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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筑巢 ...

  •   转移的过程几乎是在全封闭状态下进行的。

      郁知被安置在恒温恒湿的医疗舱内,舱内持续释放着高浓度的安抚信息素。褚闻殊的私人星舰直接对接了基地的空港,一路无停歇跃迁返回帝星。

      “蜃楼”医疗中心顶层,奢华的不像是一个病房。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精心模拟的自然景观,空气净化系统将信息素环境控制在最纯净的状态,所有设施都是星际顶级配置。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进进出出都需要权限,通讯受到过滤和监控,除了褚闻殊和指定的医疗、服务人员,谁也接触不到郁知。

      郁知的意识是在回到帝星后的第三天才逐渐清晰起来的。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床褥,身上轻暖透气的织物,以及环绕周身的雪松。

      他本能地深深呼吸,干涸的细胞仿佛久旱逢甘霖,发出满足的喟叹。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慢慢聚焦,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褚闻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银发也失去了往日的一丝不苟,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松了口气的缓和,还有更深邃的黑暗。

      “学……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嗯,我在。”褚闻殊立刻倾身,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才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郁知眨了眨眼,身体的记忆逐渐回笼。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失控的恐惧、以及将他从深渊拉回来的温暖气息……所有的画面和知觉汹涌而来,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反手握紧了褚闻殊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虚弱的病人。

      “疼……”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字,眼眶瞬间红了,“好难受……学长,我以为,要死了……”

      这话语里盛满了脆弱与恐惧。

      褚闻殊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满足感填充。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郁知连人带被子小心地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则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小心安抚。

      “不会的。”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种事了。”

      郁知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

      可是更深层的恐惧,却正在悄然扎根——对失去这气息、对离开这个怀抱、对再次堕入那种无边痛苦的恐惧。

      ---

      接下来的时光,郁知在精心的照料下缓慢恢复。

      身体的不适逐渐减轻,但精神的烙印却愈发深刻。他对褚闻殊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最初的那段时间,褚闻殊几乎放下了所有事务,日夜陪在他身边。

      他亲自给郁知喂水喂药,帮他擦洗,读一些轻松的读物给他听,整夜紧紧地抱着他睡觉,甚至怀抱的力度轻一点都会引起郁知的不安。

      郁知像一株严重缺水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来自褚闻殊的一切关注和气息。

      在他醒着时,褚闻殊一旦离开房间超过十分钟,他就会开始害怕,频繁看向门口,直到那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才能放松下来。

      他变得异常“听话”。

      对于医疗团队的所有安排、饮食调整、康复训练,他都乖乖配合,从无异议。他没有提过任何关于集训、竞赛、或者其他同学的话题。那片灰色的基地,仿佛成了他意识里刻意屏蔽的禁区,连触碰都会引发隐约的心理不适。

      唯一一次,他在褚闻殊暂时离开去开一个无法推迟的会议时,独自对着窗外发呆。

      在一动不动半小时后,郁知被震动的光脑拉回了注意力。

      是林晓。

      他发来了几条问候信息,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学校。郁知看着光屏上跳动的头像,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很久,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回复,可是他只要一思考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不想思考……好难过……为什么又没有了……好想要……雪松,去了哪里?

      郁知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转移那越来越强烈的焦躁。

      视线开始无法聚焦,林晓头像旁那些关切文字在光屏上扭曲、模糊。心跳声在耳膜里被放大,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拉扯心脏的边缘。

      郁知的呼吸彻底失去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氧气。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皮肤饥.渴,仿佛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在尖叫,渴望着被它熟悉的气息紧密包裹,渴望着被触碰、填满。

      焦躁转化成了坐立不安的躯体动作。

      他不再试图思考,不再试图理解。那股原始的本能彻底占据了上风——他需要雪松。

      郁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赤着脚,开始在偌大的套间里游荡。他的目标明确,却又带着茫然的急切。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鼻尖轻微抽动,像某种依靠气味搜寻安全感的、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先是抱起了褚闻殊昨晚盖过的被子。珍贵纤维混纺的薄被,还清晰地萦绕着那人睡眠时温存的雪松气息。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尖锐的空洞感被短暂地填补了一点点。

      然后是褚闻殊常穿的柔软家居服,领口和袖口沾染的气息更浓。他把它紧紧搂在怀里。

      不够。还是不够。

      他走进衣帽间。那里有褚闻殊留下的几件备用衬衫、外套。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前襟和袖口内侧,浸透了那人隐秘的气息。他将衬衫也抱了出来。

