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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离归 永安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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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二年春,惠风和畅,春和景明。
赵熙晏睁开眼睛看着杏黄色帐子上绣着的连云纹,一时不知今是何夕。这仿佛是她稚龄之时用过的花纹。怎么?地府也觉得成年的赵熙晏难以操控了吗?
听见帐内有轻微的响动,来人轻柔的掀起帐子,伴着一声惊喜的轻呼:“公主,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好久,可把奴婢吓坏了。”明媚的日光洒进帐中,竟然让人产生不可直视之感。
“……青霜?”
“是是是,是奴婢,公主现下还有哪些不适之处,奴婢宣在偏殿的太医来瞧瞧?”青霜眼睛红肿,忙不迭的一连声说道。赵熙晏更感觉如坠梦中。
“先不必宣,扶本宫起来坐会儿。”青霜得令,轻柔的搀起赵熙晏,让她先半靠在绣帐里缓缓神。“青霜,我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
“公主您忘了,您和几位公子昨日前去打马球,不知怎的,白均突然不受控,您不察坠马,立时就晕过去了,当时骇了人好大一跳,陛下和皇后娘娘来过好几趟了。”
赛马?赵熙晏隐约有点印象,那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几个公侯家的非要拉她去打马球,说是最近马术大有长进。然而最后仍然是她夺得魁首,但是马突然受惊,使她不慎坠马。
赵熙晏轻哼一声,当时只觉得是自己马术不精,现在想来,大有文章啊。
“都什么时候来过?”
“最近是半个时辰前探望过您一回。”
“知道了,扶我再躺会儿。”
帐帘被放下,赵熙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不停思索:如今形势应是永安二十二年,她不久后被认定“病故”的母后应该还在宸卿宫中,昭德帝还未露出冷漠绝情的面目,恪王、安王还安分得很,她的外祖父镇国公苏皓应该还在西北剿匪,镇国公府现今一切安然无恙。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苍天垂怜,竟送我回来了。还有那个被她妄念纠缠一生不得其所的人 ,应该仍在北境赤马长枪做他自由自在的定苍府少主。
初九雍,上一世我放不开你,非把你拖进这个漩涡中,要你跟我共沉沦,到最后我们的下场竟然如此惨淡。这一世,我放过你吧。你做你的江湖逍遥客,我做我的金阙弄权者,我祝你青山罗胸,一生轻快。
初九雍,这一世我会护住你,不必再见了。
“传令下去,到隐卫司把万仞提来我身边。”
“是,主子。”
一个玄色衣物的身影领命而去。
“青霜,给我梳妆,我去见阿娘。
“是,奴婢遵命。”
一些小宫女捧着巾沐之物鱼贯而入,整装后,代表着靖昭公主的仪驾浩浩荡荡地向宸卿宫去。
宸卿宫处处金雕玉砌,巧构奇筑,园中的草木在帝恩深重的滋养下显得尽态极妍,葳蕤生姿。宫内因着居住的主人,富丽堂皇中又别有一丝清幽雅致。殿中,金制貔貅镂空香炉氤氲出馥暖香气,檀木美人榻上斜卧着一位芳姿绰约的女子手持书卷,正是苏皇后。
见着她时,只觉这人生得极淡雅,偏在眉目流转间,又生出一缕极深的清艳——淡扫蛾眉,微施脂粉,目若清月,恍有“洛神凌波”之态,然而眼底的安之若素,周身的清贵书卷气和温养出来的雍容气度,更是平常脂粉堆里半分也寻不见。
“阿娘!”赵熙晏脚步匆匆地跑进殿内,直接跪在了榻前。
“阿清怎么这样急,娘又不会跑。”
看着匆匆跑进来的掌上明珠,苏卿书笑得温柔。赵熙晏把头埋在苏皇后的小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眼眶泛红。时隔一世,她终于又见到了她的阿娘。
“娘怎么今日没去看阿清?”
