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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安非他命( ...

  •   “时间到了嘛……”
      禁闭室厚重的铁门从外边突然被打开,动静实在不小,吵醒了蜷缩在硬板窄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江逾白。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爬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上下眼皮还黏在一块儿没睁开,只当是值守民警来放人了,没看来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没有。”
      只就两个字,声音平稳,没有情绪,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江逾白一下子吓清醒了。他立即从床上弹射起来,对着门口那个几乎挡住大半光线的高大身影,手忙脚乱地站定,因为紧张,手指都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贾、贾大……”他舌头有点打结,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一下他自己禁闭期间真的一直在睡觉这件事。
      “睡醒了吗?”还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问话。江逾白实在不知道该说,是睡醒了,还是没睡醒。心里在打鼓,嘴皮在打架,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只是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等待审判的小树苗。
      “出来吧。”贾灿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光线终于能完整地照进禁闭室,也照亮了江逾白茫然又紧张的脸。“没睡醒,晚上回去再睡。”
      江逾白连忙应声“哦哦”,赶紧从禁闭室里走了出来。在硬板床上蜷缩着睡了不知多久,浑身腰酸腿疼,脖子还有点落枕。但他努力站得笔直,低着头,准备迎接预料中的训斥。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严厉批评。
      可没想到——
      “这回,是你受委屈了。”
      “啊?”江逾白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贾灿,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批评,是……安慰?从那张平静、此刻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脸上得到确认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贾灿看着他这副强忍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开口,“维护的心是好的,但方式不可取。你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除了把自己也送进禁闭室,让他更加愧疚担心,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别有用心的人更有理由攻击你们,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你打他一顿,能改变那些人的看法吗?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能真正保护得了他吗?”
      “可我不能看着他侮辱蒋警官啊……”江逾白小声嘟囔,带着不甘。
      “所以,”贾灿打断他,“你要去学会,怎么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愤怒和拳头,是最简单也最无用的武器。学会利用规则,利用你的身份,利用你的观察和智慧,甚至……利用你对人心的把握。这是你未来需要学会的课题。也是你将来能真正帮到他,而不是一次次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关键。明白吗?”
      江逾白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对他而言,还不能完全理解,更不要说去做到了。他才刚刚踏上这条路,满心只有一腔热血和本能的冲动。但他听得出来,贾灿话语里的教导与用心。他望着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用力点头:“哦……好吧。我……我尽量学。”
      “好。”贾灿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你的蒋警官在404,洗个澡,吃顿饭,换身衣服,收拾利落了再过去找他。”
      “啊?”江逾白一愣,急了,“梁医生不是答应我不让蒋警官回那个地方吗?”
      “他很好,你过去就知道了。”贾灿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然后,语气转为严肃:“现在听我说。”
      “哦哦。”江逾白压下心头的疑问,连忙点头。
      “我和王副所马上得去趟市局,汇报工作。陆峥的身份,在某些场合不合适,所以我才将你提前放了出来。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寸步不离。要是他出了一点事,两回的错,跟你一并算。听懂没有?”
      原来是这样!江逾白登时明白了。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立即挺直胸膛,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贾灿似乎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江逾白不敢耽搁,转身就要跑。
      “等等。”贾灿叫住他。
      江逾白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贾大,还有事?”
      贾灿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边,手上赫然提着一个外卖包装袋,递了过来:“把饭吃了。”
      江逾白眼睛不由睁大了,“给、给我的?”
