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倆》九贰酒

2、久别重逢 我不喜欢你

　　姜鸣舟一早醒来，打车去了殡仪馆。

　　下车时，才发现出门匆忙，兜里只有一包抽剩的香烟。

　　司机算半个熟人，常去陈晓慧餐厅吃饭，车费也就没有为难他了。

　　姜鸣舟站在前台，指尖不觉地敲击着柜台。

　　“死者一大早就火化了。”

　　“有家属来送行吗？”

　　工作人员思索半刻：“好像没有人过来办理手续。”

　　没有……

　　他没有回来……

　　灰色的天际，响起震耳欲聋的炮鸣声。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发呆，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叶屿回来了，可这种感觉伴随着一次次的失望，已经荡然无存。

　　想抽烟，没带火机，浑身变得烦躁不安，正准备离开这里，一道轻柔干净的声音突然闯进他的世界。

　　“姜鸣舟？”

　　天空又响起一声炮鸣，震得他身体不由地轻颤一下。

　　叶屿向他走来。姜鸣舟表面有多镇静，内心就有多慌乱，那些排练过八百多次轻松自在的相遇，实战起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叶屿讶道。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颈下松开一颗纽扣，露出薄削白皙的锁骨，还是和以前一样瘦。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夹着一根香烟，放在嘴边，烟雾缭绕之下，衬得那深邃的五官，愈发清俊，和十年前相比，他看起来成熟稳重了许多。

　　姜鸣舟略显迟疑：“我……”

　　“你们家？”叶屿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马解释：“不是不是！我……那个……那个……”

　　“不是就好，我爸去世了。”叶屿咬着烟，吐出一口白烟，那双眼眸黑沉的犹如寒潭。

　　姜鸣舟道：“听说了。”

　　叶屿若无其事地扫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问道：“那你专门到这里……来找我的？”

　　一下被识破心思，姜鸣舟慌了神，不知如何作答，不由干咳起来。

　　十年再见，对他的陌生已经多过熟悉。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令人不知所措。

　　“我很好。”叶屿突然说道，垂着眼眸，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常如此，姜鸣舟知道那不是在笑，只是一个习惯而已。

　　“回来多少天了？”姜鸣舟问道。

　　“今天早上的飞机，”他将烟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砂石里，“临时决定的。”

　　“赶上了？”

　　叶屿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蔑地笑了一声：“没有。”

　　其实姜鸣舟问出口，就已经后悔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父子的关系。

　　“你呢？”叶屿抬眼望向了他。

　　只是一句你呢？简单到不知道具体问的是什么，工作、生活还是女朋友。

　　“我在枫城，后来毕业就留在那边了……”

　　叶屿噗嗤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姜鸣舟我是问你，回来多少天了？”

　　若不是被打断，他真不知道这十年要从何说起，大笑着掩饰心里的那份局促。

　　俩人硬撑着又聊了几句，姜鸣舟其实有一大堆的问题想要问他，话到嘴边最后只有寥寥数语。

　　话末，叶屿说，想在殡仪馆再待一会儿，于是俩人就此分开了。

　　这里地方偏僻，很难打到车。姜鸣舟走去公交站的路上，脚下轻飘飘的，刮来一阵小风似乎就能将他带走，恍恍惚惚，思绪如潮涌。

　　车门打开的声音，提醒他还没留下联系方式，立马返回，竟与迎面奔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待看清眼前的人，姜鸣舟又惊又喜！

　　“你倒是走得干脆。”叶屿语气略显嗔怪，白了一眼，直接上了公交车。

　　姜鸣舟被这话噎在原地。

　　“你不上车吗？”叶屿疑惑地看着他，嘴边还喘着粗气。

　　姜鸣舟跳上车，下意识找手机，随即尴尬说道：“叶屿，借我点钱。”

　　殡仪馆这一站几乎没有什么人，公交车上空荡荡的，俩人并肩坐在一块，中间隔了一拳的间隙，每当公交车大转弯时，才会轻轻擦碰到对方，就好像两条平行的线，如果今天姜鸣舟错过了，或许两个人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姜鸣舟，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姜鸣舟愣了愣：“我过得很好，生活很充实，就是工作太累了，老得熬夜喝酒……这不正是奋斗的年纪吗，哈哈哈。”

　　叶屿扭过头去，望向窗外，看不清神色：“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呢？”

　　叶屿许久没有说话，嘴唇张了张，喃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声音淡到可以融进空气里，姜鸣舟一时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鼻尖却忍不住一酸。十年来的委屈都想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叶屿这时转过头，注视着他，像没事发生一样，眼角弯弯的说道：“肚子好饿，先陪我去吃饭。”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姜鸣舟一直跟在身后，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似乎想将此刻刻进眼底。

　　直到拐进小巷，陈记面馆的招牌才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以前他们常来的地方，还是姜鸣舟带他过来的。

　　叶屿回头望向他，眼眸中带着欣喜：“没想到十年了，还在营业。”

　　“是啊。”

　　他也没想到，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墙上贴的旧海报都没有更换，只是褪去了鲜艳的色彩，被油烟熏成了焦黄色。