“阿清恼了?是娘不好,阿清醒了没在。娘想等着你爹下朝,我们再一起去的。阿清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了,阿清好着呢。我就要娘去。”
“好好好,阿清说什么是什么。”
赵熙晏顿了顿,“娘,我今日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见你们都不在了,就留我一个人。”苏卿书轻柔地拍拍她的头,“好阿清,一场梦罢了,囡囡该回神了,娘一直在呢。”母女间正絮絮谈话,赵熙晏也扮着小女儿情态撒娇,殿内的气氛一时温和又柔软。
“给我离卿卿远点。”声音由远及近,一身玄色龙袍的昭德帝从殿外踏入。
“见过陛下。”赵熙晏悄悄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必,你离我夫人远点。”
赵熙晏不得不让开苏卿书榻前的位置,宫侍早就将紫檀团凤椅摆好请公主上座,昭德帝倚上榻,一手揽过他的皇后,朝这个总给他添堵的女儿得意地挑挑眉。
赵熙晏懒得理他。
前世今生,他们之间的君臣父女关系根本一直就是一团糟,两个人相看两厌,最后闹得不可收场的地步,也属正常。
她扭过头去问苏皇后:“阿娘,灵灵去哪儿了?”这个问题问出来,殿内的空气仿佛冷凝了一瞬,赵熙晏没理。昭德帝不爱他的二公主,难道还不许靖昭公主疼她的妹妹了。
“哦,你大舅母把灵灵接过府去,说要住几天,阿清忘了?”苏卿书也知道症结在哪儿,她拍了拍昭德帝的手臂,以做安抚。
“女儿刚醒,还没回过神来,正好,近日春光和煦,我想带灵灵去踏青。”
“阿清身体无事吗?”
“没事,女儿也想去松松筋骨。”
“好,你妹妹身体弱,不要叫风吹了。”
“我晓得的,阿娘,那我走了。”
赵熙晏福了福身子,权当行过了礼,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背后还听见昭德帝朝苏卿书争宠,
“卿卿若想出去,我们也微服到宫外玩玩。”
“好啦,你是皇帝,多少千头万绪的事儿呢,再过几日松快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卿卿不想今日去吗?”
“等你空闲,我们一同去。”
“好,过两日我们就一同去,就我们。”
“你呀……”
赵熙晏撇撇嘴,只有在温容的毓仪皇后这里,昭德帝才披得上一层温和的人皮。不管这对天家父女背地里给对方捅多少刀子,在苏卿书面前,大家都装得心平气和。
坐上出宫的车辇,赵熙晏把重生归来混乱的思绪理了理,又在心里谋划了几件眼下要做的要紧事,不由得期待起见到她的妹妹。她的灵灵。
她闭上眼睛,自重生后绷紧的心弦在这样静静的时间里,逐渐松弛。跌入梦境时,她又看见了她最不想回忆的情景。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我什么都可以放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要我的灵灵,我只要她。她还那么小啊,她才十七岁啊,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为什么要碰她,为什么要断她的生路!”赵熙晏从喉咙深处滚出这些声音,像一头失了幼崽的母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她抱着浑身是血的赵熙宁,赤色染红了她月白色的长袍,大团大团的红宛若一一枝朱砂梅花,在浅碧空中绽放。她的鬓发散乱,赵熙宁沾血的发尾摊在她的手臂上,眸中血丝杂乱,慑得人不敢近前。
那枚青色的平安锁,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余温,挂在赵熙宁的胸前,通透的碧玉折出来的一点光随着赵熙晏颤抖的身体一晃一晃,像一只不带感情的眼睛,嘲笑着她的无力。
无论过了多少年,当明烈帝再次回想起那天,心就痛得不能自已。少负盛名无有不得的赵熙晏,也曾缘悭一面。
纵使在登位后她将恪王翻来覆去地折磨以消心头之恨,她不顾朝中大臣反对把赵熙宁安置在她的帝陵,也再换不回那个笑着叫她阿姐,给她做百合莲子汤,会跟初九雍赌气阿姐更喜欢谁的小姑娘了。每次想起,赵熙晏都痛不欲生。
苍天垂怜,她的灵灵还在她最鲜妍的好时候。这次,那些臭虫,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马车行至镇国公府,一行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赵熙晏掀开帘子,最先迎上来的是她的大舅母。