      “嗯。”贾灿简短地应道。
      “这、这不好吧……”江逾白手足无措,脸上涨红,“怎么能让贾大破费呢?我去食堂吃就好了。”
      “拿着。”贾灿的语气不容置疑,“赶紧吃完,然后去做事。”
      江逾白还想推辞,贾灿直接打断他,“你的蒋警官,还等着你呢。”
      哦哦哦哦哦,对对对对!蒋警官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江逾白瞬间清醒,一把接过袋子,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谢贾大!”然后转身就往备勤室的方向跑去。
      他一路小跑,都快到了备勤室门口,突然想起昨天和陈克治的冲突,万一陈克治在里边,撞上……他就没再进去。犹豫了一下,他转身,直接去了不远处的茶水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份营养丰富、分量不少的外卖。
      吃饱喝足,收拾干净,将垃圾扔掉后,他就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洗澡得换衣服,他的备用警服就在备勤室。
      江逾白在备勤室门口堪称鬼鬼祟祟地晃荡了两分钟,探头探脑,犹豫不决。正好被从里边出来的李享看见:“哎?小白,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江逾白有点尴尬,小声回答。
      “那咋不进来啊?”李享疑惑。
      “我……我……”江逾白支支吾吾。
      李享瞬间明白过来,笑道:“陈哥不在,巡逻去了。你进去吧,没事。”
      江逾白被点破了心事,有些脸热,胡乱答应着,赶紧闪身进了备勤室。他飞快地找到自己放备用警服的柜子,抱出干净的衣服,又拿了脸盆和洗漱用品,直奔一楼管教专用的更衣室。
      他把衣服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然后进了里边的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了禁闭室的阴冷和疲惫,也冲散了心头最后一点不安。他好好洗了个澡出来,换上干爽的衣服后,果然就舒服多了。心情也随之明朗了起来,仿佛连日的阴霾都被这热水冲走了一些。
      他一把东西放好,就赶紧往404走。心里想着蒋警官,想着贾大交给他的任务,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然后,在404,他就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危险分子——陆峥。
      江逾白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他张嘴,想要质问,或者至少表达一下不满。
      但这回,他都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你来的正好。我有点事要办,你照顾好他。”
      江逾白进来的时候,陆峥正盯着蒋满盈吃梁医生特意准备的营养餐。当然,让他肯吃饭,并没表面看到的这么顺当。这碗饭,是他陆峥骗,咳,是哄,哄他说,只要全部吃完,就带他去禁闭室看他的“小迷弟”江逾白。蒋满盈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扒饭。本来还想着这要吃完了,该怎么交代“看小迷弟”这事儿,人还就自己回来了。正好,一来,现在就有交代了,不用再费劲想借口。二来,他的确有事需要离开。
      刚才和蒋满盈那段关于杀人手法的对话,让他敏锐地意识到,那个暗网悬赏的杀手,可能已经出现了,而且,就在这看似封闭的强戒所里!
      本来将蒋满盈安置在这里,就是看中这里的封闭性,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离外部威胁,躲开那个杀手的追杀。可如果杀手已经潜伏进来,这里就不再是避风港,而是更为危险的狩猎场!他必须立刻向全局汇报这个紧急情况,以便做出下一步的应对安排,这事一刻也耽搁不得。正好江逾白这个“傻白甜”回来了,而且看他对蒋满盈那掏心掏肺的劲儿,是陆峥此刻唯一能放心将人暂时托付的对象,于是毫不犹豫地将“看护”任务移交,然后和一直守在门外的那个管教一起,匆匆离开了。
      江逾白却懵了,站在门口,看着陆峥消失的背影,一时没回过神。
      不是,你凭什么安排我?他不理解。这个人……什么意思啊?!江逾白气哼哼地盯着陆峥消失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又掺杂着被无视和命令的不爽。
      直到蒋满盈开口叫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倦意,才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江管教?”
      “蒋警官!”江逾白立刻将陆峥抛到脑后,快步走到床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您好点了嘛?我来看您啦!”
      看到蒋满盈苍白但还算平静的脸,他心底那点憋火和郁闷,总算少了一点。不管怎么样,蒋警官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了,这就够了。
      蒋满盈随意,甚至是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在江逾白脸上仔细地逡巡了一圈,眼底带着疑惑。不是一天的禁闭么?这才……大半天?怎么就回来了?他倒不是不希望人回来,而是……对异常的本能警惕,甚至是一丝畏惧,让他心头微沉,“江管教,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只怕有歧义,再让这孩子觉得他不欢迎他,就不好了。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有些懊恼自己的直接。
      可江逾白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依旧乐呵呵地回答,“贾大放我出来的,让我过来照顾您。”
      贾灿?照顾?蒋满盈几乎很顺理成章地把这两个字翻译成了监视,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毕竟,小白是最好……最好用的。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一大半饭菜,问:“吃饭了没有?”
      江逾白走过来,“吃了吃了!刚吃完!可撑了!”他拍了拍自己肚子,以示真实。
      蒋满盈听着,放心了一些。好在这傻孩子还知道吃饱了再来。不管怎么样,江逾白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悬着的大石头也就“咚”的一声落了地。心里稍微安定,蒋满盈也能更专注地对付眼前这碗饭。总是梁医生辛辛苦苦做的,不吃完实在太辜负梁医生的心意了。但吃饭这件对常人来说简单的事,对他来说,却是件难事。他就只能一点一点一点地做。
      江逾白在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蒋满盈就一点一点一点地吃饭,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或许是看到他吃得太干巴了,或许是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了。他停下话头,突然问:“蒋警官,您喝不喝水?我去给您找点温水好了?”