　　他们在门口坐下，不一会老板娘就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姜鸣舟舀了一大勺辣椒酱放进了面汤里，便动起筷子，吃到一半，才发现叶屿正注视着他。

　　“吃啊！你不是饿了吗？”

　　叶屿眨了下眼：“你口味变了？以前不是很讨厌香菜的吗？”

　　他低头看着漂浮在碗里面的香菜叶子，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讨厌了，吃着吃着慢慢就习惯了它的味道。

　　“还记得吗？以前你总是把香菜挑进我碗里，”叶屿夹起一片香菜叶子，认真地说道，“那时候，你可真够讨厌的。”

　　俩人都不由地笑了，有那么一瞬间，姜鸣舟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之后，又陪着叶屿买了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一路送到酒店。

　　叶屿手里拿着房卡，似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你把我行程全打乱了……要不要上去坐会？”他本来是中午返程的飞机，吃了碗汤面，就误点了。

　　姜鸣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进入电梯之后，叶屿的眼神变了，目光幽暗深邃，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过，房卡在手指间摩擦，狭小的空间内，静谧的只剩下俩人的呼吸声。

　　姜鸣舟靠在扶手上，将头侧向一旁，避开他的眼神，目光一直盯着屏幕前的白色数字，每次跳动，他心里就会咯噔一下。他很难去解释此刻的心情，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叶屿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姜鸣舟，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随即拿出手机，拨了一道电话，便走出电梯。

　　他跟在叶屿身后，那通电话接通了。

　　“宥文？”

　　姜鸣舟愣了一下，好像是男人的名字，同事，朋友还是爱人？

　　“我在老家这边有点事……嗯……对……还是处理一下……嗯，有几天才能回去……没事的……放心。”

　　各种问题油然而生，直到叶屿回头望向他，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是朋友也好，爱人也罢，姜鸣舟认为自己是最没有资格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只要他现在过得很好，不就可以了吗？

　　姜鸣舟笑得很不走心，将所有的问题都积压在心里，该死，又想抽烟了。

　　叶屿似乎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不问，也没有给他任何的解释，只说：“我先去洗个澡。”

　　宽敞的房间，却让他透不过气来，手攥在口袋里，那包香烟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小丑，无地自容。

　　浴室传来了流水声，姜鸣舟宛若从梦中惊醒，感到甚是荒唐。

　　这算什么，幽会？偷情？和他又算什么，旧友，情人还是炮友？

　　流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门被打开了。

　　叶屿头发湿漉漉的，劲瘦的腰身下只裹了一条洁白的浴巾。

　　叶屿完全无视了他，走到茶几前，点燃了一根烟，裸露的肌肤被温水淋浴过，白皙中透着红润，似乎还有氤氲的水雾停留在上面。

　　俩人都没有说话，气氛逐渐变得暧昧……

　　“我还是先走了。”

　　姜鸣舟略显慌张，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走过来的叶屿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青烟环绕，看不真切。

　　“叶屿？”

　　姜鸣舟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好像变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可身前的人似乎不会乖乖放他走，唇齿间吐出一口白烟，随后毫不招呼地坐在了他腿上，白皙的手臂轻搭在双肩，温热的气息烫在脸上，赤红一片。

　　姜鸣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心下早已乱了方寸。

　　俩人贴得很近，似有若无。

　　叶屿身上还留存着浴液淡淡的清香，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姜鸣舟僵直的身躯上，隔着薄薄的一件衣衫，好似有微弱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汇聚于心。

　　叶屿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在观赏着自己的猎物。手里的烟抽得只剩下半截，将手钻进他的口袋，摸索到了那包已经被他揉烂的香烟：“你的？”

　　姜鸣舟想要夺回来，却被身前的人拿在手里，不愿还给他。

　　俩人争夺间，姜鸣舟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肌肤，烫手一般迅速从他腰间抽开，立马低下脑袋。

　　叶屿浅笑一声，将他的脸一点点掰正，夹烟的那只手从他滚烫的耳际慢慢抚到唇边。

　　他闻到叶屿手上的烟草味，熟悉且陌生。

　　“你在期待什么？”叶屿说道。

　　姜鸣舟已乱了阵脚，撞上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朦胧看不真切。

　　叶屿徐徐向他吹出一口青烟，浓烟之下，眼底多了一丝戏谑和玩味。

　　“你在耍我？”姜鸣舟反应过来。

　　叶屿勾起了嘴角，凑到了他耳边：“你先耍我的。”

　　他一头雾水。叶屿说罢，便从他身上离开，忽然间，心里莫名变得空落落的。

　　叶屿将烟头按灭，烟灰缸飘出一缕青烟。又点了一根，从姜鸣舟揉烂的那包香烟里面取出来的，弯弯折折咬在嘴里。

　　“这烟没以前抽着有劲了，”叶屿拿着烟灰缸，躺在他身边，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烟不离手了？”

　　“要你管！”他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

　　“你不要在意……我不喜欢你了，不用觉得恶心。”

　　他心里登时一空，随即浑身难受：“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

　　“无所谓了。”

　　叶屿回答的极其简单，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边烟雾缭绕，过了很久，缓缓念叨：“想吃虾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