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夜行》不爱吃鞋垫

5、初露锋芒 在浣衣

　　在浣衣房的第五日，一种无形的焦躁如同疫病般在王府的下人之间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声不再是关于各房主子的琐事，而是统一转向了王府西北角的马厩。

　　“听说了吗？又死了一匹！那可是王爷从西域带回来的良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张兽医都快住在马厩了，灌了多少药汤，一点用都没有！”

　　“王爷动了大怒，昨儿个当值的两个马夫，直接打了二十军棍，撵出府去了……”

　　“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马厩都要……唉，可千万别牵连到我们……”

　　恐惧像冰冷的雾气，渗透进浣衣房潮湿的空气里。连一贯严厉的张嬷嬷，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呵斥声都显得底气不足。

　　沈清辞依旧沉默地搓洗着衣物，耳朵却将每一句零碎的议论精准捕捉。马匹接连倒毙，症状类似，群医无策……她浸泡在冷水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午后，她被派去送一批洗净的、低等仆役的衣物，恰好要经过距离马厩不远的一条回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片被紧张气氛笼罩的区域。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混杂的气味——草料清香、马匹特有的膻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那甜腥气让她心头微微一凛。

　　几个马夫打扮的人正垂头丧气地从马厩方向出来，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恐。她听到他们低哑的抱怨：

　　“就是不肯吃草料，明明是最上等的苜蓿……”

　　“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死的时候眼睛都是凸出来的……”

　　“张兽医说是急症，可什么急症能这么凶，还只盯着好马下手？”

　　沈清辞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不肯吃草料？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甜腥气？这几个线索在她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她想起幼时随母亲学医，曾翻过一本孤本的毒物杂记，上面记载过一种产自南境的罕见植物，名曰“醉阎罗”。其汁液无色，略带甜腥，混入食水中极难察觉。性烈，牲畜食之，初时厌食，继而亢奋，很快转为抽搐麻痹，口吐污沫而死。因其症状与某些急症相似，常被误诊。

　　难道……

　　她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她一个浣衣婢，若贸然出头，无论对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对，则引人怀疑她为何懂这些；错，则是扰乱人心，罪加一等。

　　可是，若任由发展，不仅王府损失惨重，那些无辜的马夫、甚至可能被迁怒的更多下人，都会遭殃。而且……她脑海中闪过萧煜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若她能以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或许能稍稍缓解他对“阿辞”这个身份的疑心？至少，让他觉得，她并非全然无用，甚至……有点意思。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送完衣物，回到浣衣房。整个下午，她都在沉默中思索。直到傍晚收工前，她趁着去茅房的间隙，留意到廊下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放着废弃的笔墨和些许包药材的粗糙草纸。

　　机会稍纵即逝。

　　夜深人静，大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沈清辞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到那片草纸和一小截几乎捏不住的秃笔。她没有用水，而是极小心地用笔尖蘸取了一点窗台上积存的、还算干净的雪水，凭借着记忆和微弱的光线，在草纸上写下几行歪歪扭扭、尽量改变笔迹的字：

　　“症非急，乃中‘醉阎罗’毒。查新近草料，尤以豆粕、麦麸为重。毒源或混其中。甘草三两，绿豆五升，浓煎灌服，或可一试。勿问来处。”

　　她将草纸折成极小的一块，攥在手心。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众人还在沉睡，她第一个起身，借口去倒夜香，绕到马厩附近。她看到一个小马夫正红着眼圈，抱着一捆新鲜的草料往马厩走，嘴里还念叨着：“求求老天爷，救救这些宝贝马儿吧……”

　　沈清辞垂下眼，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折好的草纸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小马夫脚边的草料堆上。

　　她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一整天，她都在浣衣房强作镇定地劳作，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任何来自马厩方向的风吹草动。

　　午后，消息终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神了！神了！不知哪位高人留了方子，张兽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照着试了，那几匹躺着喘气的马，竟然缓过来了！”

　　“王爷下令，彻查所有草料！真在一批新到的豆粕里发现了不对劲！”

　　“王爷说了，要找出献方之人，重赏！”

　　浣衣房里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惊奇与羡慕。

　　张嬷嬷也松了口气，难得没有呵斥众人。她的目光在手下这群侍女脸上扫过，带着审视，最终落在角落里依旧埋头洗衣的沈清辞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沈清辞感觉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专注于搓洗衣物上的污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正慢慢浸湿粗糙的布料。

　　重赏？她不需要。她只需要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注，和这潭死水中，因她而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锋芒已露，虽微，却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