      蒋满盈抬眼看了看江逾白嘴唇上越发严重的裂口,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逾白答应着,就要起身出去。
      蒋满盈又想到一件事,叫住他:“江管教,您能顺便从医务室拿点消炎和保湿的药膏吗?”
      江逾白以为是蒋满盈自己用的,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好嘞! 我这就去拿!蒋警官您等着啊!”
      他走到门口,在走廊两边看了看。走廊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异常。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但心里还是没法完全放心。蒋警官现在这个样子,万一……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有三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他们的副大队长甄密,后边还跟着两个管教。估计是贾大走之前,特意交代了甄副,加强这边的巡查。
      他赶紧上前问候:“甄副!”
      “小白啊。”甄密点点头,看了看他,“怎么了?有事?”
      “甄副,我得出去一趟,去趟医务室,拿点东西。这里没人我不放心,您能不能……”江逾白话都没说完,甄密已经随手指了他身侧一个看着挺结实的管教:“你留在这里,帮小白看会儿。”
      那个管教点头应下:“是,甄副。”然后就站到了404门口。
      江逾白一喜,松了口气,连忙说道:“谢谢甄副!”然后转身就往医务室方向小跑着去了。
      甄密看着那背影跑到半道,也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带着剩下一个管教,沿着走廊一路巡查过去,查看着各个宿舍的情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们一直走到尽头,从楼道门出去,到楼下巡查去了。
      几乎是楼道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同一时刻,像是某种信号解除,原本死寂的走廊,瞬间“活”了过来。
      洗手间门口,各个宿舍门后,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无数脑袋。
      所有人屏息听着甄密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消失,确认短时间不会返回。
      随即,他们像得到了无声的号令从阴影里鬼魅般窜出。
      守在门口的那个管教,看着里边蒋满盈像是解决一个精密难题似的吃着那碗饭。他觉得稀奇,就一直看着里边,没注意到旁边。
      等他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一群眼睛里闪着精光,活像闻到了腥血的鬣狗的人群,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上来,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他们手里还捏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边缘锋利的——脸盆碎片!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三个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可口的肉似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伸手搭在门框和墙壁上,将他完全堵住了。那管教顿时僵在了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制服。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要往404宿舍里挤,手慌忙摸向腰间的警棍,同时大声呵斥,试图用声音震慑:
      “退出去!都退出去!!听见没有?!”
      自然是没一个人听他的。人群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手里的脸盆碎片握得更紧。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他只能一边挥舞警棍试图逼退最近的人,一边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急促呼叫:他只能一边用身体拼命挡住门,一边颤抖着手指按下对讲机,用变了调的声音急促呼叫:
      “404宿舍门口,学员聚众闹事,请求增援!请求增援!重复,404宿舍门口,学员聚众闹事,请求立即增援!”
      没有回应。
      不,只有一个回应。
      “啪”的一声,是水杯摔落在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带着惊怒的厉喝,穿透了混乱的喧嚣:“你们在干什么?!”是江逾白。
      江逾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从离开404门口开始,心底一直觉得不对劲,说不出是哪里,但就是不对劲,心里擂鼓一样跳,莫名心慌地手都发颤。这股不安驱使着他,以更快的速度跑下楼,穿过三楼的封闭长廊,直接冲向医务室,跟梁医生要了药膏,顺便在旁边的饮水机打了温水,然后抓了药膏,医嘱都没听清,他拔腿就跑,仿佛后边有狼在追。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慌!特别慌!