      还有沙发上的羊毛毯,书房椅背上的针织外套,甚至浴室里那条干燥蓬松的浴巾。

      他不敢拿太多,每拿走一件,都像是完成一次隐秘的窃取,心跳快得发慌。但攫取这些带着褚闻殊气息的物品,将它们堆叠到那张巨大的床上时,一种扭曲的、逐渐充盈的安心感,压倒了那点微弱的羞耻。

      最后,他几乎是把整个人埋进了这堆柔软而充满雪松气息的织物里。

      他用被子和毯子构筑起四面矮矮的“墙”,用衬衫和外套铺垫在底部和环绕四周,把抱枕塞进缝隙加固。他蜷缩进这个临时搭建的封闭巢穴中央,把自己紧紧裹在褚闻殊的浴巾和那件家居服里。

      不够紧密。还是觉得有缝隙,有冷空气,有那令人恐惧的“空洞”可能钻进来。

      他喘着气,手脚并用地调整,将“墙壁”堆得更高更厚,几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柔软茧房。

      直到视觉被织物完全阻挡,触觉所及皆是柔软,嗅觉被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雪松信息素彻底淹没——那是由无数个日常片段、不同状态下残留的气息混合而成的,复杂而真实,比任何单一来源都更让他感到“完整”和“安全”。

      他终于停了下来,精疲力竭地蜷缩在最深处。

      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那种灭顶的恐慌被遏制住了。巢穴里温暖、黑暗、充满了属于褚闻殊的味道。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脸颊贴着那些衣物的面料,缓慢而深长地呼吸。

      此时此刻,这个巢穴,是他对抗“褚闻殊不在”所引发的巨大不安全感与潜在戒断恐惧的唯一堡垒。

      时间在密闭的黑暗中缓缓流逝。

      郁知的呼吸渐渐平缓,颤抖停止,过度紧绷的神经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下,终于得以松驰。他甚至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温暖包裹中,感到了些许昏沉的睡意。

      直到——

      套间门被权限打开的声音,极轻,但在绝对的寂静和郁知高度敏感的状态下,依旧清晰可闻。

      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然后,是几秒钟意味深长的停顿。

      郁知在巢穴里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了呼吸。他听见了,是褚闻殊回来了。恐慌褪去后,迟来的巨大羞耻感和不知所措淹没了他。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织物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走向床边。

      柔软的织物“墙壁”上方,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郁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层层布料,落在他的“巢”上,落在他蜷缩成一团的身上。

      没有立刻的询问与动作。只是那样看着。

      然后,一只修长的手,探入了巢穴的边缘,指尖轻轻地,撩开了最外层毯子的一角。

      雪松的气息,霎时间更加浓郁鲜活地涌了进来。

      郁知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无法抗拒地、贪婪地吸入了这来自本源的气息。

      那只手没有收回,反而顺着那个缺口,缓慢又不容抗拒地伸了进来。

      温热的手掌,带着外面空气的一丝微凉,精准地找到了郁知藏在层层织物中紧张地蜷缩着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他腕间冰凉的皮肤,然后,握住了。

      “知知。”褚闻殊的声音从巢穴外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我回来了。”

      郁知说不出话,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皮肤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的巢穴,在这一刻,仿佛被从外部“入侵”了,只是那入侵者就是他构筑这一切所围绕的唯一中心。

      紧接着,那覆在巢穴上方的阴影加重了。褚闻殊似乎俯下了身。

      “筑得真不错。”他评价道,声音几乎贴在了织物上,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喑哑,像是赞许,又像是被取悦了的愉悦,“用了我的衬衫,被子,还有……浴巾?”

      郁知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透过织物缝隙,更加直接地喷在他的头顶、颈后。

      “看来,是真的很想我。”褚闻殊低低地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拇指在他突起的腕骨上缓慢地画着圈,语气堪称恶劣,“还是说……离开我一会儿,就这么害怕?”

      最后一个问句,语气轻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郁知试图掩藏的脆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羞耻、依赖、委屈和后怕混杂其中。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了褚闻殊的手指,像抓住救赎,也像承认失败。

      巢穴的“墙壁”被温柔但坚定地拨开了。光线涌入,褚闻殊的脸出现在上方。

      他看着他泪眼朦胧、脸颊泛红、蜷缩在一堆自己衣物里的模样,没有责备或嘲笑,只是俯身,将人连同他筑巢用的那些属于自己的衣物一起,稳稳地抱了出来。

      “下次,”他将郁知搂在怀里,嘴唇贴近他发烫的耳尖,“不用这么辛苦。”

      “我就在这里。”

      “哪里都不会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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