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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 “你不喜欢 ...

  •   这人站在后门那一条光带里,校服半敞着,神情带点漫不经心,身上有一种哪怕不说话都很明显的“存在感”,像一块发光的牌子竖在人群中间。

      沈行本能地觉得有点烦。

      “老师都安排了。”沈行淡淡说,“你坐这儿也不用问我同不同意。”

      江栖“哦”了一声,没多解释。他把椅子往外一拉,坐了下来,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安静的角落被这一声划开一道口子。

      沈行眉心几乎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这声音——”他忍不住说。

      “怎么?”江栖转头,语气不紧不慢,“影响你睡觉了?”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对上视线。

      一边是无意识锋利,一边是习惯性防御,空气里多出一点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我没睡。”沈行说,“但你声音也不算轻。”

      “哦。”江栖笑了一下,像是懂了,又像是故意不那么懂,“那我下次把椅子抬起来放地上,声音会小一点。”

      “……不用。”

      沈行垂下眼,把笔从桌肚里抽出来,拿本子压住刚才被风翻起的书页。

      这一来一回,他连一句“欢迎”或“你好”都没说。

      ——非常标准的“拒绝靠近”的人类。

      江栖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标签,表面上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作业本和课本从包里抽出来,随意摆在桌面上。

      班主任在前面清了清嗓子:“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先把上节课留的作业拿出来。”

      翻作业本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栖翻开自己的帆布包,只翻出一本崭新的空白作业本。他笔一顿,想起来——自己昨天压根不在这学校,当然也不可能有作业。

      旁边的人忽然出声:“你作业呢?”

      语气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感情,像是随口问一句天气。

      “没有。”江栖说,“我昨天还在另一个省。”

      “那等会儿老师问,你就这么说。”沈行把自己的本子从书堆里抽出来,往桌前一推,“她会记得。”

      “什么记得?”江栖挑眉。

      “记谁没交。”沈行面无表情,“她记性很好。”

      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又完全听不出“关心”的意思。

      江栖看了他一眼,笑容却没真笑到眼底:“那谢谢你提前帮我预报灾情。”

      “反正你早晚会知道。”沈行说。

      沈行或许自己都没注意到,“提前考虑别人会不会被点名尴尬”本身就已经是超出他习惯边界的行为。

      江栖没再接话,只在心里把“记仇的数学老师”和“嘴不怎么甜的年级第一”都归成了“这班级不太友好的一部分”。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点名、收作业,一切照旧往前推进。

      轮到江栖这组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桌面:“新同学,作业?”

      “我今天刚报到。”江栖站起来,声音不急不缓,“昨天的作业没收到。”

      数学老师看了他两秒:“外省转来的?”

      “嗯。”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别落。”她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语气谈不上严厉,也不给他太多好脸色,“坐下吧。”

      “好。”江栖应了一声,利落地坐下。

      “运气不错。”旁边忽然传来一句轻声感想。

      “嗯?”他偏头。

      “她今天心情还可以。”沈行说,“换天的话,她会让你把昨天的题补完再交。”

      江栖“啧”了一声:“你对她心情观察得挺到位。”

      “每天在她课上,”沈行垂眼,“很难忽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江栖脸上,只在本子和黑板之间来回,像是所有言语都只是为了保证课堂秩序正常运转,而不是为了跟人建立联系。

      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心”让江栖莫名不舒服。

      他不是没遇到过冷漠的同学,也遇到过热情过头的。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有点别扭:

      他不是不懂怎么说话,而是精确计算自己要说多少。

      像一堵墙,算好了你不能越界的距离。

      下课前,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这道题,谁来试试?”

      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新同学,江栖,你来。”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看他。

      “……”江栖慢慢站起来,拿笔,走到黑板前。

      他背后是高二(7)班全体的安静注视。

      题目不算特别难,但也不是送分题。他看了一眼,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两秒。

      余光里,后排有人不知为何,小幅度却又明显地动了一下。

      不用刻意看,他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自己。

      “不会?”数学老师问。

      “会。”江栖抬眼,语气很淡,“在想写哪种方法。”

      有人憋笑。

      老师沉默了一下:“那就写。”

      江栖懒得再多说,把粉笔落在板面,把自己想到的那条路写了上去。过程不算优雅,但是完整的。

      写到中途,指尖微微一紧——他想起之前最后一次站在黑板前回答问题的场景,那时某个老师的视线比眼前这几十双还要严厉得多,话也更难听。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你这样吊儿郎当,早晚要栽跟头。”

      他甩掉这段记忆,把最后一步写完。

      老师在讲台上看了一眼,点头:“思路可以,就是过程有点绕,下节课我会讲一个更简洁的做法。你先坐下。”

      “好。”

      江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往座位走。回来时经过最后一排,他余光扫了一眼沈行的草稿本——干干净净的两行,比他刚才写的少了一半步骤。

      他在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地说:“你刚刚是不是想提醒我?”

      沈行的笔尖顿了一下。

      “怕你卡住。”他如实回答,“不过老师第一次点新同学,通常不会出太难。”

      “那你下次不用提醒了。”江栖语气很轻,“我自己会写。”

      那一瞬间,空气又微妙地紧了一下。

      沈行偏头看他,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以为我提醒你,是怕你丢脸?”

