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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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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洛拎着那袋包装朴素的蜂蜜蛋糕,再次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教堂侧翼的忏悔室附近。时间挑得比上次稍晚,暮色更深,教堂内的人流更显稀疏。他依旧选了那间熟悉的忏悔室,钻进去,在跪凳上坐下,隔着格栅,将未那句简短又别扭的托付,连同那袋蛋糕一起递了过去。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总之,他很快又被引到了后面那个临时屏蔽了监控的小房间。
但已经在等着了。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又好了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神里的茫然淡去,多了些沉静的思索。看到非洛手里那袋蛋糕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弧度。
“他说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非洛把蛋糕放在桌上,大大咧咧地转达,然后想起未的另一句嘱咐,抓了抓头发,用一种“我只是个传话的”语气补充道,“哦,对了,未还让我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他?”
但正在拿起蛋糕袋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非洛,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看见他?他昨天晚上……来找我了?”
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甚至有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不是不是,”非洛连忙摆手,试图理清未那有些绕的表述,“他说不是真的来找你。是……他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不好的梦,加上他……呃,他一直有点怀疑自己脑子……嗯,精神方面不太稳定,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事儿了。所以让我来跟你确认一下,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他有没有在现实里来找过你?”
非洛转述得磕磕巴巴,尽量还原未那种自我怀疑又急于求证的语气。他不太擅长描述这种细腻又别扭的心理状态,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绕。
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蛋糕袋粗糙的纸面。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这让他立刻想起了未之前跑到他房间,急切地与他核对那些漫长而荒诞的“梦境”的情景。那时未的眼神混乱、恐慌,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迫切。而现在,是通过非洛,用更迂回、也更脆弱的方式,来确认自己感知的边界。
“是什么样的梦?”但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专注。
非洛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他没跟我细讲。就说‘不好的梦’,跟你有关系。具体的……他没说,我也没问。他那个人,你懂的,心里憋着事儿,不太往外倒。”
他顿了顿,看着但垂下眼帘的侧脸,想起未这两天在地堡里心神不宁、对着蛋糕和旧衣服发呆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必要多说两句,哪怕未根本没让他说这些。
“不过,”非洛的语气稍微认真了点,虽然用词还是那么直白,“你要相信,他是真的……挺把你放在心上的。就为了确认个梦是不是真的,专门让我跑一趟。还有这蛋糕……”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袋,“他挑了半天,就记得你以前可能吃过类似的。他那个人,平时对自己糙得不行,对这些细节倒记得清。”
非洛不太会说漂亮话,这些陈述已经是他能表达的、对未那份笨拙牵挂的最大限度描述了。
但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远处隐约的钟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纸袋边缘而微微发白。
未在确认梦境的边界,而他呢?他是否也曾在那无数个被圣痕疼痛折磨的夜晚,模糊了现实与忍耐的界限?如今疼痛消失,未的牵挂却以这种方式,再次模糊了他心中某些刚刚清晰起来的界定。
“知道了。”但最终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他看向非洛,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感谢和一丝复杂情绪的笑容,“谢谢你,非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帮他把话带到。”
非洛摆摆手:“小事儿。话带到了,蛋糕也送到了,那我走了?”
但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在非洛转身拉开门时,他忽然又轻声说了一句:“也请你……转告他,我很好。梦只是梦。让他……别太担心自己。”
非洛回头,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门轻轻关上。但独自留在房间里,慢慢拆开那个朴素的纸袋,他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另一边,未终于站到了加仑联合纺织厂第七分厂,也就是穿越者协会的正式入会检测厅里。
大厅中央悬浮着发光的复杂法阵,前来登记或定期复核的穿越者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将手放在水晶球上,展示着火焰、冰霜、瞬移或种种光怪陆离的“异常”,惊呼、赞叹、或了然的低语此起彼伏。
他排在末尾,脖颈后的皮肤被一层冰冷的虚汗浸透,这种暴露在众多陌生同类目光下的感觉,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尖啸着要缩回阴影里。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扫过他时,带着评估、好奇,以及很快就转变成的轻蔑。
一个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甚至有些狼狈的家伙。
轮到未时,他走上前,将手放在冰凉的水晶球上。他闭目凝神,努力捕捉记忆中那些极限时刻,生死一瞬的锋锐清醒,或是体内毒素失衡时撕裂脏腑的灼痛,任何一丝能被称作“异常”的波动都好。
水晶球内部的光晕微微涨缩,随即迅速涣散、黯淡下去,彻底归于沉寂。球体变得如同最普通的玻璃,再无半点光彩流转,也未曾激起任何一丝涟漪般的魔法共鸣。它只是静默地躺在那里,冰冷、空洞,仿佛从未被唤醒。
高台一侧,负责记录的法师瞥了一眼毫无变化的水晶球,平淡地摇了摇头,在名册上划过一道无情的短横。
死寂了一瞬,然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笑。一个头发结着冰霜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尖利:“嘿,走错门了吧?收容所出门左转!”
未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垂在身侧,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和很久以前某些场景重叠。
就在这时,他感到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低头一看,薄霜正迅速爬上他的靴子,将他固定在地面上,发梢也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棱。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三道充满恶意的、最低阶的冰冻术同时落在他身上,纯粹为了取乐和羞辱。肌肉记忆几乎要驱使他的手摸向腰间隐藏的匕首,但指尖触及的却是贴身那本生死之誓坚硬的皮革书角。书页间,那缕但的银发标本仿佛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触感。
“检测厅,”一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响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威慑力,“禁止——私斗哦。”
灰影掠过未的眼前。那些即将覆盖他面门的冰晶,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炸裂成一片晶莹的、无害的碎末,簌簌落下。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身影插到了未和那几个挑衅者之间,兜帽滑落,露出一头乱翘的灰发,头顶竖着一对精神的狼耳,一条蓬松的灰色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扫动着。
是非洛。但他此刻的样子和平时有些不同,嘴角虽然还噙着那点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容,但浅色的瞳孔里没什么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让周围空气都微微凝滞的压力。他甚至没看那几个动手的家伙,只是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凝实、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正确”感,仿佛其存在本身就在否定周围的混乱与恶意。
“再欺负新人,”非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我就把你们的魔法回路编成麻花辫。”
他指尖的金光威胁性地闪烁了一下。那几个冰系穿越者脸色一白,显然认出了非洛,或者说,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神圣化能量波动,悻悻地缩回了人群。
非洛这才转身,一把勾住未的肩膀,那股沉甸甸的压力感瞬间散了,他又变回那副散漫的模样。
“走,这破流程没劲,我带你去隔壁检测屋歇会儿……哦对了,”他用下巴随意朝前一点,“他叫Oral,专门伺候这些娇贵玩意儿,人挺靠谱,就是有点……”
话还没落音,他已顺手推开了下一间检测室的门。
房间中央,一个人影正从一台半人高的复杂仪器后面直起身来。那人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被薄汗粘在皮肤上,脸上还蹭了道不起眼的灰渍,一副黑框眼镜略往下滑。他手里拿着把校准用的晶石扳手,另一只手随意拍了拍沾了魔法尘屑的深色工作服袖子,看起来刚结束一轮紧张的调试。
Oral从仪器后直起身,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他的目光越过非洛肩膀,落在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却又比仪器扫描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开门声这么突然,你倒是一点没吓着。”他开口道,声音平稳,但语气里透着点实务人员常有的、就事论事的实在感,“一般人多少会愣一下,或者往后稍让半步。你这种反应……”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要么是习惯了突发状况,要么就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不像微笑,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内部判断。随即他朝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身去,手里的工具轻敲了敲仪器外壳,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检修流程里一段顺带的、微不足道的旁注。
非洛勾着未的肩膀,推开了隔壁检测室的门。房间里的景象与之前大同小异,只是仪器形状略有不同。一位穿着制式外套的工作人员正等着他们。
未按照非洛的眼色,从怀里取出那份D.L.交给他的、盖着特殊暗纹的体检报告。工作人员接过,只扫了一眼封口印记,眼神便微微一凝。他什么也没问,拿着报告走到角落,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便折返回来。
“流程已确认,”他将报告副本归档,对未点了点头,“后续基础生理指标扫描已获豁免,你可以直接去休息区等待最终汇总结果。”
非洛见状,咧嘴一笑,凑到未耳边飞快地低声解释:“D.L.给你的‘门票’,省掉一堆麻烦的戳戳碰碰。不过刚才那水晶球是硬性流程,每个人都得摸一下,躲不掉。”
“没事。”未低声回应,确实觉得省去更多检查是件好事。
非洛这才放心似的,尾巴轻松地摆了摆。
“得,那这边没咱们事了。走走走,去休息区,比这儿舒服多了。”
休息区里,非洛大大咧咧地瘫进一张软椅,仿佛耗尽了所有正经气力。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扔进嘴里,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旁边待机的显示屏,激起一小片滋啦作响的静电火花。他浑不在意,反而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那个不起眼的银色耳钉:“瞧见没?抑制器。不然我这‘天赋’走到哪儿都像个不自控的人形光源,忒麻烦。”
他所谓的“神圣化”能力,似乎自带某种强烈且不易收敛的光影效果。
未沉默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观察。他能感觉到非洛在用自己大大咧咧的方式让他放松,介绍这个环境,甚至算得上笨拙地分享一些被视为自己人才可能看到的细节。
这时,Oral也从另一台设备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落地时带起微弱气流,恰巧掀动了旁边桌面上几张轻薄的草稿数据板。其中一张打着旋儿朝未的脸侧飞来,眼看就要拍上,在最后一刻,却被一层几乎看不见、微微扭曲了光线的空气屏障稳稳截停,轻轻飘落回桌面。
Oral对此未作评论,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未因为之前一系列动作而略微歪斜的衣领。下一秒,未便感到领口被一股温和而无法抗拒的无形之力轻轻拉正。
是谁?未的脑海里掠过一丝本能的疑惑。
非洛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无觉察,或者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尾巴依旧悠闲地晃着,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他忽然凑近未,压低声音,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别太把数据狂那些理论当回事。嘿,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跟我出趟外勤?保证刺激!你就在后方支援点待着,安全绝对没问题!”
