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剑冢·药香 剑冢孤女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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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剑冢孤女·碎璧成诀
第1章剑冢·药香
武当有冢，冢藏万剑。
这里不是山清水秀的福地，而是一处绝地。终年弥漫着散不去的金属腥气与陈旧铁锈味，仿佛千百年来折损于此的兵刃，连魂魄都未能安息，郁结于此，化作了实质。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只有凛冽的罡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如同万剑低鸣的呜咽。
白彩梅便是这剑冢之灵。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自有意识起，便在这片荒寂的冢地之中。她的身躯，似由最纯粹的剑意凝聚而成，冰冷、坚硬，流淌着月华般的微光。她的心，亦如这冢中最冷的玄铁，不起波澜，不染尘埃。
师尊，那位早已化作剑冢一部分，唯有宏大意志偶尔降临的古老存在，曾对她言：“剑者，百兵之君，杀伐之器。无心，故能锐不可当；无泪，故能一往无前。”
白彩梅深信不疑。
她每日所做，便是汲取冢中残存的剑意，淬炼自身。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成为一柄完美的、无瑕的剑。思绪是剑锋，冷冽而精准；情感是剑脊，笔直而坚韧。她行走在断剑残骸之间，步履无声，如同幽灵，与这片死寂之地完美地融为一体。
直到……那缕药香的闯入。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清新、温润，带着泥土的生机与草木的苦涩甘甜，顽强地穿透了浓重的金属腥气，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了白彩梅从未被外物扰动过的灵觉。
她立于一座由折断巨剑堆砌的小丘上，循着气息望去。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背着个半旧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剑冢边缘跋涉。他动作有些笨拙，似乎很不适应这里尖锐的地形，时不时需要用手撑一下旁边的岩石，又被那残留的剑意刺得微微蹙眉。
是那个药农。白彩梅记得他。
近些时日，宗门似乎派遣了一些低阶弟子前来剑冢，尝试培育一些能在此等恶劣环境下生长的灵植，以期净化冢地过于酷烈的金煞之气。这青年，便是其中之一。他修为低微，气息浑浊，在天才云集的武当，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白彩梅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蝼蚁般的生灵，不值得她投入半分心绪。她闭上眼，继续引动冢内一道沉寂已久的“秋水剑意”，试图将其中的绵密与锋锐化入己身。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如果那铅灰色能算天色的话）愈发沉暗，罡风更急。而那股药香，却并未远离，反而近了几分。
她微微侧首，发现那药农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栖身的这座剑丘之下。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玉铲，将一株叶片呈锯齿状、泛着淡金光泽的草植，从石缝中连根掘出，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为此地无处不在的压力而略显急促。但那专注的神情，却与他卑微的实力毫不相称。
白彩梅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药农将那株“金煞草”妥善放入竹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抬起头，恰好对上了白彩梅俯视的、毫无温度的目光。
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算是打招呼。
白彩梅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脸掩映在自身散发的微光与冢地的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或者说，根本并无表情。
青年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漠，并不在意。他犹豫了一下，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青布封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白彩梅三丈之外停下——这是一个既不冒犯，又能让声音清晰传递的距离。
“白…白师姐。”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是长期在此地被罡风侵蚀所致，但并不难听，“这是用新采的‘暖玉苓’，配了几味温润的辅药，熬制的药膏。剑冢金煞之气太重，长久浸润，恐伤灵体……此药或许能滋养剑身，聊胜于无。”
他将陶罐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彩梅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陶罐上，依旧沉默。宗门之前也派人送过各种丹药、灵石，但她从未接受过。她的存在，依托于剑冢本身，外物于她，多是杂质。
青年见她不言不语，也不气馁，只是挠了挠头，似乎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迟疑。
罡风卷起他略显宽大的衣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剑冢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就在他迈出第二步时，他忽然停住，半转过身，仰头看着那抹在灰暗天地间，依旧清冷孤绝的身影，脱口问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剑冢万年不变的死寂，也劈中了白彩梅那颗被认为绝无可能动摇的剑心。
他问：“剑……可会觉得冷？”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风停了，连万剑的低鸣也诡异地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句话，以及问出这句话的青年，和他身上那缕挥之不去的、温暖而执拗的药香。
白彩梅那由剑意凝聚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冷？
什么是冷？
剑冢亘古如此。她是剑冢之灵，生于斯，长于斯。这里的罡风、煞气、死寂，便是她认知中的全部。她汲取剑意时，能感受到其中的凌厉、悲壮、不甘、决绝……却独独没有“冷”这个概念。
寒冷，是相对于温暖而言的。
她从未感受过温暖，又如何能知冷？
可偏偏，当这个问题被问出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如同水纹般在她那冰封的心湖深处，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她看着下方那个青年。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与这残酷修真界格格不入的纯然关切，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剑”是否拥有感知的朴素好奇。
他不是在奉承，不是在试探，更不是怜悯。他只是真的，在问一柄“剑”，会不会冷。
白彩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年问出那句话后，自己也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和怪异，耳根微微泛红。他不敢再看白彩梅，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那缕药香，也随之渐渐远去，最终被熟悉的金属腥气彻底覆盖。
冢地恢复了原样，罡风再起，万剑复鸣。
白彩梅依旧立在剑丘之巅，身影孤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落在那些残剑断刃之上，而是久久地，停留在那块放置着陶罐的平整石头上。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暖玉苓清甜气息的药香，竟不知何时，缠绕在了她的指尖。是那青年靠近时，无意间沾染上的。
这气息与她周身凛冽的剑意格格不入，却并不让她排斥。那一点微弱的温润，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冰原上唯一的火种，渺小，却无法忽视。
“冷……”
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原来，这就是“冷”。
因为她第一次，隐约感知到了与之相反的“暖”。
师尊说，剑者无心。
可为何，此刻她那颗由最纯粹剑意凝聚的“心”，却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问话，一缕微不足道的药香，而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度”？
她不懂。
这超乎了她千年修行以来的所有认知。
白彩梅重新闭上双眼，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扰动，回归到那纯粹、冰冷、强大的剑之境界中去。
然而，那缕萦绕不散的药香，和那句“剑，可会觉得冷？”，却如同最初的火星，落入了她绝对寂静的神魂深处。
有些冰封的东西，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这裂痕之下，是连她自己都未曾窥见的，一片名为“情”的，汹涌而未知的深海。
这第一章，便在这初识的悸动与冰冷的剑心首次泛起涟漪处，悄然落幕。那缕药香，已成为孤冷世界中无法抹去的印记，引动着后续命运的巨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剑冢·药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