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溺水面条

2、是秋天，也是风吹打灌木 5

　　5
　　“这是我的！”
　　“你滚开！”
　　“别放过他！快追！”

　　司岚端着热水盆，从走道上经过，便看见一群孩子追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打。她赶忙制止。“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怎么回事？”

　　那群孩子吱吱哇哇的大叫起来。
　　“他偷我们的东西！小偷！”
　　“还，还打人！”

　　司岚见状，便将那个跪在地上的小身影提了起来。那孩子抬起头，便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顶着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像一颗蒙了灰尘的小草莓，只是乱得像鸡窝，脸上泥巴一块一块的。

　　“枫辰，跟他们道个歉。”司岚无语道。
　　枫辰咬死了嘴唇，撇过脸不肯开口。
　　“好吧弟弟们，饶了他这一次，我屋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们去挑几个，可以吗？”

　　孩子们不情不愿的走开了。

　　司岚把枫辰拉到一边，用端来的热水沾着毛巾擦拭他脸上的泥巴。
　　只是枫辰的小手一直在扣着手里的衣服，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告诉姐姐，为什么要偷人家东西呢”，司岚轻柔的问。
　　过了一会，枫辰才闷闷的说了一句。
　　“他们搞错了………”

　　“搞错什么了？”司岚有些疑惑。
　　“当年登上月球的，不是美国，而是苏联第一个登上月球的………”
　　“这跟你偷他们东西有什么关系。”司岚哭笑不得。
　　“我拿的是他们的盗版书………没什么，他们就是看我不爽而已。”

　　此时大风已带来几分寒冷，树上的鸟儿早已筑好了巢，迎接这北部煎熬的冬天，寒风慢慢褪去了枫树的皮，只剩枝丫零零星星几片枫叶，仿佛傲然的证明着秋日曾经的惬意。

　　司岚拉了拉枫辰的衣服，“小表妹今天便诞生了，你不去探望一下，反而在这里纠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是奇怪的事情！”枫辰跟踩了尾巴一样大叫起来。

　　“不是奇怪的事情，那你先去找小姨，去探望一下小表妹，我再跟你探讨这些，好不好。”

　　大风刮的枫辰脸颊冰冷，没擦干的水挂在脸上有点裂疼，他狠狠搓了几把脸，便气呼呼的走开，又被司岚拽了回来，硬是拉到了挤满人的门口跟前。

　　“你进不进去？”司岚半是斥责道。
　　枫辰看见姐姐真的有些生气了，便慢吞吞的往门里走。
　　“小少爷，快去看看你小表妹。”
　　“小少爷这是又闹脾气了？真可爱。”
　　七大姑八大姨的调侃和催促听着让人厌烦，枫辰瘪着嘴慢吞吞的往前淌。
　　司岚见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半是好笑的推囊着他，把他推到小姨面前。

　　大川还沉浸着握小妹妹的手，便感觉身旁站着个人，他一扭头，一看，跟枫辰异口同声的指着对方：“怪胎！”
　　“哼！”双双撇过脸去。
　　妈妈被逗笑了，打着圆场，“枫辰，你看，你的小表妹，漂亮吗？”

　　枫辰这才看清小表妹的模样，第一眼便感到震惊。怎么这小婴儿通体发白，头发皮肤全是白色的，是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正要开口出言不逊，“这……”
　　司岚赶忙捂住他的嘴，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好了，你小孩子懂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研究月亮吗，这就是月神下令祈福人间的孩子，好好看看小表妹，多漂亮，是不是？”

　　司岚打着哈哈的尬笑，只求这小祖宗别多嘴。封了他的口，给了台阶下。
　　枫辰甩开她的手，又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大川狠狠给了个白眼：“爱看看，不看滚！”
　　母亲有些生气：“大川！怎么这般不像话！”
　　大川赶忙收敛：“妈妈，你休息着，别动怒，好好调养。”
　　他松开小妹妹的手，把枫辰狠狠拉走：“你跟我到外面去！”