他的邀请直白而热烈,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欲。但未敏锐地注意到,非洛在说这话时,右边那只毛茸茸的狼耳几不可察地向下耷拉了一点点,泄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或不确定。
那股直扑而来的热忱,像一阵不容拒绝的暖风,让未冰封的思绪表层有了些微松动的迹象。他几乎要点头了,暂时离开这充斥着检测仪器和审视目光的环境,去一个未知但似乎被非洛掌控着安全的地方,听上去……不错。
但理智,或者说那深入骨髓的谨慎,更快地勒紧了缰绳。
他垂下眼,避开了非洛过于明亮的注视,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任务的事……谢谢。不过,我想先熟悉一下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环境,还有……人。”
非洛眨了眨眼,那点细微的担心被直接拒绝的紧张从耳尖悄然褪去。他理解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也是,是该先转转,认认路。协会里头弯弯绕绕挺多的,别自己走丢了。”
未松了口气,心底却滑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确实想先去“熟悉”,熟悉这能提供庇护的高墙究竟有多坚固,熟悉像非洛和Oral这样的“同伴”到底意味着什么,更要熟悉,那个摆脱了圣痕却似乎更深地烙在他灵魂里的过去,是否会在这里找到新的追兵。
非洛的热情像一团毫无心机的温暖火焰,但未深知自己身上缠绕着太多冰冷、晦暗、可能灼伤他人的秘密。他害怕靠得太近,终会将这些麻烦引向对方。这种深植于内心的恐惧,甚至比过去面对骑士团直接追杀时,更为清晰且绵长。先保持距离观察,或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表格交上去不久,便有了回音。未只填了最基本的信息,姓名、年龄,在“过往经历”一栏里,只潦草地写了“流浪者”三个字,其余大部分栏目都空着。负责处理的办事员瞥了一眼那张近乎半空的纸,什么也没问,只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印着房号和简易地图的卡片递过来。
“手续好了。这是你的宿舍。”
未接过那张尚存打印机余温的硬质卡片,心里正估摸着会是怎样一个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叹息的集体铺位,或是用薄板草草隔开的狭窄格子间。旁边一直无聊地卷着自己尾巴尖玩的非洛却突然凑过来,眼睛一亮,几乎是抢似的把卡片抽了过去。
“嘿,这次动作倒挺快。”他对着旁边一位刚起身、似乎准备引路的工作人员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别忙了,这位我亲自送过去,熟门熟路。”
工作人员看了看非洛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未,没多话,点点头坐了回去。
非洛熟稔地带着未在协会内部穿行,走过几条墙面光洁、光线充沛得甚至有些刻板的走廊,又顺着一段不长的楼梯下到另一层。这里的走廊安静了许多,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样式统一的金属门。非洛在其中一扇标着“099”的门前停下,用卡片在门侧的感应区贴了一下。“嘀”的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握住门把推开,侧身让到一边,下颌朝里一扬:“喏,到了。你的窝。”
未走了进去,然后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不是通铺,不是隔间,完全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带着临时和凑合意味的住所。这是一个完全独立、方正正正的房间,大小超出了他基于自身“价值”的估算。靠里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架是厚重的金属,铺着的床单和被褥是未经漂染的浅灰色,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或气味。床边是一张宽阔的原木书桌,桌面上空无一物,木质纹路清晰扎实,配着一把同样结实、有着织物椅面的椅子。
他的目光向侧边移动。房间一角立着一套多层的金属储物架,旁边是嵌在墙里的立式衣柜,柜门紧闭。更让他意外的是,对面靠墙的位置,居然设置了一个小型的工具台,台面是抗刮擦的深色材料,上方墙壁固定着几排空置的挂架和插座,下方则是带锁的矮柜。紧挨着的墙面上,甚至预留了武器架的安装轨道。此刻轨道空着,但意图已昭然若揭。独立的卫浴间用磨砂玻璃门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简洁的盥洗设施。门边还有一个嵌入墙体的迷你料理台,台面下嵌着一个小冰箱。
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处理得圆润牢固,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注重实用和耐用的冷峻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崭新”和“未经使用”特有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太完备了,完备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通过检测、连基础魔力都显示为无的流浪者该被分配到的空间。这比他记忆里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整齐、坚固、像样得多。
非洛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未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个角落。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不由自主地、得意地小幅度摆了一下,好像这房间是他亲手布置的杰作。
“还行吧?单人间,该有的都有。门卡你收好,权限已经给你开好了。”他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这层人少,清静。隔壁和对面好像都空着。”他咧开嘴,那笑容在室内均匀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鲜明,“这儿,从现在起,就是你的地盘了。”
未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那崭新的工具台移到空荡却预留了无限可能的武器架轨道,再落回非洛那张写满“快夸我带你认对路”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审慎:“这‘地盘’……也太好了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某种幻觉或陷阱,“真的没问题吗?不需要……支付什么?比如租金?”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门框,发出闷响。
“你说这个啊!怪我,忘了跟你讲清楚这里的‘规矩’。”他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然后随意地靠在那张结实的书桌边缘,姿态放松下来,开始解释。
“听着,咱们这儿——‘穿越者协会’。听着名头挺大,其实核心就一条:抱团取暖,互惠互利。”他竖起一根手指,“因为大家都是‘过来人’,来源五花八门,有的世界技术牛,有的魔法强,有的资源多得往外冒。协会建起来这么多年,东拼西凑,加上一些前辈搞出来的‘黑科技’或者说‘跨位面资源再生协议’之类的东西……总之,基础生存物资和居住空间,对我们自己人来说,确实不算稀缺。”
他比划着:“住这样的单人间,标配。代价呢,就是每个月完成最低限度的基础贡献。通常是两个标准时的公共劳动,活儿你可以自己挑,清洁、整理、基础维护,甚至去厨房帮工都行。完成了,这地方就归你支配。上面会定期检查,只要你别在里面搞危险实验或者策划炸掉哪面承重墙,基本没人管你。”
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基础生存不算稀缺”这个概念。
非洛捕捉到了这点,语气更活泛了些:“当然了,如果只满足于‘有地方住,有饭吃’,那确实就这么简单。但大部分人不这么想。我们来到这里,总有点想做的、想实现的,对吧?这时候,‘贡献点数’就上场了。”
“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去赚点数。像我,接点协会发布的外勤委托;像Oral和D.L.,他们主要精力都投在仿生机器人和灵魂学研究上,搞出点名堂,通过协会的评估,就能申请项目资金和支持。外面也一样,搞学术,做工程,研究新技术,甚至……嗯,在某些特定世界搞点‘社会结构调整’,”他做了个有点微妙的手势,“只要是能对协会整体实力或知识库有提升的,让外界更安定的,都能折算贡献。点数可以用来兑换更高级的物资、设备使用权、专属实验室、特殊情报,甚至是申请跨界协助。”
未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冰冷的金属床架。非洛描述的体系庞大而有序,带着一种他过去环境里从未有过的、近乎奢侈的“可能性”。
半晌,他才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非洛确认一个荒诞的事实:“……原来如此。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非洛未曾见过的、褪去了部分尖锐防御后的空茫,“意思是,在这里,我不用每天一睁眼,就计算今天的‘呼吸税’够不够交了?”
