这支队伍人数约在二百到三百之间,没有固定编制,会根据教区财政状况灵活增减。另一支则特殊得多,那是穆希纳什骑士团驻加仑的分遣队。
骑士团名义上是护教武装,实际上却只听命于穆希纳什王室,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示:这片土地上的教会权力,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北方王国,有着无法切割的血脉关联。而但,就是这个血脉关联活生生的、行走在人间的象征。
未在骑士团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但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以前单方面清除过那些监视但的骑士团成员。那时他把那些人看作狱卒,看作枷锁的一部分,看作需要被扫除的障碍。他现在依然这么想,只是他明白了,那些狱卒只是最末端的执行者,他们身后的东西庞大得多。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一整套横跨数百年的权力结构,是写在法律、契约、血脉里的继承权,是连主教本人也无法轻易撼动的、由无数先例和惯例堆砌而成的巨大山体。
他需要知道这座山究竟有多大。
于是他开始问人。
他问蒙加。蒙加在休假,回消息很慢,但每条都很实在。他告诉未,基因净化队能在加仑城维持“最大的□□”这个地位,是因为他们和教会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教会不碰他们核心的生意,他们不碰教会的地盘。这种平衡维持了十几年,双方都在边界线两边老老实实站着,谁也没有迈过那条线。
“骑士团的战力跟我们是一个层级的。”蒙加在语音里说,声音很疲惫,“真要开战,加仑城会变成绞肉机。所以谁都不想开战。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只是在等。”
他问但,这是最难的。他不想让但觉得自己在被“调查”,不想让但感到压力。但这些问题他只能问但,因为只有但知道那些藏在教会日常运转之下的、外人永远看不到的肌理。
他选了一个晚上,没有铺垫,直接问:“司铎和主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的回复隔了很久。未看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来的是一段不长的文字。
“不像单纯的雇员和上级。”但写道,“是家臣和领主。我被授予这个堂区的管理权,不是作为一份工作,而是作为一种契约。我有义务维持这里的日常运转、履行圣职、维护教会的名誉;主教有义务庇护我、提供我生活所需的资源、在外部势力侵犯堂区治权时提供武力支持。这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是写在传统和惯例里的。比法律更古老,比合同更难撕毁。”
未把这段对话看了三遍。然后他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教堂的十字标记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司铎与主教之间:庇护与效忠的双向契约。”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蠢得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他继续在这张地图上填充信息。他查了教区的行政区划边界,查了教会孤儿院的合法地位。那些机构确实是在市政厅备案过的正规慈善组织,有执照,有定期检查,有公开的财务报告。地下孤儿院当然不在这些报告里,但那是一个藏在地下的暗室,而不是一个不存在的空间。如果有人质问主教,他可能会坦然地说“那是我私人出资设立的、专门收治特殊病患儿童的隔离疗养所”,然后搬出一整套伪造但形式上完全合法的文书。
未看着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偏僻坐标,忽然明白了蓝戈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的证据。他需要能够证明孤儿院是谎言,是真相的一切纸片。因为那个空间在法律上是存在的,只有用足够多的证据才能把它从“合法但隐蔽”的位置撬动,让它坠入“非法且罪恶”的深渊。
这就是教会的权力。它不只是信仰,不只是武力,更是定义什么是“合法”的语言体系本身。
未在地图边缘写下:“法律是教会的法律。账目是教会的账目。定义权在谁手里,谁就是领主。”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了笔。
窗外已经黑了。他在这张地图上趴了很久,期间只出门买过两次食物,回过但的十几条消息,接过非洛一次炫耀海景的电话。地图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张简单的逃亡路线图了,它变成了一张权力结构解剖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像病理切片上的染色标记,把他对这个世界模糊的直觉全部变成了可以指认的病灶。
他现在知道那座山有多大了。
他也因此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早该明白、但一直在逃避的事:为什么但不愿意跟他走。未当时没有告诉但,他怕但知道后会有更多心理负担,也怕但知道后会更坚定地选择留下,他那时还不理解这两种怕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懂了。
圣痕从来不是但留下的理由,只是一个最表层的、最容易说出口的借口。就像“孩子们需要我”也是一个借口,“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埋在更深处,埋在那套他花了三天才勉强看清轮廓的权力结构里。
但不是一个可以“被带走”的人。他是穆希纳什王室的血脉,是加仑教会与北方王国之间那纸无形契约的人质,是嵌在主教权力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就算圣痕解除,就算未找到办法把他偷运出加仑城,这一切也只是把棋子从一个棋盘拿到了另一个棋盘上。只要但·穆希纳什这个名字还连带着那个家族三百年的政治遗产,他就永远会被某个人、某个势力当成筹码。