      然后等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上四楼的时候,隔着那道楼道门,就听见了里边对讲机呼救的嘶喊,还有嘈杂混乱的人声。他都来不及思考,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赶紧一步冲上楼,跨到楼道门跟前,一把推开,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可以说是密密匝匝的人,像蝗虫,塞满半边走廊的人墙,一张张扭曲兴奋的脸,还有他们手中那些边缘锋利的——脸盆碎片!又是这东西!他想起上回的事,心底漫起极致的惊恐,手上不由一软,水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温热的水溅了一地。他突然明白了他心里那股没来由的心慌是从何而来。
      这一刻,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战胜了本能的恐惧,江逾白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进人群,嘴里怒吼着:“让开!都给我让开!”他硬生生用肩膀、用手肘,甚至用头,撞开、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被扒开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被他硬生生挤了进去。他最终冲到了404宿舍门口,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的人影,然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跟前,张开手臂,用自己稍显单薄的身躯,将蒋满盈护在身后,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
      本来仗着人多势众,那些人也并不如何恐惧,占了优势,但被江逾白这么一挤一吼,大部分人就愣住了,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另外那个管教也终于回过神,一边拼命对着对讲机呼叫增援,一边也奋力扒开人群往里边挤。总算挤到了最里边,和江逾白并肩站在了一起,两人组成一道薄弱的人墙,拦在那些疯狂逼近的学员面前。那管教声色俱厉地吼着:“不想关禁闭!加刑期!就赶紧退出去!严重伤害是要刑事拘留的!你们也想被拘吗?!”
      这话非但没吓住人,反而像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人群瞬间炸了。
      “杀人犯好好待着,我们兄弟却被拘了!”
      “他们上下勾结,沆瀣一气!”
      “彪哥说得对,不杀他,我们都要死!”
      “不想当下一个刘耀!就杀了他!”门外的宋彪适时地吼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的恶意。没人想当刘耀,其他人立即被点燃,跟着附和:
      “就是他,因为上回的事!心存不满,要杀我们!”
      “不杀他,我们都要死!”
      很快,口号被统一,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嘶吼:
      “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嘶吼着,推搡着,向前冲,眼睛赤红,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江逾白死死拦着,用手臂,用身体,甚至用头去顶,却根本挡不住疯狂的人潮,混乱中脸上、手臂、身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的拳脚和推搡。另外那个管教吼道,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们看清楚了,我们是警察!你们还要袭警不成?!”
      回应他的,是宋彪在人群后扭曲的嗤笑:
      “警察?打的就是警察!你们跟他是一伙的!护着杀人犯的都该死!”
      最前边的拥趸立马附和,声音更加疯狂:“对!你们是一伙的!联合起来要我们的命!你们都该死!”人群又开始往前挤压,人墙摇摇欲坠。
      外边听到动静赶来的几个管教,呼喝着试图分开人群,就被走廊里涌来的更多人死死围了个水泄不通。推搡、拉扯、谩骂接踵而至,他们被裹挟在人潮里,双脚几乎离地,连动弹一下都难,更别说靠近404门口,制止这场混乱。他们本以为只是往常那样的口角争执,或是小范围的肢体冲突,却万万没料到,眼前竟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近乎暴乱的场面。他们手里只有警棍,面对这种人数绝对压制、早已失去理智的狂热人群,警棍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早已习惯了二对一、甚至多对一,凭借人数优势压制单个学员的可控局面,可现在,是几十上百双失去理智的人群围着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只经过简单格斗训练、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的年轻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一时间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只能一边徒劳地抵抗,一边寄希望于对讲里的增援。可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这些没经过大事的年轻人逐渐慌了。
      里边的人群比之外边,就更疯狂了。那个留下帮忙的管教显然被这场面彻底震撼到了,脸色发白,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试图用法律震慑:“你们知不知道,袭警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江逾白也立刻跟着喊,声音因紧张和恐惧变得破音发颤,“袭警是重罪!你们敢打警察试试?!想坐牢吗?!”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为身后的人筑起最后的壁垒。
      “我就打了!护着杀人犯的都该死!”最前边一个早已热血上冲、失去理智的学员,斜里向上抬手一划,手里锋利的塑料碎片边缘,在江逾白猝不及防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带出一线细碎的血珠。
      疼痛和温热的触感让江逾白浑身一僵。他下意识缩回手捂住脸,那一道飞扬的血珠就落在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的蒋满盈身上,前胸,侧脸,溅上了一道刺目的弧形血痕。
      动手的学员僵在原地,围拢的人群也瞬间噤声,所有疯魔的嘶吼、狂热的冲撞,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血珠里,戛然而止。
      声音在这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你们要打哪个警察?”
      这声音不像先前的呼喝怒吼,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度。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原本坐着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与门口正得意狞笑的宋彪,直直对望。
      宋彪被那目光看得头皮一阵发麻。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他心中莫名一悸,但随即,立即接着煽动,但已经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愣着干什么?!上啊!他不死,下回被杀的就是你们!你们谁想当下一个刘耀?!杀了他!”