非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沉静的理解,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愤怒。并非针对未,而是针对那个需要征收“呼吸税”的世界。
他尾巴垂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但语气肯定:“不用。至少在这里,不用为‘活着’本身支付那种代价。”他顿了顿,似乎想用更轻松的语气冲淡这份沉重,但效果有限,“这里其实也有‘税’,或者说管理费?但那是针对你用贡献点兑换的额外资源、或者大规模使用能源时才会涉及的。协会本身……不靠这个赚钱,或者说,我们的‘财富’不是那种狭义的货币。它更像一个……平台?一个松散但目标一致的大型协作网络。所以,是的,”他认真地看向未,“你的基础生活成本,直线下降了。至少喘气,是免费的。”
他挠了挠头,试图让气氛回暖:“所以,开心点?这破房间至少不漏雨,床也不发霉。至于以后是想躺着混最低工时,还是跟我出去疯,或者像Oral那样把自己关起来捣鼓些吓人的小玩意儿,都随你。时间多的是,慢慢想。”
未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环顾这个崭新、坚固、属于他的空间。空气是洁净的,没有霉味,没有血腥气,也没有那种时刻萦绕的、为最基本生存而挣扎的焦虑。
未那句“那基础……”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非洛活力十足的行动打断了。
“啊对!基础操作!来来来,差点把这个忘了,这可是在这儿的生存指南。”
他两步跨到书桌前,手掌“啪”一声拍在光滑的桌面上。未这才注意到,桌面并非单纯的木板,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嵌着一块颜色略深、约莫平板电脑大小的矩形区域,平时几乎与桌面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非洛的手指在那区域上方悬停片刻,那块“桌面”便无声亮起,浮现出柔和的操作界面光晕,并非直接投射在空气中,更像是桌面本身变成了显示屏。
“内置终端,每个房间都有,算是标配大脑。权限已经给你开了基础等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虚划、点按,动作娴熟。
“看,这里是主界面。‘公告栏’——协会的重要通知、活动安排、规章制度,建议每天扫一眼;‘内部通讯’——可以找到各部门的联系方式,也能给其他成员发消息,像我就住‘307’,你搜房间号或者名字都行;‘贡献点查询与明细’——你现在的余额是零,没错,就是个零蛋。”非洛咧嘴笑了一下,毫不留情,“不过别急,有的是办法让它涨起来。”
他的手指滑向另一个图标:“重头戏在这儿——‘委托公示与接取系统’。点开,看到了吧?列表,分门别类。绿色一般是内部杂务,打扫、整理、搬运、厨房帮厨、基础巡逻……这些稳定,安全,贡献点不多,但够你混每个月那俩小时的基本工时,甚至还能攒下点零花。蓝色是技术支援类,可能需要点专业技能,维修、编程、翻译、文书处理啥的。紫色是外勤调查或护卫,就像我之前跟你提的那种,通常需要战斗能力或者特殊技能,风险高点,但点数也好看。红色……呃,你暂时不用看,那是高危或特殊限定任务。”
他点开一个绿色的“训练场器械归位与基础清洁”委托,向未展示接取流程:确认内容、预估工时、查看注意事项、然后一个虚拟的“接取”按钮。
“就这么简单。接了之后,终端会同步到你的身份卡和通讯器上,按时去指定地点找负责人报到就行。完成,负责人确认,点数自动入账。”非洛说着,又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个人管理,你可以查看已接委托、进行中的、已完成的。取消委托有条件,会扣点信誉分,所以看准了再接。”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非洛兴致勃勃地打开另一个应用,“娱乐和生活服务区。虽然咱们这儿偏实用,但也不是苦行僧集中营。这里可以点歌,连接到房间的隐藏音响,音质还行;能点餐,直接送到房间门口或者指定休息区,当然,得花贡献点或者用外部货币兑换的点券。还能预约一些健身区域、小型放映室之类。不过这些都得花‘钱’,新手期嘛,先省着点。”
他示意未自己试试。未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模仿着非洛的动作在光幕上操作。界面响应灵敏,逻辑清晰,他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浏览和接取委托的步骤。这系统的简洁高效,与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臃肿官僚体系都截然不同。
接着,非洛又教他将自己的手机通过无线方式与房间终端配对,实现任务同步接收、简单通讯和紧急呼叫等功能。
“协会内部的网络是独立的,加密级别很高,放心用。想连外网也行,但有权限和区域限制,有些世界的信息流也不是随便能接收的,怕引起认知干扰或技术污染。”非洛解释着,看着未成功将手机连接上,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协会内部应用图标。
这一番操作教学下来,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当非洛再次抬头看向终端一角显示的时间时,不禁“嚯”了一声:“都快十一点了?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终端发出的微弱光芒。窗外的走廊灯光似乎也调暗了些,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白日的喧嚣和检测带来的紧绷感,在这静谧的私人空间里逐渐沉淀下去。
“行了,基础操作指南到此结束。”非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你今天就先歇着,好好睡一觉。这床,”他拍了拍那金属床架,“绝对比什么教堂长椅舒服一万倍。明天早上,大概……九点?我来找你,带你去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主要是去后勤那边领几套合身的制服和日常便服,再熟悉熟悉餐厅、训练区、图书馆这些常用地方。”
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上那套看起来蓬松柔软的灰色寝具上。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试探:“这床铺……不会也是全新的吧?”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然呢?协会又不缺这点布料。都是统一清洗消毒后封存的,每个新人入住前才拆封铺好。你衣柜里,”他指了指那个立柜,“应该还有一套同款换洗的,以及一套厚点的冬季用寝具。够你用了。好了,真得走了。”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门锁好,虽然这里安全,但习惯要好。终端上有直接呼叫安保的值守号码,不过一般用不上。”
未看着门口:“你住哪里?”
“307,就在楼上,拐个弯就到。”非洛利落地报出门牌,挥了挥手,“睡吧,明天见。”
说完,他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而确切的“咔嗒”锁闭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非洛的脚步声确实朝着楼梯方向远去,很快便消失了。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极其低微的送风声,以及他自己平缓的呼吸。
他走向门边,再次确认门已锁好。然后又走到窗边,这里并没有对外的窗户,只有面向内部走廊的那一小块磨砂玻璃,透光不透影。他拉上了内侧一层薄薄的遮光帘,房间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终端待机界面散发出的一点幽蓝微光。
现在,这个空间彻底属于他了。无人窥视,无人打扰。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弹性适中,不软不硬。被子和枕头摸上去干燥清爽,带着洗涤剂残留的淡香,没有霉味,没有陌生人的体味,也没有血迹或药水的痕迹。仅仅是“洁净”和“崭新”本身,对他而言就奢侈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重新环顾这个房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家具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也更显冷峻。工具台的金属边缘泛着冷光,空荡荡的武器架轨道像是一道等待填补的伤口。衣柜沉默地立着,里面放着据说属于他的、额外的寝具。灶台小巧安静,冰箱尚未通电。书桌宽阔,等待着被使用或堆满杂物。一切都太标准,太完备,仿佛一个精心准备好的模板,而他只是暂时被放置进来的一个变量。
这种被安置的感觉,并不完全令人安心。它意味着秩序,也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一个庞大体系的某个分类格子里。穿越者协会……非洛口中那个松散却互惠的网络。呼吸免费,基础生存有保障,只要付出微不足道的劳动。
他想起非洛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悄悄耷拉了一下的狼耳。那邀请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还有Oral那不由分说替他拉正衣领的古怪举动,以及那种冷静到近乎非人的观察陈述。这两个人,以一种他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释放着微弱的善意。这善意本身,比充满敌意的环境更让他不知所措,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害怕自己无法回报,甚至污染了它。
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一天的奔波,更是长久以来紧绷神经的骤然松弛所带来的反噬。他脱掉鞋子和外套,将它们整齐地放在椅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陌生的仪式感。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承托着身体的重量,被褥轻柔地覆盖上来。温度适宜。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心脏稳定而略显迟缓的跳动。这与教堂地窖里老鼠的窸窣、远方钟声的震颤、或是野外寒风呼啸而过、必须保持一半清醒的夜晚截然不同。
闭上眼睛,黑暗更加纯粹。
但的影子便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圣痕发作时那种灼热而强制性的连接,而是一种冰冷的、记忆的刻印。蓝色的长发,淡漠的紫眸,沾血的手指,自己逃到这里,是真的找到了避风港?
