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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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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似乎总想能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这三年好像并没有从她身上带走任何东西。
她的眼睛依然如此明亮,明亮中带着熟悉的倔强。她的气味甚至也没有改变,耳畔仍然戴着那一对珍珠耳钉,当偏过头的时候,就会从乌发里倏忽地透出一些亮光。
他最终软下声音,也许不自知。伸手拿起她放在他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没急着喝。握在手里,很烫,毫无阻碍地剌着他的手心。
他垂下眼慢慢地看着,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你也给他准备这个?”
她“嗯”了声,“他等会回来,我给他备一点。”
他问,“你自己的胃,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好。”
“他今晚回来?”
“对。”她答,“他公司临时有事,所以中途走了。晚上应该会过来的吧。”
“应该?”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留你的上司在家里喝水。你的男朋友会怎么想。”
她显然没有认为这是个难题,“我会和他解释。他能理解。”
外面狂风大作,雨似乎越下越大了。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动,缝隙里传来呜呜的声音。
“是么。”他端着杯子,靠在沙发背上,那个姿势很放松,端详的神色。但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你太相信他了。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在深夜和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何况,还是你的上司。”
她不好直白地流露出赶客的意思,只能委婉地说,“他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不疾不徐地看了看窗外:“雨好像更大了。”
“嗯。”她应了一声,她问,“要加热水吗?”
“不用,我走。”
施谊暗暗松了口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屏息,直到他说出这句话,她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她的肩膀松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他看见了她的所有神色转变。饶有兴致地喝了口热茶,但没有站起来,“这么怕他误会?”
她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尚且在措辞,他先替她下了结论,“你就这么想我走。”
他说,“衣服湿了,很不舒服。借用一下吹风机。吹干了就走。”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没事的。在盥洗室的镜柜里,直走那间就是。”
他终于从沙发上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谢谢。”
他进去了。
盥洗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嗡嗡地,不大,像一只蜜蜂在房间里飞。声音断断续续,他大概在吹不同的地方。
施谊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物业群的消息。
群里有人在问会不会停电,有人说三楼的灯坏了很久了,物业回复说已经报修了,让大家耐心等待。她又点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大雨还要下一阵子,到后半夜才会停。
是有点冷。她起身把窗户再次检查一遍,确认都关严实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吹风机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很明显地昭示着这间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外套出来。
“吹风机功率太小了。”他说,“外套还是湿的。我脱下来晾一会儿。”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餐桌椅背上。他的白衬衫肩膀和后背都有水渍印子,布料贴着身体,能看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和脊背的线条。衬衫袖口也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一圈。
“你这里东西很齐全。”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到盥洗室的方向,“连男士剃须泡沫都有。看来你们已经同居了。”
“噢,对。”施谊说,“那是他的。”
“是吗。”他语气停顿,带着些讥诮,“感情很好。他经常在这里过夜。那他应该早点帮你把灯修好。”
“偶尔。”
“偶尔,”他轻轻一哂,走到沙发边坐下,“你却把他的东西都准备好。施谊,这不像你。”
“人都是会变的。”
“对。”他顺着她,“你以前最讨厌家里留宿客人。”
他接着说,“衬衫也有些湿,雨还没有停。这样出门我会感冒。我再坐一会。”
“好。”
“这个沙发,太小了。”他的手很自然地搭上沙发布,“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会很挤。你男朋友回来,你们平时都坐在哪?”
“沙发。”她说,“挤一挤还好。”
“是吗。”他很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我一个人坐,已经占了一大半。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们平时是怎么挤的。”
施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平常我坐他腿上。”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他说:“坐上来。”
施谊微微皱起眉,只当自己听错了。她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两个人一人坐在沙发的一头,中间隔了也就一个身位的距离。桌上的姜茶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外面传来几声炸雷,声音很大,窗户跟着震了一下,玻璃嗡嗡地响。桌上的茶杯里的水晃了晃,荡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打雷了。”他说,“你听见了。过来,坐到我腿上来。”
“听不太清。”她说。
“我说,”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短的一个停顿,“坐上来。雨声再大,也隔不开这么点距离。”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平静地说,“以前又不是没坐过。怕你男朋友知道。”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他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区别是,你换了一个男人。一个连空调都舍不得给你装的男人。你觉得坐上来,对不起他。”
“对。”这个字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很好。”他点头,“你真为他着想,你的忠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哪怕他不在。那么他知道吗?知道你这么替他守着。”
“对待一份感情必须忠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我们的呢?在你眼里我们的感情算什么?你有忠诚于它吗?”
她似乎真的很生气了,脸上显而易见地浮现出愠怒的神色,再一次加重语气,“你已经结婚了。你应该忠诚于你的婚姻。”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件他很熟悉但很久没见的东西,潮湿的空气里他们一站一立。过了很久,他的目光才缓慢地从她的眼睛,慢慢地看到她的嘴唇,然后回落到他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枚铂金婚戒。
客厅里很安静,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是的。”他确信地说,“我很忠诚于我的婚姻以及,我的太太。”
她似乎是回避什么一般,转过身去看他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的衣服干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也是她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子,又摸了摸衣领,动作很慢。
“差不多了。”他随口问,“他还没回来?你说他会回来,我相信了。施谊,撒谎不是好习惯。”
“是。”她这个字说得很轻,“雨天不好走。有时候遇到棘手的项目,很耽误时间。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她说话间便要去拿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站住。”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里打。”他说,“开免提。我听听他的声音。”
施谊停下来,转过身。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这是我们的私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好打扰您。”
“打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你不是想让我走吗?打电话。让他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听到了,就走。除非你不敢,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她说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察觉到了,于是又补了一句,“你想多了。”
他似乎也表示同意,“那就打给他。”
她站在客厅中间。雷声在远处滚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缓慢地翻腾,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停了一下,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嘟声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催,靠在餐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看着她如何表演。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疲惫,像刚从什么工作里被拽出来,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迟钝:“怎么了?”
施谊清了清嗓子。她侧过身,像是要避开他的目光,但客厅就这么大,避无可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点紧,“那个,李恒。”她说,“今天你加班是吧?你今天还回来吗?”
电话那头顿了很短的一下。
“哦,”李恒的声音显得有些局促,“我不回来了,加班呢。你也知道,临时有急事,抽不开身。不用担心我,你在家还好吗?”
“行,“她显然没打算在这上面耗费太多的时间,“那你自己多注意。就这样,挂了。”
她挂掉电话,动作很快,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再次抬起头看他,神色很坦然,“他没法回来。”她说,“但是时候真的不早了。您不回去,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我的太太不会担心。”他声音很平静,“我晚归是常事,她知道。你该担心一下你自己。男朋友不在家,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吗?”
“我不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好又亮了一下闪电,但雷声还没有跟上来。那几秒钟的寂静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单薄。
“你确实不会怕。”他又笑,似乎是说给自己听,“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你怎么会怕。”
他远远地、象征性地看了眼窗外,明知故问,“雨停了吗?停了我就走。”
雨怎么可能会停。
她只能诚实地回答他,“雨一时半会不会停。”
他皱眉,“是吗?下雨天不好开车。这么大的雨,后视镜什么也看不清,很容易出事。不过没关系,如果你,”他看向她,“很介意,我可以现在就走。”
施谊有些忧愁地看了一眼窗外。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路灯被雨水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雨声密密匝匝的,打在雨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中间夹杂着下水管道里哗哗的水流声。
下雨天刮大风确实不好开车,她没有什么理由现在赶他走。
可也不能留下他。
她有些着急,“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面无表情,“凉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