      “不是吗?”

      “不是。”他淡淡说,“是怕你拖慢下课时间。”

      “……”

      江栖被堵了一下,愣了半秒,随即笑出来:“行,年级第一的思路,我学到了。”

      “随便。”

      沈行把本子翻过一页,动作干脆,不打算跟他继续这段话题。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刚刚确实在帮”,但所有善意都被层层简化成“维护课堂效率”。

      江栖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笑,心里却给他贴了第二个标签:难相处。

      ——漂亮、冷淡、年级第一、难相处。

      完美符合他对“不要惹”的那类人的全部想象。

      下课铃响,老师抱着作业本出去了,教室里的噪音一下子重新炸开。

      “新同学,新同学——你从哪儿来的?”

      “你们那边高考考哪几门?”

      “你那边食堂好吃吗?”

      前排几个同学一窝蜂回头八卦。江栖被问得头有点大,挑挑拣拣答了几句,有的直接糊弄了过去。

      “你以前学校是不是很严?”有人问完,又八卦地压低声音,“你是因为打架才转学的吗?”

      “……”江栖笑了下,“比这个更无聊的理由。”

      “那是啥?”

      “爸妈觉得这样比较好。”他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可笑,“他们总觉得换个地方,什么都会变好。”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多,便很快收回话头:“行了,细节就不公开演讲了。”

      那几个同学被逗笑了两声,见他不想多说,也就散了。

      最后一排重新安静下来。

      江栖转回头,发现旁边那人已经戴上了耳机,一只塞在耳朵里,另一只垂在校服领口旁边。课本摊开在面前,他的视线只盯着一行字。

      像是刚才那一轮喧闹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你耳朵不疼吗?”江栖忍不住问,“这么吵,你还能看进去?”

      沈行没抬头:“习惯了。”

      “习惯?”江栖笑,“习惯别人吵?”

      “习惯别人吵。又跟我没关系。”他终于抬眼看了看他,“你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

      “还行吧。”江栖耸肩,“社交礼貌而已。”

      “你挺会的。”沈行说。

      “什么意思?”

      “会跟所有人说话。”他语气平平,“但好像谁跟你说话都差不多。”

      这句话说得很准,准到江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笑容收起几分:“那你呢?你是不太会跟人说话,还是根本不想?”

      沈行看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窗外风吹进来,带着午后的闷热。两个人隔着一张并不算大的桌子,一个靠窗,一个背窗,像两个频率完全不同的信号源,硬被塞在一个小范围里。

      “你不喜欢别人靠近啊?”

      江栖忽然问。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他不会这么快把刀子伸到别人心口附近。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人那种“全身写着别靠近我”的样子,他就是忍不住。

      短短几秒的沉默。

      沈行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擦,整个人却僵了很轻微的一下。

      那是那种被刺中心思但不想承认的本能反应。

      “你管得挺宽。”他终于开口,语气却比之前淡得多,“我们认识多久,你就开始总结我了?”

      “那我改成陈述句。”江栖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说,“你就是不喜欢别人靠近。”

      “你想靠近?”沈行抬眼,声音非常平静,“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个错觉?”

      空气里的温度像是被这一句往下压了一截。

      两人视线硬碰硬对上去,谁都没先躲。

      过了两秒,江栖先笑了一声:“行。年级第一就是厉害,说话也这么一针见血。”

      “互相。”沈行说。

      他合上书,耳机线垂下来,把声音彻底挡在自己的范围里。

      下午的课并没有多出什么特别的波澜。

      对整个高二(7)班来说,新转来的外省同学只是午后生活的一段新话题。有人猜他的成绩,有人猜他转学原因,有人已经在私下评估“他长得算不算帅”。

      到放学时,一半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八卦结论。

      对江栖来说,这只是他人生里无数次“转进新班级”的又一回合。

      不同的是——

      他对身边这个同桌的脸、语气、甚至刚刚那句“你想靠近?”都记得异常清楚。

      清楚得有点烦。

      他背着包走出教室,身后有人在楼道里追逐打闹,嬉笑声混在一起。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的窗边,那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没急着走。夕阳从另一侧斜斜照进来,绕过窗框,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很浅的光。

      他戴着耳机,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不知道哪里抄来的题。

      看起来,跟整栋楼所有吵闹都无关。

      ——挺碍眼的。

      江栖在心里想。

      碍眼,却又不那么容易忽视。

      另一边,沈行收回视线,垂头拉开抽屉,把书本按顺序码好。

      他也不习惯再去想新来的同桌会不会待得久,反正以经验来说,很多东西都会变,人来人往跟考试卷子一样,要写的题只会越来越多。

      只是他很清楚地记得——

      那个人刚才问:“你不喜欢别人靠近啊?”

      他没回答,可那一句像一根细针一样,被留在了心里某个他从来不打算开灯的角落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被看见,又不完全被看穿——只被挑开一条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一页草稿纸。

      纸角掀起来的弧度,恰好停在“江栖”这两个字旁边。

      像是无声地提醒他:

      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不安分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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