思绪纷乱,像失控的藤蔓在黑暗中疯长。他试图清空大脑,专注于呼吸,感受身下床垫的支撑,聆听空调那规律的低鸣。但每一个细微的感官输入,都在提醒他环境的“异常”。
异常的好,异常的安静,异常的……不属于他。
他想起非洛教他使用终端时,屏幕上滑过的那些绿色委托。清洗训练场……或许明天可以去看看。用体力劳动换取在这片屋檐下继续“呼吸”的权利,这很公平,甚至可以说过于公平了。这让他感到一丝可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走廊灯光似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应急指示灯极其微弱的绿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墙角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终端的光也早已熄灭。房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仍然绷紧的弦。他仔细辨认着黑暗中每一个轮廓,记忆着家具的位置,门口的距离。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知道这里相对安全,也无法在第一个夜晚就完全卸下。
他开始在脑中默默复述非洛告诉他的信息:贡献点,委托系统,307房间,后勤部,餐厅方位……用这些新的、具体的信息,去覆盖那些不断试图翻涌上来的旧日画面和忧虑。
渐渐地,身体的倦意终于压倒了一切。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松弛,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一种浅而多梦的睡眠边缘。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下床铺干燥温暖的触感,以及肺叶中毫无阻碍吸入的、免费的、清冷的空气。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深沉,梦境断断续续,光怪陆离,掺杂着过去的阴影和陌生环境的碎片。但至少,他没有在半夜惊醒去确认追兵,也没有因为寒冷或潮湿而蜷缩起来。他躺在属于自己的、锁好的房间里,身下是干净的床铺,直到窗外走廊的灯光再次微微亮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才真正进入了一段相对连续的、无梦的短暂睡眠。
第二天一早,几乎就在未洗漱整理完毕的下一刻,房门就被有节奏地敲响了。打开门,非洛精神奕奕地站在外面,嘴里还叼着一袋营养液似的玩意儿,尾巴在身后快活地小幅度摆动。
“早!睡得好吗?走,先去把衣服领了。”
领取物资的地方在另一栋相连的建筑里,是一个宽敞、高效得像工厂仓库的区域。巨大的货架整齐排列到天花板,各类物资分门别类,搬运机器人和少数工作人员在轨道和通道间安静穿梭。非洛显然对流程熟门熟路,他拿着未的身份卡在一个终端上刷过,又凑近摄像头做了个什么确认,不一会儿,一个密封的扁平箱体就从传送带上滑了出来。
“你的基础套装,编号099,确认无误。”非洛拍了拍箱子,领着未到旁边的休息长凳上,“打开看看,不合适现场还能调换,不过一般是标准码,自适应材料居多。”
未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衣物,叠放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是贴着“基础内着”标签的三件套:一条看起来柔软但质地紧密的黑色短裤;一件同样是黑色、无甚款式可言的类似背心或简易胸衣的东西,触手微凉,带有极细微的、仿佛电路般的纹理;还有一个黑色的、类似高领护颈或面罩下半部分的脖套,材质富有弹性。
下面则是保温里衣,一套深灰色的、触感类似加厚羊绒的高领套头衫和同色长裤,轻薄但似乎很保暖。
再下面是户外/日常外装,一件剪裁利落、版型挺括的深蓝色立领外套,面料厚实耐磨,带有多个暗袋和便于活动的拼接设计;一条与之配套的深色长裤,裤型宽松利于行动,但脚踝处有隐藏的束口设计;一双低帮的黑色软底短靴和一双及小腿肚的结实长靴,靴底花纹深刻。
此外还有一个小包,里面是五双厚度不一的袜子,以及一小盒黑色的普通发绳。
“外套裤子这些发两套,方便换洗。内衣、里衣、袜子这些是基础配给,用完了或者想要更多样式,就得自己花贡献点去内部商店买了。”非洛在旁边解说,“房间里的洗漱用品、毛巾、盆桶之类,会给你放一套基础款。但牙刷、牙膏、肥皂这些消耗品,后续也得自己解决。协会管住管基础穿,不管你的全部生活细节,明白吧?”
未点了点头,这很合理,甚至已经慷慨得超乎想象。他抱着箱子,跟着非洛返回099房间。
关上房门,未开始试穿这些陌生的衣物。短裤和保温里衣很合身,质地舒适。外套穿上后,肩膀和手臂活动毫无滞碍,版型确实如非洛所说“很帅气”,将他偏瘦却蕴藏着韧劲的身形勾勒出来,多了一丝干练。他换上短靴,走了几步,脚感扎实。
当他走出卫生间时,靠在墙边等待的非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睛亮了起来:“不错嘛,人靠衣裳马靠鞍,看着精神多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未的颈部和高领毛衣包裹的胸口处扫了扫,语气带上点疑惑,“你不穿那两件内衣吗?就那个胸衣和脖套。”
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微微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短裤……穿了。另外两件……”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件黑色的、带着细微弹性纹理的衣物……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又快速移开。这东西……不是女性才需要的吗?为什么发给他?尺寸明显不符,这个念头带来一阵轻微的荒谬和尴尬。他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或许是自己理解错了?又或者这里的内衣概念和他所知的不同?非洛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件和短裤一样普通的必需品,这让他更觉出一种微妙的认知割裂。
非洛疑惑地看着未眼神里的抗拒,抓了抓头皮。
“哦,我懂了!你是不了解有魔法的服装特性的一类。这可不是普通内衣。”他走到未放衣服的箱子旁,拿出那件黑色背心,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乎看不见的纹理,“看见了吗?这是柔性自适应材料,里面编入了防御性符文和微型缓冲结构。它穿上身后会根据你的体型自动收缩贴合,不会勒得慌。主要功能是提供对躯干要害的基础防护,抵御一定程度下的穿刺、钝击,甚至能分散低能量魔法冲击。简单说,它是一件贴身的软质防弹衣。”
非洛又拿起那个黑色脖套,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正确名称是‘颈部综合防护模块’。看起来简单,里面集成了两个主要功能。”
他先是用手指在脖套靠近咽喉的部位虚点了一下:“如果你突然陷入窒息环境,比如浓烟、水淹或者气压骤变,它能在短时间内,从周围尚未被彻底污染的空气里,或者干脆从水分子、甚至有限的魔法游离能量中,强行分离、转化并导入一股可控的氧气流,直接支撑你的呼吸循环,争取关键的几分钟救援或脱离时间。算是给你肺里强行‘续命’。”
接着,他的手指划过脖套的整个环绕面:“第二,物理防护。这里面编织了多层缓冲材料和柔性抗冲击层,能有效抵御对颈部的切割、勒绞,并分散钝器撞击的力量。保护气管、颈椎和主要血管。所以,”非洛看着未,总结道,“它既是保命的‘气阀’,也是护甲的延伸。平时戴着几乎没感觉,但关键时候可能是脖子和命之间的差别。”
未接过那看似轻薄的脖套。这次他不再有迟疑,直接将其套在颈上。果然,除了最初一圈轻微的凉意和贴合感,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毫无勒迫,呼吸也完全顺畅。他能感觉到一种均匀而柔和的支撑环绕着颈部,与身上那件自适应防护背心形成了连贯的守护。所有关于外观和命名的纠结,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对实用设计的认可。在这里,生存的考量压倒了一切世俗的样式定义。
非洛看着未,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少了平时的嬉笑:“我的建议是,都穿上。协会发的每一样东西,可能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点怪,但都不是多余的。它们是为了增加你在各种‘意外’下的生存几率。在这里,外勤有风险,就算在内部,谁知道会不会有实验事故或者别的幺蛾子?多一层防护没坏处。”
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解释剥去了那两件衣物令他不安的“私密”属性,赋予了它们清晰、冷酷的实用意义——生存工具。这反而让他更容易接受。他接过背心和脖套,重新回到卫生间。
再次出来时,他外面依旧套着那件帅气的白色外套,但非洛能看出,他颈部被黑色的弹性面料包裹,高领毛衣下的身躯轮廓也因那层贴身防护而显得更加紧实流畅。未的表情平静,似乎已经将那两件东西视为铠甲的一部分,而非令人尴尬的内衣。
“这就对了!”非洛满意地点头,“走吧,穿戴整齐了,带你认认路,熟悉一下咱们这‘家’有多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非洛充当了向导。他们穿行在协会总部庞大而复杂的建筑群中。这里远不止未最初看到的检测区和宿舍楼。
有占据数层、划分了不同重力区、元素训练室和模拟实战环境的综合训练场,轰鸣声和能量波动即便在走廊也能隐约感受;有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声的庞大图书馆,藏书涉及无数世界的知识,有些书籍甚至被施加了特殊的封印;有如蜂巢般分隔、充斥着各种仪器嗡鸣、魔法光辉和奇异气味的研发工坊区;有发布委托和结算贡献点的大厅,人流络绎不绝;有供应不同风味、从简餐到宴席都有的多个食堂和餐厅;甚至还有种植着异界植物的室内生态园、用于放松和交流的公共休闲区域、以及规模不小的内部医疗中心。
建筑之间由封闭的空中廊桥、快速传送带和垂直升降机连接,有些区域需要特定的权限才能进入。非洛没有带未进入那些核心或高权限区,但仅仅是在公共和基础区域走动,未就已经感到一种渺小感。
这里不像一个简单的庇护所或营地,更像一个功能齐全、高度发达、半自给自足的微型城市,或者一个致力于某种宏大目标的科研与行动联合体。人流穿梭,种族各异,有的穿着和非洛类似的功能性外装,有的则是一身研究员的白色长袍,还有的装扮奇特,带着明显的异界风格。每个人都显得忙碌而有目标。
未沉默地跟着,将主要的路径、功能区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这地方的庞大和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它提供的安全感和秩序感是实实在在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投入深海般的茫然。在这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里,他这一颗刚刚被擦拭干净、还带着旧锈迹的螺丝,究竟该拧在哪个位置?仅仅完成最低限度的清洁工作,然后躲在这钢铁丛林的一角,就够了吗?