      人群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先前短暂的怔忡与犹豫,瞬间被翻涌的仇恨彻底撕碎、终结。
      “杀了他!杀了他!”
      整齐划一的口号再次响彻宿舍,所有人拿起碎片蜂拥着往前冲,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江逾白看到一线寒光闪过,有人拿着锋利的碎片,就要往蒋警官身上划去!他瞳孔骤缩,急声警示,“小——”
      但他下一个字都还没喊出来。那人已经仰面朝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后边的人身上,带倒了一溜人。
      他根本没看清是谁出的手。但不论是谁出的手,现在最关键的是蒋警官的安全。他转过头提醒,“蒋警官,您小心啊!”。
      然后他就看清了是谁出的手。
      他看见,蒋警官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门口的宋彪,但他的手上,几乎可以说是相当“轻巧”地将那些试图靠近、攻击他们的人,或轻推、或巧带、或拨挡、或引偏,让他们失去平衡踉跄后退,从容地化解掉每一次冲击,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围攻。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精准地判断着每一个攻击的角度和力道,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最省力的方式化解。甚至,还有余裕,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声问,“你们贾大队长呢?”
      江逾白捂着脸,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痛楚和茫然:“和、和王副所去市局了。”
      “明白了。”蒋满盈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江逾白,和那个还在奋力抵挡的管教,开口,“持续呼叫指挥中心,封锁四楼两端楼道门,然后找掩体躲起来。”
      随着话音降落,他眼底,最后那一抹隐忍和温顺的色彩,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血雨腥风中淬炼出来的暴戾。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浸透了灵魂的冰冷杀意,平时被层层枷锁禁锢,此刻,枷锁寸寸崩裂。
      江逾白只觉眼前一花,然后就看见身边那道一直被动格挡的身影,终于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如同一团具象化的死亡风暴,目标明确地向门口方向席卷而去。饶是江逾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风暴”,他也根本无法捕捉其完整的运动轨迹。他只能看到结果——那风暴所过之处,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叫嚣、挥舞凶器扑上来的人,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芦苇,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抱着扭曲变形的腿,翻来覆去地打滚,脸上尽是痛苦和茫然。
      “这就是……蝴蝶刀……满哥吧?”他总算知道,那个曾经能震慑住整座城市地下世界的“蝴蝶刀满哥”,并非浪得虚名。
      江逾白听到旁边那个管教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声,然后愣愣地放下捂着伤口的手,连疼痛都忘记了。等那死亡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贾大似乎说错了。蒋警官似乎,不,就是根本不需要他保护。蝴蝶刀满哥,他们似乎都忘了这名号是怎么来的。那是狼群里厮杀出来的头狼,他不由想起从小李哥那里听来的贾大当初对他们这些管教的……警告。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兔子,是‘狸猫’,看着漂亮温顺,甚至可爱无害,但真被惹急了,出手,就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你们要真做的过分了,触碰到了他不能碰的底线,我敢说,他的反击手段,绝对不比他那个舅舅姚烁少,只会更隐蔽,更精准,也更……狠。因为他是在真正的泥潭里滚过、从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杀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怎么让人疼,怎么让人怕,怎么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和绝望,生不如死。懂吗?”
      江逾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隔着遥远的时空无声地回应,“懂、懂了。”。
      旁边的管教到底年资久些,比江逾白先一步回过神来,立即用对讲机再次呼叫指挥中心。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应。指挥中心显然也通过监控看到了这边的混乱,立即启动了应急程序。
      “两边楼道门已远程锁死!”
      “增援的防暴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们暂时找掩体躲藏,保护好自身安全!”
