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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雪阁初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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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跟着内侍,穿过昭阳宫层层叠叠的回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北境辽阔粗犷的天空截然不同。
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光滑得让他这个习惯了沙场崎岖的人感到陌生而不适。
他被引至一处名为听雪阁的僻静院落,院门小巧精致,推开后,里面别有洞天,面积不大,却处处透着匠心,几竿翠竹倚着粉墙,一座小巧的假山下引着一泓活水,即便在冬日也未曾完全冰封,发出细微的淙淙声,檐下挂着风铃,风过处,叮咚作响,更衬得此处幽静得不似人间。
这与他在边关那满是尘土、皮革和铁锈气息的营帐,简直是云泥之别。
“谢公子,这便是您的居所,热水和干净衣物已备于室内,请您自便,若无吩咐,不得随意出院走动。”说完,内侍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公子……这个文绉绉的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谢玄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屈辱。
他不再是麾下儿郎敬称的少将军,而是这深宫禁苑里,一个身份暧昧,等待宠幸的……面首。
他沉默地推开雕花木门,屋内温暖如春,银炭在兽耳铜炉里安静地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气,陈设清雅,一张花梨木榻,挂着云纱帐幔,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多宝格里摆放着几件古玩玉器,一切都精致得过分,也陌生得过分。
屏风后备好了热水,他脱下那身旧戎装,仿佛卸下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内侍准备的是一套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触手柔软光滑,刺绣精美。
当他穿上这身衣服时,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比沉重的铠甲更令他窒息。
这一夜,他躺在柔软得床榻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繁复的帐幔顶,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风铃轻响。
他习惯了营帐外的风声、马嘶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此刻的静谧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纷乱,他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如今却跌入这看似温柔的富贵乡,感觉比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更累,更令人疲惫。
次日辰时,内侍将谢玄带到听雪阁楼凉亭里,他穿着那身极不合心意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维持着军人的仪态,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僵硬却难以掩饰。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未过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萧灵渊独自前来,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乌云般的发髻间斜插一支碧玉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威仪,倒真添了几分娇俏灵动。
她缓步走近,带来一阵清雅的若有似无的梅香。
“在本宫这听雪阁中,可还住得惯?”她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目光在他谢玄身上流转,最终落在他因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下颌线上。
谢玄垂下眼睑,避开她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低沉:“谢殿下关怀,习惯。”
两个字,干巴巴地砸在地上,听不出丝毫情绪。
“习惯就好。”
萧灵渊轻笑一声,她忽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不足一尺,谢玄甚至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来的微热气息。
他身体骤然僵硬,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几乎要下意识地后退,却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钉在原地,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萧灵渊将他的抗拒与紧张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更加妩媚动人,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细腻而冰冷,激得谢玄皮肤一阵战栗。
“这般好的模样,”她语气轻佻,带着欣赏物品般的玩味,“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混在粗鄙军汉之中,真是暴殄天物了。”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地,暧昧地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谢玄呼吸猛地一滞,那股被轻薄,被审视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烧起来,他猛地别开脸。
“别动。”萧灵渊的声音依旧带笑,却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玄的动作僵住,下颌绷得更紧。
她的手指并未因他的抗拒而停留,反而变本加厉,继续向下,指尖轻轻点在他结实紧绷的胸膛上,即使隔着柔软的锦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和灼热的体温。
“不愧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身子骨……硬朗,结实,本宫瞧着,比那些弱不禁风,只会吟风弄月的所谓才子,顺眼多了,也……有趣多了。”
“殿下!”谢玄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羞愤,他额角青筋微跳,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控。
萧灵渊却倏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番极尽轻佻的挑逗只是随手为之的游戏,她脸上的媚意瞬间收敛了不少,转身走向院中的白石圆桌,桌上不知何时已放着一卷略显古旧的线装书。
“喏,赏你的。”她语气随意地拿起那卷书,递了过来。
谢玄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落在书卷上。
当他看清封面上那几个古朴苍劲的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风后握奇经》!
这……这竟是失传已久的兵家圣典孤本!他曾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知其蕴含无穷兵法奥妙,是他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他寻觅多年而不得,如今竟……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书页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心神。
前一刻还在轻佻挑逗,下一刻就送上如此珍宝,这女人心思简直比北狄迷阵更难测!
“谢……殿下厚赐。”
"不必谢。"萧灵渊语气淡然,"本宫不养无用之人。若能悟出些真东西,将来或真能为北境将士做点实事。"
谢玄猛地抬头,却见她已转身看向白梅,侧颜平静疏离。
"当然,"她忽然回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读兵书闷了,也可来寻本宫说说话。毕竟......"她拖长语调,"本宫最是怜香惜玉了。"
怜香惜玉四字像鞭子抽在谢玄心上,可手中兵书的重量又提醒他,这绝非简单的玩弄。
看着谢玄脸上交织的窘迫、愤怒与困惑,萧灵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恩威并施,既要坐实好色之名,又要在他心中种下疑惑的种子。
驯狼不仅要磨掉野性,更要让他迷失在虚实交织的迷雾里。
这第一步,效果不错。
萧灵渊转身离去,留下谢玄独自站在院中。
兵书冰凉,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耳中回响着怜香惜玉和为北境将士做事。
他站在冰与火的交界,心中一片混乱。
这条屈辱的道路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