非洛的热情介绍和偶尔的插科打诨,像是一道温暖但有限的光束,照亮了他眼前的路,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庞大未知前景上的迷雾。他摸了摸身上质地特殊的“内衣”,又看了看走廊窗外那不断延伸的建筑轮廓,感觉这个新“家”,既是一个坚固的堡垒,也是一个无比复杂的迷宫。而他的探索,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也让他那冰封的躯壳深处,某一点微弱的东西,极其缓慢地,试图苏醒。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未开始尝试接取委托。他没有选择那些打扫训练场或整理档案的纯劳力工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公示板上那些标注为“外勤协助”、“区域调查”或“低风险护卫”的蓝色、甚至浅紫色任务。这更像他过去的模式,凭借身手、观察力和那份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去解决问题,换取报酬,或者说,换取“贡献点”。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过去”和“这里”存在着一条他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魔法,或者说,广义上的“异常能力”,在这里并非稀有天赋,而是许多任务默认的基础配置。
一次典型的任务足以说明问题:他被派往协助清理一座旧仓库里“异常滋生的结构性真菌”。任务描述听起来像是需要耐心和细致的体力活。但到了现场,未发现那些“真菌”并非普通菌类,它们能释放致幻孢子,藤蔓状的菌丝坚韧如牛皮,且对物理劈砍有奇特的缓冲力。同组另一名接了同样委托的年轻法师,只是低声念诵了几个音节,手中短杖前端便腾起一圈柔和的净化光晕,所过之处,孢子被中和,菌丝如遇骄阳般迅速萎缩干枯。整个过程高效、清洁,几乎不费力气。
而未呢?他只能用发放的基础工具费力地劈砍,同时必须时刻闭气,凭借远超常人的忍耐力抵抗偶尔吸入的微量孢子带来的眩晕感,动作虽精准迅捷,却显得笨拙而充满风险。任务的最终评价是“完成”,但贡献点结算时,旁边明晃晃列着“非魔法手段处理,效率评估降低,贡献点系数0.7”。
另一次,一个简单的“护送研究员前往低威胁异界碎片区采集样本”任务。途中遭遇了碎片区固有的空间扰流,几块不稳定的岩石被无形之力扯上半空,然后胡乱砸落。未凭借着对危险的敏锐预判和出色的身手,拉着研究员惊险地规避。但队伍里另一位担任护卫的协会成员,只是抬手构筑了一道泛着波纹的简易力场,就将所有坠物稳稳挡在外面,甚至还有余暇记录扰流数据。研究员惊魂未定,却对着那位法师护卫连连道谢,看向未的眼神则带着后怕,仿佛他刚才的敏捷反应只是增加了不确定的惊险成分。
非洛很快察觉到了未的处境。当未在公示屏前浏览任务时,非洛的脑袋会从旁边凑过来,毛茸茸的耳朵几乎蹭到未的脸颊。
“哟,想接这个?追踪?这玩意儿挺滑溜的。”
他扫了一眼任务编号,下一刻,未就听到自己终端传来组队邀请的提示音。非洛已经利落地把自己加进了同一个任务里,动作快得未来不及反应。
“两个人效率高,贡献点按出力分,系统自动算,亏不了。”非洛晃晃自己的终端,语气理所当然,金色眼睛里闪着不容拒绝的亮光,“而且我对这种带点‘不洁’味儿的小东西特别敏感,比魔法追踪阵还快,你信不信?”
到了任务现场,情况果然如此。未还在凭借目力和经验寻找蛛丝马迹,非洛已经皱着鼻子,指向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这边,‘味’最冲。”
他的判断精准得令人咋舌,未那些细致的观察和推理,在非洛近乎本能的感知天赋面前,显得既周密又……迟缓。
另一次,未接了一个需要探索小型半位面遗迹的委托。任务说明提到“可能需基础魔力激活部分机关”。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想着或许能找到物理破解的方法,或者等待队伍中可能有法师成员。但当他到达集合点时,看到的又是非洛那带着笑意的脸和晃动的尾巴尖。
“这种老古董遗迹,机关有时候吃硬不吃软,试试这个。”非洛没多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只是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刻满回路的金属片,“低功率魔力共鸣器,协会小玩意儿。放对位置,一般的基础机关都能忽悠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是遇到复杂加密的,还是得我来。”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队友间普通的装备共享。
任务因此变得顺利。未依靠身手和警觉解决物理层面的陷阱和守护构装,遇到魔力锁或能量屏障,非洛便会上前,或是使用那个共鸣器,或是直接伸手,让那被抑制器过滤后依然温和却有效的光芒流过障碍。贡献点稳稳到手,评价清一色“高效完成”。
非洛总会揽着未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搭档干活就是快!”或者揉揉未的头发,未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却没完全躲开,“不错嘛,身手还是那么利落,那些铁疙瘩被你拆得挺彻底。”
但未心里的别扭感,却在每一次看似“顺利”的合作后,愈发清晰沉重。
这不再是帮助,而是明晃晃的“携带”。非洛把自己塞进了他的任务里,用他那得天独厚的能力和协会的便利道具,填平了未面前那道名为“魔法”的沟壑。未的贡献是真实的,他的战斗、他的侦查、他对危险的规避都不可或缺,可他无法摆脱一种感觉:如果没有非洛,这些任务的门槛,他或许连迈过去都异常艰难,甚至可能根本接不到这些“更有价值”的委托。
他珍惜非洛的友谊,感激这份毫无保留的力挺。可同时,一种冰冷的认知也在不断侵蚀他,在这个新世界,他赖以生存的核心技能被降格为了“辅助”,而他所缺失的,却是构成这里“基础战斗力”的要素。非洛的组队邀请越是自然热情,未就越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个协会普通战斗成员之间的差距。那份在无数次生死间建立起来的、对自身能力的笃定,在这里正悄然出现裂痕。
他开始更沉默,在任务中竭尽全力完成自己那部分,甚至刻意挑战更复杂的纯物理环节,仿佛想证明什么。训练场里,他不再只是观察,而是尝试使用那些基础的、无需魔力激发的训练器械,甚至请教一些体术教官,近乎苛刻地锤炼自己的肉身技巧。他知道这或许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硬通货”。
非洛依然是他最常接触的人,那份热情也未曾消减。只是未回应那份勾肩搭背时,身体偶尔会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僵硬;听到非洛夸他“身手好”时,心中泛起的苦涩有时会多过欣慰。他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中挣扎,非洛是伸手拉住他的那个人,但未自己清楚,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个魔力充盈的“水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游泳方式,而不是永远依靠同伴的托举。
任务因此得以继续,甚至完成得更顺利。贡献点拿到了,评价也不再打折扣。非洛总会拍拍他的肩膀,露出尖牙笑:“配合不错!” 或是 “这点小事,顺手而已。”
但未心里的感觉,却越来越复杂。
他清楚地知道,没有非洛那些看似“顺手”的帮忙,很多任务他要么根本无法完成,要么需要付出更多时间、承受更高风险,甚至可能失败。非洛的帮助是善意的,是伙伴式的,不带丝毫施舍意味,正因如此,那份“别扭”才更难以言说。
这不再是过去那种纯粹依靠刀口舔血的技艺、警惕和一点点运气就能生存的世界。在这里,魔力、异能、或者说某种“基准线以上的特别”,是硬通货,是效率的保障,是安全的屏障。他的回溯能力?在这里的评估体系中,那更像一种需要严加看管的、不稳定的危险特质,而非可以倚仗的优势。他引以为傲的、在无数次绝境中淬炼出的身手和判断力,在魔法护盾、元素清场、预言系追踪面前,显得那么……原始,甚至有点悲壮。
每次和非洛一起“顺利”完成任务回来,走在协会明亮宽敞的走廊里,未都会陷入沉默。他看着自己终端上缓慢增长的贡献点,再对比任务简报里那些对“非标准手段应对”的隐晦备注,以及结算时偶尔出现的、刺眼的低系数,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感便堵在胸口。
非洛似乎铁了心想把未从那种沉默的自我较劲里拽出来。他的方式直接又笨拙,像只试图用鼻子把同伴拱起来的大型犬。
这天,未刚把换洗的衣物塞进公用洗衣房的滚筒,转身就被堵在了机器和墙壁之间。非洛一手撑着墙,毛茸茸的尾巴灵活地卷着一瓶粉红色的草莓牛奶,递到他鼻子底下。
“尝尝,食堂新品,甜的!”见未没接,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换了个提议,“要不,陪我试试新想法?”
不等未回答,也不管这地方是否合适,非洛掌心已漾开一层柔和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物质的嗡鸣频率,轻轻笼罩住未面前那台正在注水的洗衣机。
滚筒猛地一震,随即开始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模式高速旋转,发出的不再是沉闷的机械转动声,而是一种低沉、规律、带着奇异共鸣的震动声,硬要说的话,确实有点像走调但庄严的圣歌吟唱。
非洛的尾巴得意地摇成了小风扇,卷着的草莓牛奶也跟着晃。
“看!我最新研发的——‘神圣洗衣机’启动模式!怎么样,这阵势,这光芒!”
未看着那台被金光渲染得有些滑稽的洗衣机,又看了看非洛那双写满“快问我怎么回事”的亮晶晶的眼睛,立刻明白了。非洛用他那招牌能力,给一台普通洗衣机加了点声光效果,弄出的一个纯粹、孩子气的“小把戏”。
他控制得很好,甚至没真正调用多少力量。所以……只是为了弄出点动静?
非洛还在那等着反馈,尾巴摇动的频率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像生怕这个“玩笑”不够有趣。
“……衣服会皱。”未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指出,伸手按下了停止键。轰鸣和金光一同褪去,留下一片突然的安静,和洗衣机观察窗里那团被甩得缠在一起、皱皱巴巴的湿衣服。
非洛的尾巴慢了下来,耳朵也往后撇了撇,但脸上那副“被发现了”的笑容却扩大了,带着点恶作剧成功般的狡黠,又有点不好意思。
“呃……震动频率可能还需要微调?”他凑近看了看那团皱布,小声嘀咕,然后挠了挠头,“不过这个启动音效是不是还挺有气势的?”
