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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说出来啊   阳光从 ...

  •   阳光从柱子之间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简舒!梁柏!过来拍一张!”

      她轻轻走过去,站在梁柏身后,他还在跟别的同学说话,说等会要去哪家餐厅吃饭。

      她站在那里,右手比了一个剪刀手,没有叫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朋友示意梁柏。

      “梁柏,简舒等你呢。”

      梁柏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镜头。

      “你们俩表情好像啊。”拍照的朋友说。

      她看了一眼梁柏。梁柏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嘴角翘着一样的弧度,头偏着一样的角度。

      简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只是习惯了。

      他笑,她就笑。他沉默,她就沉默。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跟在他后面太久了,她会把他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记住。

      她是那只刚破壳的雏鸟,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就认定了是他。

      “安安。”他叫她的小名。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说话。”

      “你可以叫我啊。”

      她没说话。她不想叫他。她想让他自己走过来,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

      “安安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要说出来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镜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她不会说的。她不是不会说,她是不想说。说出来的东西是她要来的,不是他给的。她要的是她不说,他也懂。

      拍照的朋友喊:“一、二、三——”

      咔嚓。

      她没有看镜头,她看着他。他也没有看镜头。他看着她。

      这下,两个人的表情不是一样的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站在走廊里,十五岁的梁柏在笑,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满意了,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两只手之间隔着很小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但没有碰到。

      她看了那只手一眼,他也在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动了一下,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梁柏。”

      “嗯。”

      “你以后成了小提琴家,还会理我吗?”

      “会的。”

      “你骗人。”

      “没骗人。”

      “那你发誓。”

      “我发誓。”

      他们的声音散在微风里。

      “梁柏。”

      “嗯。”

      “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他蹲下来,她趴在他背上。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松香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很舒服,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梁柏。”

      “嗯。”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肩膀是宽的,暖的,她的眼泪流出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背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背着她走下去,走到北京,走到伦敦,走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

      她不想下来,她不想让他停下来,她不想让这个梦醒。

      然后她醒了。

      梦醒了。

      首尔的酒店,灰白色的天花板,没有阳光,没有长廊,没有他。

      朋友去看演唱会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手还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像还在举着一个看不见的剪刀手。

      十五年里他向她走过来的次数数不清,但最后一次,他没有来。

      她不由得想起十七岁那年,梁柏在欧洲拿了第一个国际小提琴比赛的奖项。

      他在台上的时候简舒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他捧着奖杯,鞠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哭了。

      简舒坐在台下,觉得好奇怪。

      她是开心的,她为他骄傲,她想站起来鼓掌,想冲上台去抱他——但是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她不难过,也没有委屈,她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流泪,她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地鼓掌,表情茫然,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哭却哭得停不下来的小孩。

      她只是想到他十二年来每一个独自练琴的夜晚,想到他手指上那些被琴弦割出的茧,想到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把所有辛苦咽下去、然后在台上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但她说不出来。

      梁柏站在后台的走廊里等她。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明亮。他看到她走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

      “安安,”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哭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攥着他那件黑色西装,攥得指节发白。

      梁柏没有再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说,“不说也没关系。”

      她要的是那种爱。那种不开口就毫无保留的、不需要言语确认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爱。

      梁柏给得起。

      他给了她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替她说完了所有她说不出的话,在她每一个沉默的缺口里填上了温柔的声音。

      每一次她把自己关进沉默的壳子里不肯出来的时候,都是梁柏先走过来的。

      但这一次梁柏没有走过来。

      他走了。不告而别。像一张被风刮走的底片,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上面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什么。

      简舒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首尔。

      她坐起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十五岁的秋天,公园长廊下面,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镜头。表情一模一样。嘴角翘着一样的弧度,头偏着一样的角度。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她想起拍照的朋友说的话。

      “你们俩表情好像啊。”

      不是好像。是她在学他。学他的笑,学他的站姿,学他的沉默。学到他走了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安安啊,要说出来啊。”

      “我会说出来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梁柏,”她说,“我会说出来的。”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知道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瘦没瘦、有没有好好吃饭、小提琴还在不在身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换她走过去。

      不管他在首尔的哪个角落,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身后站着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她会找到他。

      然后她会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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