除非——
除非他能让但相信,自己是可以接住这枚筹码的人。
不是作为一个偷渡客、一个逃亡者、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用高科技工具偷窥爱人的穿越者。而是作为一个有力量、有根基、有资格站在但身边、替他分担而不是替他逃跑的人。
未看着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教会武装”“骑士团”“治权边界”“庇护契约”的字迹,忽然意识到,他在这张纸上画下的每一笔,其实都是在画他自己。
画他自己的无力和局限。
他可以对但说: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这些话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的沉默对视里、在触碰的指尖温度里、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的语音里,说过了。但知道。但全都知道。
但这不够。
这些情感是真实的,但也是不负责任的。
他没有让但相信,这份感情足以支撑一种更稳固的东西。它不是逃亡,不是隐秘的夜间约会,不是藏在教会侧门背后的亲吻和拥抱,而是某种可以公开的、可以持续的、可以抵御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风浪的关系。他没有给但这个信心,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给出这种信心。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遍地说:我会担心你。
然后看着但独自回到那个将他当作棋子的棋盘上。
未把笔放下了。他躺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他早就熟悉的裂缝,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终端,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写下了一个问题:
“要不要告诉但,我是穿越者?”
他停住。
这个问题其实在他心里盘旋很久了。协会对穿越者身份有严格的保密规定,但并非完全不可打破。每个穿越者有权向至多一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来历,只要经过协会的心理评估和保密协议备案。这是为了防止穿越者在极端亲密关系中出现身份认同危机而设置的例外条款,就像付安冉那样。
未当时没有在意。他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向某个人解释“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他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想成为那个可以接住但的人,他就需要但知道真实的自己。不是那个沉默的、无魔法能力的、靠着Oral的工具才能完成委托的前战斗员,而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灵魂里住着另一个残缺灵魂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幸存者还是掠夺者、算本人还是仿冒品的人。
他需要让但知道渊罗。不是作为“领养的孩子”,而是作为“我曾经是他,他也是我,我们现在是两个人,但我们共用过同一个灵魂”。
他需要让但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那些杀戮,那些为了活下去而做的选择,那些渊罗读了他的记忆之后崩溃消散的夜晚。
他需要让但知道他害怕什么。害怕自己配不上但的信任,害怕自己给不了但真正的未来,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像失去渊罗一样失去他。
这不是一份可以轻率给出的礼物。
未看着自己打下的那个问题,看了很久。
但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一点点地、谨慎地、像云把思念说成是眼泪那样,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能给但的,除了沉默的陪伴和笨拙的守护,还有什么?
未打下一行字:
“如果我告诉他,是因为我希望他能接受我的全部,包括那些我自己都还没接受的部分。”
他删掉了。
又打:“如果我告诉他,是因为我不想再对他有任何隐瞒。”
也删掉了。
再打:“如果我告诉他,是因为我需要他帮助我承担。”
这次他没有删。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是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他太累了,累到无法再独自背负那些渊罗遗留的空洞、灵魂剥离的后遗症、对自我存在合理性的持续怀疑。他需要有一个人,能够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是谁”并且不离开。
但可以是那个人吗?
未不知道。
未坐起身,把茶几上那张铺了一夜的地图小心地卷起来,收进抽屉里。他拿起终端,给但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准备做什么?”
三分钟后,但回:“上午做弥撒。下午要整理一批新到的捐赠物资。阿波罗说它可以用扫描仪帮我清点种类。”
“让阿波罗别偷懒。”未回,“盯着它干活。”
但发来那个上扬弧线的符号。
未有很多事要想。关于教会,关于权力,关于那条他还没找到的路。但现在他太累了,累到只想在这片由但的符号、非洛的旧毯子、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组成的、暂时平静的空间里,闭上眼睛,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