　　6
　　“松开！你松开！”
　　枫辰企图拽开那只拉扯他的手，但他只能像个受气包一样任由大川拖着他。

　　他们穿过刺挠的草丛，枝叶打在脸上，弄得生疼，此时有人正在敲响宅子上方的大钟，伴随着大风呼啸，人们在向世界宣告月神来临的圣号。

　　两个孩子奔过黑夜下的山坡，逆着狂风大喊大叫，像火苗烧起野草，烧得纷飞，沙沙作响，大川抓着枫辰往下坡拼命的跑。

　　“慢点！我要摔了！”
　　“闭上你的嘴跟着我！”

　　直到嗓子被风刮的干疼，肚子全是寒气，枫辰疯狂打嗝。

　　也不知跑了多久，枫辰没出息的不敢睁眼，眼前幕色越来越暗，直到大川停了下来，转头扭过脸去看枫辰，他俩才开始喘着大气。

　　“你怎么看待这里。”大川吐了口气，问道。

　　枫辰这时才抬起头来，揉了揉被刮着刺痛的眼睛。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居于正上方，向下俯视着来临的人。
　　枫辰被吓了一大跳，后退半步，那眼睛如灯笼一般照射着他们，无论他们躲在哪里，那双眼都在凝视着一举一动。

　　看向他们，也透过他们。

　　枫辰忍着不适，走向前去看了看，才发现是一尊神像，脸上已是青苔，周围挂满了蜘蛛丝，但依然庄重、静谧。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供台上的香尘、周围精心雕琢的梁柱，屋内四处的摆件设计，无一例外的用心。

　　“这里为什么荒废？”枫辰迷惑道。
　　大川沉默了好久。
　　“问你话呢！哑巴吗？带我跑这么久，害我这么难受，就带我来这么个破地。”
　　枫辰推囊着大川。

　　大川听闻，抬起了头，眼睛如死水般沉淀着心情。
　　“你口中的破地，是我妈妈曾想怀着未出生的小妹妹，悬梁自尽的此地。”

　　7
　　“什么意思？”枫辰一愣。“为什么？”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个白痴就好了”，大川斜眼看他。

　　“你什么意思啊，小姨到底是为什么啊？没头没尾的。”

　　此时的月亮已是半遮面，渐渐藏在了黑云里，山脚下的海浪盖过风吼，树被压垮，衬得老宅竟有几分末日气息，大川置身投入黑暗中，眼睛如铜镜一般倒映着眼前这尊神像，只是孩子的他眼神满是悲悯，月光慢慢剥夺他的身形，一切都让枫辰毛骨悚然，只觉眼前站着一个索命的鬼魂，他虽不懂此情的含义，但想立刻逃走。

　　“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枫辰吞了吞口水。

　　“………我刚刚说的话，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要你好看。”大川不知是何心情，只落下这一句话，转身便走。

　　枫辰被大川这个刺头吓得不清，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大川已经走远。

　　“喂！你等等我！”

　　宅子里，微弱的灯光挂在床头，仿佛寒风也吹不走此时的温暖。
　　母亲躺在床上，手指捋着小妹妹的头发，轻轻地拍打身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嘴里哄着摇篮曲。
　　“……孩子睡在小小的船舟上，妈妈便是渡船的桨，划呀划呀，我们去幸福的远方……”

　　那白色的小身影砸吧砸吧嘴，喘着轻柔熟睡的气息。

　　周围人已经散去一大半，只剩一些仆人在打扫房间，和零星几个亲戚在轻声交谈着。

　　月光为母亲投向了温柔的光影，她只是轻轻的唱着歌，享受着第一次做妈妈的片刻，回味着孕期时的煎熬，回味着临产时获得的关注，她身为人的尊严，身为母亲的尊重，都因这个孩子被托举到了云端，此生不会有比这一段更幸福的时刻了。

　　“我那从月亮上跑下来玩的小宝贝，我会用尽一切去爱你……….”母亲不自觉发出呢喃。

　　那白色的睫毛轻轻掩盖着眼缝，抖动了几下，如同白色的蝴蝶飘在话语上欢快地飞转了几圈，一只眼缓慢的睁开，那孩童的声音好奇的叫了一下，然后便是两个如太阳花般温暖的日轮盛开在眼睛里。