未没接话,只是沉默地重新打开洗衣机,倒入清水,选择了最普通的漂洗模式。他把那瓶草莓牛奶从非洛松开的尾巴尖上拿下来,放到一旁。
“谢谢。”他低声说,依旧没看非洛,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接受,“你的能力……用在正经地方就好。”
非洛总是挺立的狼耳终于放松地垂下来一点。他靠在墙边,摸了摸鼻子。
未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聚焦在非洛右耳的银色抑制器上。耳钉表面,一道上次任务归来时就存在的细微裂痕,似乎……在金色光芒流转时,显得比记忆中延长了一点?能量输出并不稳定,有细微的、常人难以觉察的波纹状逸散。
上次处理任务,反噬伤害明明还没完全平复。为什么要把能量浪费在这种……儿戏的尝试上?
还有一次,当非洛半夜敲开未的房门时,走廊的应急灯正泛着冷白的光,把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映得亮得惊人,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他手里举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只看起来有点旧的软底拖鞋,脸上却是一副执行绝密任务般的严肃表情。
“紧急特训!”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实战教学第一课,如何运用最小神圣能量单位,精准歼灭最具环境适应性的顽固目标!”
未刚被敲门声从浅眠中惊醒,大脑还滞留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一时间没理解“顽固目标”是什么意思。非洛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目标已锁定,正在走廊C区进行不规则移动,快!”
未被半拖半拽地拉进昏暗的走廊。深夜的协会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顽固目标”,一只油光黑亮、个头不小的蟑螂,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墙根疾走,触须高频颤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急停转向,时而突然加速。
“注意它的移动模式!”
非洛低喝一声,整个人已蹿了出去。他穿着宽松的睡裤,赤着脚,但步法却异常灵巧,甚至……带着某种未觉得眼熟的节奏。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重心转换极为高效的步伐,虽然被他用来追蟑螂显得有点荒谬,但腾挪间依稀能看出某种严谨近战剑术的影子,只是更随意,更适应这狭窄的走廊空间。
这虫子……哪有虫子这么爬的?还是说,是非洛的追击方式在无形中“规范”了它的逃跑路线?这也算魔法的参与范畴?
未的思绪被非洛一声刻意压低的欢呼打断:“小未!看准了,封它走位!”
话音未落,一条毛茸茸的、带着温热体温的尾巴已经灵巧地卷上了未的脚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前一拉,同时非洛自己作势向另一个方向虚扑。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在被拉动的瞬间,未的腰胯已然发力拧转,被带动的那条腿顺势如鞭梢般弹出,足尖划过一个短促精准的弧线。
“啪!”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只正欲从两人间隙钻过的蟑螂,像是自己撞上来一般,精准地凌空承接了这一踢,改变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非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拖鞋底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非洛保持着弯腰举拖鞋的姿势,眨了眨眼,看着鞋底下彻底静止的“目标”,然后猛地抬起头,金色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漂亮!太漂亮了!这时机,这角度,这力度!”他尾巴嗖地竖起来,快活地摇晃着,“看见没?完美的战术配合!你简直就是天生的蟑螂克星……不,是我的首席拍档!”
未站在原地,呼吸因为刚才瞬间的爆发而略微急促。非洛正把拖鞋底亮给他看,一脸“快夸我”的表情,但未记得很清楚,在尾巴卷上来之前,非洛的重心就已经开始向另一侧偏移,那条看似支撑的腿其实早已做好了承受反作用力的准备。与其说是自己踢中了蟑螂,不如说是非洛用尾巴的牵引和自己的假动作,为蟑螂设计好了一条必中的路线,而自己只是填上了最后一环。
预判这么精准就为了和我玩?!
“你好无聊。”未别开脸,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清。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似乎对这场深夜闹剧失去了兴趣。
非洛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尾巴依然轻轻晃着,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他掂了掂手里的拖鞋,又看看地上的蟑螂,低声嘟囔:“哪里无聊了,明明是高效实战教学……”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他弯腰用纸巾处理好“战场”,然后也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天傍晚,傍晚的风带着日晒后的余温,掠过协会后勤大楼平坦的天台。非洛熟门熟路地领着未,拐到一组巨大的通风管背后,这里避开了主风向,视野却开阔,能望见远处逐渐沉入城市轮廓的夕阳。
“锵锵!看我发现了好东西!”非洛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两个看起来蓬松饱满、表面撒着糖霜的泡芙,散发出刚出炉不久的、甜甜的黄油香气。
“食堂甜品窗口的新试验品,樱桃奶油馅儿!”
他把一个不由分说地塞到未手里。泡芙外壳还带着些许温热,触感酥软。未迟疑了一下,咬了下去。新鲜的奶油瞬间盈满口腔,甜度适中,樱桃果酱的酸甜也调和得恰到好处,是水准之上的点心。
然而,几乎就在味蕾接收到食物的刹那,一股毫无来由的、生理性的抗拒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仿佛他的身体在拒绝这种寻常的、带着暖意的甜腻。
非洛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金色的眸子在夕照下像融化的蜂蜜。他舔了舔沾到手指上的奶油,目光落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上,语气听起来随意:“老话说,心里揣着事儿的时候,吃龙肝凤髓也没滋味。是不是真的啊,小未?”
未又强迫自己吃了一口,仔细感受着那阵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恶心感,同时冷静地分析着:体温正常,无中毒迹象,是心理因素引发的躯体反应么?与近期频繁接触非洛那带着“神圣”属性的能量是否有关?还是说……
非洛的问题飘在风里。未沉默了片刻,才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回答,视线依然低垂,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不清楚。可能……吃什么都差不多。还有,你的耳钉。”未终于开口,声音比风更干涩,目光死死钉在非洛右耳那点微光上,“那裂纹,最近是不是……变深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太直接,越界了,像是承认了自己在观察,在在意。他猛地闭上嘴,把后半句更尖锐的质疑,比如“上次任务的反噬根本没处理好,对吧?”狠狠咽了回去。
非洛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连耳朵都下意识向后转了转。但那点惊讶只停留了一瞬,立刻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他抬手,用指尖随意地弹了弹那枚耳钉,发出细微的叮声。
“这个啊?”他满不在乎地拉长语调,甚至把脑袋往未那边凑了凑,方便他看清,“都说了是设计啦!看,这纹路走向,像不像闪电劈开云层?或者……嗯,裂缝里透出的光?当初定制的设计师说这叫‘破碎感美学’。”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点狡黠,“真不是坏了,我身体结实着呢,别瞎操心。倒是你——”
他话题一转,尾巴尖又轻轻晃了晃,指向未手里几乎没动的泡芙:“樱桃味的都不喜欢?那我下次可要怀疑你是不是对甜食过敏了。”
未没有接话。他盯着非洛近在咫尺的侧脸,夕阳在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耳钉上的裂纹好像确实在特定光线下,确实呈现出了一种刻意雕琢的、连贯的图案感。
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那能量波动里细微的滞涩,偶尔过度灿烂笑容下的一丝疲惫,还有此刻,对方眼中那份过于用力想要证明“我很好”的明亮。
“好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未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点心,那股恶心感仍然盘踞不去。他不再试图分析,只是默默将剩下的泡芙仔细包好,放回纸袋,然后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一个不会轻易被压到的地方。
又是一次任务。魔法流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比视觉更快抵达。敌方那名躲在掩体后的咒术师指尖还残留着晦暗的绿芒,他算准了非洛突进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未看见了。在他的战斗解析里,这是一个清晰的等式:非洛若硬扛或强行闪避,会陷入至少三秒的僵直,而对方另一个枪手的准星正同步移来。若由他来处理,流弹轨迹可预测,他的位置恰好能推开非洛并以最小代价承受主要冲击,同时为自己创造拔枪打断咒术师施法的绝对角度。代价是一条手臂暂时报废,收益是确保任务继续并可能废掉对方一个关键火力点。很划算,就像过去无数次用伤痛换取更大生存空间一样。至于疼痛?他习惯了。至于死亡?那甚至不是需要考虑的代价,只是重置。
于是,在非洛察觉并试图拧身的刹那,未已经行动了。不是扑倒非洛,而是精准地撞在非洛身侧,利用冲力将他撞离弹道核心,同时将自己调整到预判的位置。
“嗤——”
灼热的能量撕裂防护面料,嵌入皮肉,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未踉跄一步,脸色白了一下,但右手已稳定地抬起,袖中的短弩射出。咒术师惨叫着捂住被击穿的手腕,酝酿到一半的法术爆开一团混乱的奥术尘埃。
“未!”非洛的惊呼在爆炸余音中显得尖锐。他一把扶住未,目光触及那片迅速被鲜血浸透、边缘呈现可怖灼烧痕迹的伤口时,脸上的血色褪得比未还快。但随即,那震惊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他妈——”非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而发抖,他几乎是用蛮力将未拖到更安全的掩体后,动作粗暴地扯开急救包,“谁让你他妈的这么干的?!你看不到那是腐化弹吗?!防弹衣都没用!直接撞上来?!你脑子呢?!”