白倾生得一副素淡如春水的相貌,性情也是温和端静,素来喜爱赵熙宁这个和软的小外甥女,时不时就要接来小住一番。对于赵熙晏也是心爱的不行,知道她要来,早早地就在门前等候了。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她的弟妹萧昀。两人一静一动,闺中就是极好的挚友,相处地如亲姐妹一般。成婚后有时连夫婿们都要退一射之地,上京里也是有一段妯娌相和的佳话的,对于这两个天家的尊贵外甥女也都是无有不疼爱的。
“两位舅母,怎么在风口里站着,春日里风倒是和煦许多,但是也要小心啊。”
“哎呀,哪就那么金贵,小半月不见你了,一听你来就等不及了,听说阿清今天摔着了?怎么样?太医怎么说?怎么就急匆匆地出来了,不好好再养养。”
“没事,马受惊了,我顺着力道滚了下来,没伤到哪里,不然今日也出不来。”
“好好好,没伤到就好,今日就在舅母这,给你好好补补。”
“好,都依舅母。”
萧昀则是更为活泼,“好阿清,舅母新得了几件有意思的玩意儿,你肯定喜欢。正巧你来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赵熙晏也笑着,“好啊,看看舅母给我准备了什么好玩的。”几人说笑着跨进大门里。
绕过了依石势堆叠的山屏,穿过九曲回廊,又走过府内引水形成的荷花池,便来到了蘅荇院。两位公主来到镇国公府小住,各有一处自己的院子,这蘅荇苑便是青阳公主的居所。此时的赵熙宁还在小厨房里给她最爱的阿姐炖她拿手的百合莲子羹。
厨房云雾缭绕间,一张清丽出尘的芙蓉面半遮半掩,赵熙晏终于再见到她上一世泣血都不能再会一面的妹妹。
“哟,好端端这是怎么了,我们阿清怎么哭了?是眼睛不适吗?快请府医过来看看。”
我哭了?赵熙晏抹了一把脸,果真有水渍凝在她的指尖。这可真是少见,谁人不知靖昭公主是个敢跟陛下梗着脖子吵架的倔性子,自晓事起就再没人见她哭过,突然来这么一遭,确实给周围人吓得不轻。
“两位舅母不必忙,风吹了眼睛,我一时眼干不适,不必请医了。”厨房里的赵熙宁转过头来看见自己阿姐在外面,刚想欢欢喜喜地过来凑到她面前撒娇,却看见阿姐的眼泪掉下来,一时慌得也不知手脚该如何放。
“阿姐,阿姐,怎么了,灵灵哪里做错了吗,阿姐别哭,阿姐说什么要什么灵灵都答应。”
赵熙晏揽过她的妹妹拥在怀里,眼睛里的疼惜快要漫出来,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好像在摩挲一件经年不见,又失而复得的珍宝。
“乖灵灵,你什么都没做错,是阿姐不好,阿姐吓到你了。给阿姐做的羹好了没,好久没吃到了呢。”
是啊,是好久都没吃到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能吃,我让绾影盛出来,阿姐吃了羹,就不要伤心了吧。”
“傻灵灵,阿姐没难过,见你高兴着呢。羹盛出来我们和舅母们一同尝尝。”
进至主屋,婢女们把羹并几样清甜软糯的点心一同送上来,又给主子们斟了茶。
赵熙宁一脸紧张地问:“阿姐,我听宫里消息说今天打马球的时候你坠马了,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事,太医到底怎么说呀?听见这消息,我当即就要回宫,可是不久宫里传出消息你要来镇国公府,我就想着先给你炖一碗羹缓缓。”
“阿姐没事,就是一下子脱力了,今天这场坠马并非无心,阿姐过两天就跟他们算后账。”
萧昀一听这话,愤愤出声:“我就说以我们阿清的马术怎么可能从马上坠下来,还是那几家子不安分的,我库里有一柄上好的马鞭,今儿你就拿了去,明个狠狠的抽他们的脸。”
“你看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这么着急,阿清既然说这话,心里肯定有成算,不许给我们公主添乱。”白倾无奈又好笑的敲了敲萧昀的头。
“哎呀,我着急嘛,不过我们阿清这么厉害,肯定能处理好的。”
“多谢二位舅母替我着急,阿清明白。”
赵熙晏笑呵呵的看着她们,赵熙宁则是半个身子都靠在她姐姐怀里,像一只柔若无骨的小猫。
赵熙晏柔下嗓子,“灵灵,后日阿姐带你去郊外骑马踏青,好不好?”
“好呀,我就喜欢和阿姐一起出去骑马,但是阿姐身子没事吗?”
“阿姐身子骨强着呢,阿姐就带你去好不好?”
“好,全凭姐姐吩咐。”
赵熙晏点了点她的鼻子,笑得宠溺。
四个人其乐融融,谈笑声随着春日的暖风穿出屋子,在庭前的海棠树上轻巧地打了个旋儿,又朝着春日和煦的空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