　　妈妈见状，轻笑了一下，“好好欣赏这个世界吧……….”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地变轻，好似陷入了一场很深的沉睡之中。

　　身旁的起搏仪，机械声敲打了两下心脏，一颗石子投入了水中，咕咚一响，只有涟漪作乱，心跳变成一条无法涌动的直线，如同母亲这一生，毫无变数的死海。

　　“夫人？………夫人！！！”恐慌的场面开始不对焦，不清醒，泛白的糊成一团。

　　只剩来到门口不知所措的大川，留下了一道与母亲还未曾来得及告别的，难以道明的泪。

　　8
　　阴雨绵绵的树林，雾隐去了静谧·、遮去了危机，从未在小说里看到过合心意的温柔的代名词，大川却在林间细雨里找到了妈妈的身影。

　　周围人都在这场雨里落泪，但他们并不出自真心。世上只有他会为了母亲真的难过，就算母亲的温柔曾照亮过每一个人，“全都是赝品。”大川呢喃着。

　　人群如河流一般，淌到树林中间，他们在雨里提着灯笼，为亡故的灵魂引向她该安息的墓地。正如大川在昨夜爬山看到的景象一样，一颗星星真的陨落于此。她走的安稳，生前如此壮阔的世界，也并不是为她而喝彩。母亲一生的苦难是如此的毫无意义，就连最后的送别，也没有偿还她该得到的真情。

　　他只剩小妹妹了，除此之外他也不需要。
　　他站在坟旁，低着头，不愿面对四周围绕耳旁的安慰。最想听到的声音也走向天边了。
　　风卷起落叶，卷起发丝，不知要把留念带向何处，大川心里挖出来的空洞，只靠风是填不满的，不知何时，细雨不再往身上飘。

　　“大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打断了大川混沌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抱着小妹妹，身旁是管家在给他们打伞。
　　“爸……”大川呢喃着，”你回来了……”看到父亲，他多少清醒了一些。

　　“这段时间，你去国外玩一趟吧，国内太多要务，小妹妹就不跟你一起去了，我也不去，你就当度个假，等我叫你回来时，你再回来。“父亲并没有看着他，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墓碑，语气平静而冷淡，下达着命令一般。

　　“只有我自己？“大川睁大了眼睛。“不用上学吗？”
　　“在国外读吧，短期内是不能回来了，这边情况很复杂。你在国外好好学习那边先进的知识。要深刻明白国外的自由和我们国内是不同的。”父亲平静的诉说道，说着摸了摸大川的头。

　　“还是说你想叫个孩子陪你一起？”父亲嘴角挂起淡淡的笑。
　　“……我自己就好，不需要人陪。“说罢，便扭过头去，不再吭声。
　　“老爷……请这边来一下，有事相告。”
　　父亲深深看了大川一眼，便跟下属走开了。

　　大川看着走远的父亲和小妹妹，这个所谓的父亲无论何时都是波澜不惊。连自己的妻子离世也丝毫不掉泪，如果自己死掉了，他也不会难过吗？大川不禁消极厌世，离开也好，离这个肮脏之地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不回来了。

　　“那你的小妹妹怎么办？“一个童稚的声音疑惑的响起，”你不喜欢她了吗？”
　　大川蹭的一下吓了一跳，扭脸看向来人，一脸震惊。
　　“你在说什么？！“他不禁吼道。
　　“我说，你要抛下你的小妹妹吗？她好可怜的……“眼前这个孩子不过七八岁，脸肉嘟嘟的，一头浅棕色头发，整整齐齐，但十分瘦小，跟营养不良似的，满脸忧愁。

　　“你是谁？“大川警惕的问，大川也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但他本能抗拒着一切对他有威胁的事物或者人，比如那个跟他同岁的叫枫辰的蠢货，又比如眼前这个能读懂他心思的“小妖怪”。

　　“我叫丛满，我妈妈是你……表姑？表姨?好像是表姨，总之是你远房亲戚吧，是这么叫应该没错。”元启砸吧着嘴念叨道，等说完才发现大川脸臭的可怕。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大川扭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