未被他吼得耳膜嗡嗡响,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更多的是困惑。他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计算:“那是唯一最优解。你僵直,会吃第二枪。我受伤,我们赢。”
“最优解?!”非洛猛地抬头,金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未,那里面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但深处翻涌的更多是未看不懂的恐慌和后怕,“你的最优解就是用自己去换?!你当你的命是什么?!游戏币吗?!死了投币就能再来一条?!”
“难道不是吗?”未更疑惑了,他甚至觉得非洛的激动有些不可理喻,“受伤,治疗。死亡,回归。我们不都是穿越者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比我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非洛的怒火上,但激起的不是冷却,而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出什么大道理,想告诉未生命不能这样计算,想说他很重要,非常重要,比任何任务都重要……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更加粗暴的包扎动作。他用力撕开止血凝胶,重重按在伤口上,疼得未闷哼一声。
“再敢有下次……”非洛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眼神却不敢再看未的眼睛,“我就……我就把你所有任务权限锁了!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你天天扫厕所!扫教堂!扫到地老天荒!”
未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伤口的血流似乎加速了些。
“绷带,”他吸着气,不是因为疼痛难忍,而是那股缠绕在他腰间的力量和在眼前颤抖的、沾着血污的手指,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太紧了。”
非洛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像是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绷带,那强撑的怒火和凶狠瞬间崩塌,耳朵和尾巴同时无力地耷拉下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茫然的颓丧。他沉默地、笨拙地试图继续包扎,却几次都没法把绷带绕好。
看着非洛这副样子,未心里那点因对方不理解而产生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无措。他见过非洛嬉皮笑脸,见过他战斗时的锐利,见过他偶尔的认真,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又脆弱,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未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非洛还在发抖的手上。
非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我自己来。”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动作很轻。他接过绷带,虽然单手操作不便,但远比非洛颤抖的手要稳。他小心地绕过伤口,避免触碰非洛的手指,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右手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非洛低垂的、毛茸茸的狼耳尖。
非洛整个人像过电般抖了一下,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未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别气了。”未移开视线,看向包扎好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我会考虑更全面的方案。”
非洛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虽然眼圈还有点红,但那种熟悉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又努力挤了出来。
“哼……算你识相。”他嘟囔着,声音还有点哑,但尾巴已经诚实地轻轻摇晃起来,“回去请你吃双份布丁……不,三份!撑死你……小心下一波流弹!”
这之后不久,协会罕见的全域停电夜,黑暗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吞没了所有熟悉的光源和机械运行的嗡鸣。未在最初的黑暗降临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移动。
他无声地滑下床,摸索着打开了衣柜门,然后迅速缩进最深的角落,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内壁,将《生死之誓》紧紧抱在怀里。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并非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一种粘稠的介质,会拉扯出某些更冰冷、更寂静的记忆碎片。
那些被剥离了时间感、只剩下纯粹“存在”与“等待”的轮回间隙。衣柜狭小的空间和熟悉的木料气味构成了脆弱的屏障,将吞噬性的黑暗隔绝在外,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暴雨敲打着建筑,未在黑暗中尽量放缓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被雨声掩盖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敲门声响起,是非洛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些跳脱,带着明显的担心:“未?你睡了吗?突然停电,你没……”
门没锁,非洛的声音在推开门后戛然而止。应急通道指示灯透过门框洒入极其微弱的绿光,勾勒出空荡荡的房间轮廓。
床铺凌乱,人却不见踪影。
“未?”非洛的声音里疑惑加重,他迈进房间,湿透的衣服滴落水渍在地板上,“你去哪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别处寻找时,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吞没的、类似木板受压的细微“嘎吱”声,从衣柜方向传来。非洛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他放轻脚步靠近那个高大的立柜,尾巴疑惑地低垂着。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衣柜门的把手,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味涌出,而在这之中,非洛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沉寂气息。昏暗中,他看见未蜷缩在最深处的轮廓,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书。
非洛悬着的心似乎一下子落了下来,原来他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躲在这种地方。
“哇,”非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湿漉漉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可算找到你了……这里好像比较暖和?”
他根本没等未回答,动作快得让未来不及做出任何拒绝或解释的表示就侧身灵活地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柜门。
狭小的衣柜空间瞬间被填满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雨水的潮湿,还有非洛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某种清爽皂角与阳光气息的味道,强势地侵占了未先前独自占据的领域。未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体温明显偏高,呼吸频率也比平时稍快,略显短促……是白天那个任务能量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他其实没完全恢复就跑出来了?
非洛的尾巴似乎无处安放,在狭小的空间里动了动,尾巴尖无意中蹭过未裸露的小腿皮肤,带来一阵湿漉漉的、毛茸茸的触感。
未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在弥漫着旧木头、雨水和两人体温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的洁净味道。
“你……”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点干涩,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迟疑,“是洗了澡没擦干就跑过来了?”
挤在旁边的非洛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他那总是理直气壮的语气里难得地掺进了一丝被戳穿般的微弱气急:“外面……外面下那么大雨!我当然是淋湿的!”
未没有再说话。非洛显然是匆忙间,也许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顶着雨跑过来了。他抿紧了唇,把后半句“你身上有肥皂味”咽了回去。
在一片只有两人呼吸声和沉闷雨声的黑暗里,短暂的沉默后,非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几乎就贴着未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和颈侧皮肤,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刚才那一瞬间被揭露的尴尬:“听说……人在特别黑的地方,抓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会感觉好一点。”他的语调故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比如……嗯,一条现成的、还附带自动保暖功能的尾巴?试用免费,概不退换。”
未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下巴搁在生死之誓坚硬的封皮上。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黑暗中,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就在他小腿边无意识地轻轻晃动,带着湿意和温度。
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
未的指尖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松开了环抱膝盖的一只手,在黑暗中向下摸索。指尖先碰到了自己冰凉的脚踝,然后向外移动,碰到了潮湿的裤腿布料,再过去……指尖触及了温暖、湿润而柔软的毛发。
未的手停住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蜷起的手指轻轻张开,拢住了那一大捧毛茸茸的尾巴中段。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实温暖,湿漉漉的毛发下是坚实的肌理,带着生命的活力和热度。他没有用力“抓”,只是那样松松地拢着,掌心贴着那温暖的存在。
非洛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未的额发。他没有说话,但尾巴尖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卷了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更安稳地待在了未的手心里。
时间在密闭的黑暗中失去了刻度。未的心跳在最初的、因主动触碰而加快的几拍后,逐渐恢复到一种规律而平稳的节奏。他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不知何时放缓下来,与身边那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隐约同步。那种被黑暗无限放大、拖拽的孤立感和记忆回响,似乎被掌心这团温热的、柔软的、实实在在的“锚点”悄然中和、稀释了。暴雨的喧嚣仍在继续,但听起来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反而成了背景的白噪音。
又过了许久,外面的雨声渐渐转小,从轰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衣柜里的空气也变得暖烘烘的,混合着两人的体温和一点潮湿水汽蒸发的味道。
“雨好像快停了。”非洛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般的沙哑,比之前更加放松自然。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将尾巴从未怀抱中抽离,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非洛摸索着推开了柜门。一丝走廊应急灯微弱的光芒透了进来。他爬出衣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回头,在昏暗中对仍坐在里面的未笑了笑,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我得去抢救一下我的枕头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活力,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非洛爬出衣柜,动作依然轻快。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用一种夸张的、充满期待的语气宣布:“好了!为了庆祝暴雨停歇,我决定明天早餐要用‘神圣化’给我的面包片施加‘黄金酥脆终极祝福’!保证是协会独一份的美味!”
