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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庶妹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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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审问的余波,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刺骨的寒意。沈清辞回到浣衣房,表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阿辞,但张嬷嬷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探究的目光,以及其他侍女若有若无的疏离,都让她明白,自己已被无形地标记了出来。
她更加谨小慎微,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一个沈清辞轮休的午后。她正想借着这难得的空闲,去王府最偏僻的角落,试着辨认几种在石缝间顽强生长的、可能有用的草药,钱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又一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回廊的拐角。
“阿辞姑娘,随我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沈清辞心下一沉,默然跟上。这一次,钱嬷嬷没有带她去见苏晚晴,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小巧却精致的院落外,看规格,应是某位侧妃或得宠侍妾的居所。
“在这里等着。”钱嬷嬷冷冷丢下一句,自己则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进了院门。
不过片刻,院内传来一阵清脆如玉珠落盘的娇笑声,伴随着环佩叮咚。
只见一位身着玫红色锦绣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华服美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容貌艳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
沈清辞认得,这正是目前掌管王府部分内务的柳侧妃。
而跟在柳侧妃身后,穿着一身水绿衣裙,显得格外温婉怯懦的,正是苏晚晴。
苏晚晴看到沈清辞,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随即又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微微低下头。
柳侧妃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物什。“你就是那个叫阿辞的浣衣婢?”她声音娇脆,却透着冷意,“抬起头来让本侧妃瞧瞧。”
沈清辞依言抬头,目光平静。
柳侧妃打量着她清丽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嘴角撇了撇:“模样倒还算周正,可惜,手脚不干净。”
沈清辞心头一凛,知道刀,终于落下来了。
柳侧妃不再看她,转向身旁的苏晚晴,语气“和缓”了些:“晚晴妹妹,你心地纯善,但也要懂得提防。这等出身卑贱之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日偷你的玉镯,明日就敢偷到王爷书房去!”
苏晚晴适时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怯生生道:“侧妃姐姐明鉴,那玉镯是家母所遗,对晚晴意义非凡……许是、许是阿辞姐姐一时糊涂……”
“糊涂?”柳侧妃冷哼一声,“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糊涂的!”她扬声道:“来人!给本侧妃搜!”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沈清辞,在她身上粗暴地摸索起来。沈清辞咬紧牙关,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和伤害。她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苏晚晴,苏晚晴却像受惊的小兔般,往柳侧妃身后缩了缩。
“侧妃,找到了!”一个婆子果然从沈清辞的袖袋里(显然是方才拉扯间被趁机塞入的),摸出了一只成色普通、却雕工细致的青玉镯子。
“证据确凿!”柳侧妃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办成了一件大事,“押她去见王爷!这等贼婢,断不能留!”
沈清辞被粗暴地推搡着,再次走向萧煜所在的前院。不同的是,这次她是以“窃贼”的身份。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她心中冰冷一片。苏晚晴这一招,既是为了报复她之前在萧煜面前可能引起的关注,也是为了进一步逼迫她,让她彻底明白,她的生死,完全捏在她们手中。若她不肯乖乖就范,下次落在她身上的,就不仅仅是偷窃的罪名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此事,她在萧煜心中那一点点可能因马厩事件而产生的好奇或微末好感,必将荡然无存。一个品行不端、手脚不干净的侍女,还有什么值得留意?
好一招一石二鸟,杀人不见血。
她被押到萧煜的书房外。陈陵进去通传,很快出来,脸色凝重:“王爷让你们进去。”
书房内,萧煜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未抬。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更添几分冷硬。
柳侧妃抢先一步,娇声将“人赃并获”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道:“王爷,此等劣婢,败坏王府风气,绝不能轻饶!依妾身看,应重打五十大板,撵出府去!”
五十大板?那与直接要她的命无异。
苏晚晴在一旁小声啜泣,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
萧煜终于放下笔,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掠过柳侧妃和苏晚晴,最后,落在了被婆子押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甚至因为方才的推搡沾了些许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然而,她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露出那段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不知为何,萧煜想起了驿站里她沉稳施针的样子,想起了偏厅里她看似惶恐却对答如流的模样。
“你,有何话说?”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知道生死荣辱,就在此刻。她必须反击,为了活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萧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这压抑的书房中响起:
“王爷明鉴,奴婢,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