      对讲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指令明确。
      江逾白也听到了,但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学员,又回头与那名管教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似乎……不需要躲藏了。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去控制这些人了。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这些人为什么爬不起来了——脱臼了,全部是精准打击下的关节脱臼,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再构成威胁。而且,下手极有分寸,全是非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打击,未见任何一处足以致残或致命的伤害。
      然后,他们带着某种难言的默契,循着地上还能下脚的空隙,缓慢走了出去。然后在门口,看到了另外几个已经脱身、但却僵在原地的管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震骇,甚至是惊惧。
      他们顺着那几个管教震骇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到,四楼半条走廊,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同样是一地哀嚎打滚的学员,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那痛苦的呻吟和扭曲的关节。
      就像被收割机碾倒的芦苇。
      场面壮观到令人失语。
      宋彪也算半个正经打手,身上也是有些真功夫在的,但因为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会出手,而且是如此凌厉、这么恐怖的招式,一下子也就懵了。看着那道裹挟着血腥气的影子越来越近,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在几个还算忠心的拥趸的簇拥下,一直往走廊尽头的楼道门方向退。
      但蒋满盈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钉在宋彪脸上,如同像锁定了灵魂的收割者。他以一种正常视觉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迅速清扫着挡在他收割目标身前的障碍。
      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个。
      如果说陆峥是煞神,那此刻的蒋满盈,就完全是死神来着的。
      宋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他刚一转身,肩膀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狠狠箍住,那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半边身子都麻了。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右臂向下,一直捋到手腕,猛地抓住,反手一拧。宋彪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即脱手。
      但并未落地。
      蒋满盈的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稳稳地将下落的匕首抄在手中。
      紧接着,蒋满盈脚下一扫。
      宋彪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就往地上趴。
      就在这时,那三个最后还站着的拥趸,似乎被逼出了凶性,从蒋满盈身后合围上来,试图偷袭。蒋满盈眼中寒光一闪,扣着宋彪手腕的右手瞬间松开,腰腹猛然拧转,一记凌厉无比的后踢,如同毒蝎摆尾,正中当先那人小腹。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不等左右两人扑上,蒋满盈借着拧腰后踢的力道,身形竟凌空旋起!双腿在空中猛地向两侧蹬出,双脚同时重重轰中两人胸口。两人应声踉跄倒地,而蒋满盈身形一收,稳稳落在地上。
      宋彪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脑子里只剩下“逃出去”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根本不知道,也无暇去想,那扇防火门早已被指挥中心远程锁死。他手脚并用地向那扇门逃去,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楼道门被猛地撞开——防暴队全副武装,手持厚重盾牌与锋利防暴叉,队列整齐如一道黑色钢铁洪流,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压,轰然冲了进来。
      蒋满盈同时注意到了两边的动静,但他并没有停下。他甚至,轻笑了一声,“别急着走,我还等你告诉我,你要打哪个警察呢?”
      然后,众人就看见,那个一身血色的修罗,骤然弹身而起,右脚在旁侧墙壁上重重一蹬,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在空中猛地一个凌厉拧转,整个人如同一枚坠地的巨石,狠狠砸向了正要扑到楼道门口的宋彪!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宋彪直接被砸趴在地上,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蒋满盈单膝跪压在他的后腰,那把夺来的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反手握住刀柄,锋刃贴上宋彪的颈侧动脉,冰冷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你来告诉告诉我,什么叫,‘打的就是警察’?”
      宋彪整个人趴在地上,直接吓的失禁了,口里也只能发出扭曲的哀嚎,“满哥!满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我再不敢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才敢对您不敬!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对于这堪称模板化的求饶,蒋满盈根本没在听。他只是,近乎自顾自地,“我可以任你们凌辱,可我的信仰,不容半分亵渎。我可以任你们宰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呆呆看着他的江逾白,以及年轻脸庞上那道刺目的血痕。那孩子,就这么被毁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很快又在心痛中重新凝聚。然后,他转回目光,平静地开口:
      “可我在意的人,不容分毫伤害。你毁了小白——”
      蒋满盈握紧手里的匕首,就像死神握紧祂的镰刀,即将完成最后的收割。
      “我就毁了你。”
      话音落下,匕首带着冰冷的杀意,向着宋彪的后颈猛然刺下!
      “蒋满盈!住手!”后边终于反应过来的民警,急声喊道,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话音未落,几个反应最快的防暴队员已急速冲上前,在刀尖落至一半的瞬间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将匕首从他掌中夺下。好在蒋满盈几乎没有挣扎,几人这才顺利地七手八脚把他从失禁瘫软的宋彪身上扒开。
      被强行拉开的蒋满盈,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瘫成一团的宋彪,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股近乎实质的死亡戾气,让整条走廊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沉。
      很快,在随后赶过来处理现场的副大队长甄密的指令下,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包括杀气未消的蒋满盈和那个瘫软失禁的宋彪,全都被反扭着胳膊,逐一押进了禁闭室。
      脚步声,拖拽声,呻吟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一扇扇铁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
      落锁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冰冷,沉闷。
      久久,不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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