未看着他兴致勃勃走向自己房间的背影,将那根尾毛轻轻握回掌心,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宿舍楼某层的公共厨房隐约飘出焦糊味,并短暂触发了烟雾报警器。
几个月的时间以一种平稳到近乎凝滞的节奏滑过。
未逐渐熟悉了这里的规则。他完成那些不痛不痒的基础贡献,在训练场反复锤炼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格斗技巧,沉默地观察着这个魔法与异能如同空气般寻常的世界。他拥有了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份稳定的食物供给,以及一份……过于鲜明的人际联系——非洛。那个狼变种青年用他炽热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成了未在这片陌生领域里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坐标。
协会并未筑起高墙。那道连接外部世界的大门,始终向拥有权限的成员敞开。理论上,未可以自由来去。
但他大多数时候选择留下。外面的世界充满了与他竭力回避的过去产生勾连的未知变量。协会内部提供的安全与稳定,对他这样习惯于在刀锋上行走的人来说,奢侈得近乎虚幻,也让他潜意识里感到某种不安的滞涩。
然而,某些根植于本能的习惯无法被完全磨灭。每隔一段时间,一种近乎“透气”或“确认自身生存能力”的冲动会驱使着他。他会选择一个寻常的白天或夜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协会那扇从不设防的大门,融入外面那个光影交错、喧嚣沸腾的都市。
他去的地方很固定:几条街区外那片鱼龙混杂、不受协会规则直接管辖的灰色地带。那里有挂着模糊招牌的店铺,有在巷口低声交谈、眼神警惕的人群,流动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信息和小型委托。未在这里接活,凭借的纯粹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身手、观察力,以及对某些非常规危险品的直觉。任务通常短促、隐秘,报酬是现金或一些不便在协会内流通的实物。茉币,这个世界的硬通货之一,就这样一点点积累在他手里,数额不大,却带着外界尘埃与风险的气味。
此刻,他刚结束一次这样的“外出”,回到了协会洗衣房那个他惯常停留的角落。烘干机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轰鸣,像某种巨大而温顺的野兽在打鼾。他靠在墙边,身体残留着外界奔波后的细微疲惫,但眼神沉静。膝上摊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旧绒布,他正一枚一枚、极有耐心地擦拭着那些新近入手的、还带着外界凉意的茉币,将它们与之前积攒的、协会任务结算的零钱混在一起。
布料摩擦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擦完一枚,他就对着天花板投下的冷白光仔细看一眼,指腹划过硬币边缘,检查有无缺损或异常的污渍,然后才将它放入身旁一个简陋的、用硬化纸板折成的小盒里。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廉价的流通货币,而是某种需要精心维护的精密零件。
硬币被擦得过于锃亮,反而映不出什么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和天花板上那排毫无特色的条形灯管。
“嗒”一声轻响,一枚刚刚擦好的硬币从绒布上消失了。未抬眼,看见非洛的脑袋从墙壁高处的通风管道栅栏口探下来,乱翘的头发反着重力指向地面,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那条灵活的尾巴尖正卷着那枚亮晶晶的茉币,得意地晃悠。
“嘿嘿,攒私房钱呢?”非洛倒挂在通风口,脑袋朝下,几缕头发都快蹭到地上的灰尘了。他尾巴卷着那枚硬币晃了晃,声音在机器轰鸣里依然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擦这么亮,都能当镜子照了。想买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想买的。”未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眼神在那危险的倒挂姿势和对方脸上扫过,又落回手中的硬币,“就是……攒着。”他顿了顿,像是经过短暂挣扎,才又低声补了一句,“你……那样不难受吗?”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但确实是在问他。非洛显然听出了这点笨拙的关心,耳朵高兴地抖了抖。
“小意思!”他语气轻快,尾巴却诚实地又晃了晃,连带整个身子在管道口轻微摆动了一下,“通风管道四通八达,比走走廊快多了。要不要上来看看风景?”
未立刻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指尖却又一次抚过那枚有磕痕的硬币。
几天后,去协会外围的黑市补充酸液原料。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动作却利落干脆。未低头清点玻璃瓶数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沾着些许化学渍痕的深色围裙下摆。那里用不起眼的灰线绣着一个简单的标志,一座尖顶小屋的轮廓,下面两道波浪线,代表粮食与援助。
但绣工有些特别。针脚不算整齐,甚至有点粗陋,可第三针总是有一个轻微的上挑,让那简单的屋顶线条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弧度。
未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即挪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然而那粗糙的线迹和那个熟悉的上挑针脚,却像一枚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记忆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这图案他当然认得。教会救济站的统一标识,印在粗糙的麻袋上,缝在单薄的救济毯边缘,或是用模子磕在分量不足的黑面包底部。它象征着一种杯水车薪的、近乎悲悯的给予,也伴随着排队人群麻木的眼神和孩童因饥饿而过分清亮的眼睛。
只是眼前这个是手绣的,针脚歪斜,透着一种急于完工的敷衍,与记忆里那些虽然简陋却总是一丝不苟的印刷体截然不同。是谁绣的?一个不耐烦的义工?一个以此换取微薄报酬的贫民匠人?还是……某个已经对这项“神圣工作”失去最后一点敬畏之心的人?
“这图案,”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正在用油污破布擦拭瓶身的摊主听到,“教会的救济标记。怎么在你这儿?”
摊主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抓起另一个瓶子,粗砺的手指抹过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印子,又被他用更脏的布擦去。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奇怪吗?东西嘛,总是流通的。”
他顿了顿,或许觉得这笔生意还有继续做的可能,补充道:“救济站领了东西,用不完的、发剩的、被人挑挑拣拣剩下的……还有那些被‘聪明人’提前克扣下来、觉得换点现钱更实在的。布头,麻袋,缝在上面的布标……攒一堆,总有人收。纺织厂打碎了重纺成最次的粗布,或者干脆就流到我们这种地方。”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说不定,我这块布前身就是哪条盖在死人身上都没人管的救济毯呢。”
未沉默了几秒。他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的幽灵,用协会内部相对“干净”的贡献点,换取这些沾染着外界泥泞与晦暗的工具。摊主的话像一阵阴冷的风,吹开了他试图用“例行外出透气”、“维持技能”这类理由掩盖的真实,他从未真正离开那个充满锈迹、苦难和不堪的世界,他只是暂时躲进了一个更坚固、更有秩序的避风港,而避风港的窗外,风雨依旧。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追问细节没有意义,摊主不会知道更多,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他。未只是默默付了比往常多一些的茉币,又额外拿了两瓶标注着较低浓度、更适用于精细处理的酸液。
回到协会099房间,那股属于外界的、冰冷粘腻的气息似乎还附着在衣物上。未将采购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又去公共淋浴间仔细冲洗了一遍。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氤氲,却驱不散心头那点阴霾。
夜深了,宿舍里只有书桌一角亮着台灯,在未面前投下一圈孤寂而清晰的光晕。他面前摊开着需要提交的任务报告,格式规整,语言简练到近乎枯燥,记录着一次为某位研究古代符文的学者担任外围警戒的委托。整个过程乏善可陈,没有冲突,没有意外,唯一的“亮点”或许是他及时发现并排除了一处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走廊装饰板,避免了可能砸到学者的意外。
他握着笔,按照规定格式填写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任务概述、完成情况。笔尖在“备注与异常情况”一栏悬停,下面是大片的空白。
黑市摊主的话,那个潦草的救济站标志,还有随之翻涌起来的、关于旧城区、关于教堂、关于那些沉默领取救济的人群的记忆,此刻都汇聚在这片空白之上,无声地呐喊着,要求被记录,被关注。
上报吗?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起。向协会相关部门报告,他发现疑似与教会救济物资不当流转相关的线索。流程是存在的,任何一个成员都有权报告可能影响区域稳定或涉及伦理边界的“异常情况”。
但然后呢?
未的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墨迹逐渐洇开一小团。他冷静地、近乎残酷地分析着可能的结果:
首先,协会并非这个城市的执法或监察机构。它的核心目标是维系自身作为穿越者枢纽的稳定运作,应对跨界威胁,收集知识与技术。对于墙外那个庞大、复杂、自有其运行规则的都市,协会通常采取“有限观察、避免深度介入”的策略,除非其内部问题直接威胁到协会安全或重要利益。一条关于某个边缘教会救济站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物资流转问题,连“威胁”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城市肌体上一个常见的、无关痛痒的脓点。
其次,报告需要证据。他有什么?一个模糊的记忆中的针脚习惯?一个黑市摊主语焉不详、无法验证的“流通”说法?这些在协会严谨的评估体系里,连“线索”都够不上,只会被视为捕风捉影的个人臆测,或者更糟,被视为试图利用协会资源处理个人恩怨或过往的举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上报意味着将他自己,以及他试图回避的过去重新摆到协会的审视台前。他会需要解释为什么对这个标志如此敏感,为什么关注一个早已式微的教会救济站。这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询问,甚至可能触动某些他尚不了解的、协会与外界势力之间的微妙平衡。非洛或许能用他那种混不吝的方式替他挡掉一些麻烦,但未不愿意。他欠非洛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事将他拖入可能的漩涡。
笔尖下的圆圈越画越重,几乎要戳破纸面。协会保护他,给他提供了物理上的安全和基本生存保障,这种保护是强大而有效的,但也是有边界、有条件的。它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他个人道德评判的延伸,或是他解决过往心结的利剑。这里是规则的堡垒,秩序的孤岛,而非普世正义的化身。他躲进了堡垒,享受着它的庇护,就必须接受它的规则和局限,其中一条就是:堡垒之外的风雨,需要你自己决定是否去面对,以及如何面对。
他停下了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台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将报告翻到末尾,他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代号和今天的日期。那片关于“异常情况”的空白,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合上报告本,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木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既然上报无用,且可能引来麻烦,那么……
一个更清晰、也更符合他本性的念头撞散了所有迟疑。协会不介入,不代表他不能去看。
他合上报告本,推开椅子。几乎没怎么停顿,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
那里放着几件用上次黑市报酬换来的、毫无特征的旧外套和深色裤子。他利落地换下协会制服,从储物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腰包,将几瓶酸液、一小卷现金和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塞了进去。
去看一眼。就一眼。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像刀锋出鞘的冷光,劈开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所有黏稠思绪。没有计划,不需要理由,那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
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被潦草缝在围裙上的、变形的救济站标记背后,是否还残留着任何一丝与他记忆共鸣的锈迹与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