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洛子晴

1、第 1 章 一

　　一

　　苍茫雪原上，血色晚霞将龙泉边境染得如同战场。暗紫斗篷在城头翻飞，洛溪已在此站立半日。

　　“将军，回府用膳吧。”副将低声劝道。

　　洛溪凝视天际线——那里即将燃起烽火。天策大军压境，龙泉兵力悬殊，这一战凶多吉少。她不想让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愿让景珩涉险。

　　“溪儿，歇会儿吧。”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

　　景珩，老将军独子，长她两岁，却因自幼体弱，将军之位落在了洛溪肩上。此刻他握住她冻僵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该煎药了。”洛溪掩去眼角湿意，转身时右手被他拢入掌心。从前憧憬的相守时光，终究要成泡影。

　　“我懂你心系苍生。”景珩轻声说，“可我只要护你周全。”

　　“我没事。”她收紧与他交握的手。

　　二

　　洛溪七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她没有哭闹，只是更刻苦地习武。景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初春三月，景珩旧疾复发，比往年更重。
　　“等我好了，带你去中原看花灯。”他虚弱地抚过她的发，“各式各样的花灯顺流而下，能把思念带给远方的人。”

　　洛溪望着他眼中的星光：“说话算话！”
　　“可惜赶不上你十六岁生辰了。”
　　“无妨，将军正教我骑射呢。”她扬起下巴，俨然小将军模样。
　　“我也想上阵保护你。”
　　“保护百姓才是将军职责。”
　　“我只要保护你。”景珩在心底默念。

　　三

　　战事逼近，洛溪三天未眠。在景珩坚持下，她终于回房休息。
　　“你去歇息吧，府务劳心。”她抚过他苍白的脸。月色下，他愈发清瘦。

　　等他为她掖好被角离开，洛溪睁眼望着梁柱——若这一战必败，她至少要护住怀中最后一点温暖。

　　四

　　十八岁的洛溪已能驰骋沙场。凯旋时，景珩在府门相迎。
　　“我们赢了！”她兴奋地比划战术，他轻轻擦去她颊边血迹。
　　“没受伤就好。”
　　“我一箭射中敌将，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景珩笑着，心却沉沉下坠——这个曾怕黑的小姑娘，如今要他仰望了。

　　老将军病逝前叮嘱：“照顾好溪儿。”中原趁机犯境，战火一触即发。景珩无数次幻想，若自己能执剑站在她身旁该多好。

　　五

　　乌云压城，狂风肆虐。洛溪整装待发，铠甲下的心跳震耳欲聋。
　　“待在府里，等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等你。”景珩欲言又止。

　　天策铁骑如黑潮涌来。洛溪率军冲锋，双刀翻飞，血染战甲。但兵力悬殊，龙泉军渐被合围。长刀脱手坠地，她跪倒沙场，闭上双眼。

　　六

　　每年夏至，景珩会带她去边境看夕阳。
　　“真能长生不老吗？”她躺在草地上问。
　　“一直活着不如重新来过。”他接住飘落的蒲公英，“天下之大，不过一心而已。”
　　“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以后带你看遍山河。”

　　夜色渐深，她说起支援苍云的计划。景珩望向西南——那夜长安的灯火，是否也这般安宁？

　　七

　　长枪破风而至时，有人扑倒了她。
　　“溪儿...”熟悉的声音响起，温热血迹溅上她的脸。

　　景珩用身体为她挡住致命一击。洛溪想抱住他，却动弹不得。意识模糊前，她看见天策军旗插上城头，鲜红刺目。

　　夜雨滂沱，洗净天地，如同送别。

　　八

　　老将军去世后，中原以女子不能守疆为由，屡次进犯。
　　“我与你同进退。”景珩为洛溪披上披风。
　　“以后的训练我也参加。”
　　“不行。”她转身离去。

　　次日，景珩混入军中。厚重铠甲让他举步维艰，每夜回房都咳喘不止。但他坚持每日操练，只为能多分担她的重担。

　　九

　　洛溪醒来时，四周横尸遍野。她发疯般寻找，却不见那道身影。

　　天策军旗在城头飘扬，她拖着残破身躯走向漠北。故土已失，挚爱已逝，余生只剩复仇的执念。

　　十

　　十年后，漠北。

　　洛溪在帐篷中整理行装。当年她重伤濒死，被衍天族所救。这些年来她集结旧部，日夜操练，誓要夺回家园。

　　“又发呆啦？”十岁男孩曲子夕捧着药碗进来。他是五仙教弃徒，三年前被衍天所救。洛溪对他总怀有特殊亲近——那笨拙模样像极了幼年景珩。

　　“想起故人。”
　　“为何不去寻他？”
　　“会寻的，天涯海角。”

　　帐外黄沙漫天，笛声悠扬。她不知何时能回龙泉，更不知能否再见那个愿以命护她的人。

　　十一

　　“凤凰蛊？”洛溪想起景珩曾说过的传说——西南秘教有种奇蛊，能令人起死回生。

　　曲子夕专注捣药，没有答话。今晨他格外沉默，帐外柴火彻夜未熄。

　　狂风骤起，衍天族匆忙收拾行装。族长带来噩耗：天策精骑正追杀而来。

　　“跟我族撤离吧。”老者对洛溪说。
　　“不连累你们。”她望向追随十年的龙泉将士，“这一战，我独自面对。”

　　十二

　　曲子夕七岁开始以身养蛊。每夜梦境里，总有人在大雪中呼唤他。

　　“带我去看雪吧。”他央求兄长曲子杰。

　　离教那夜，他被教众围捕：“偷学禁术，其罪当诛！”跃窗逃亡时，利刃穿胸而过。

　　再醒来，他看见洛溪关切的脸。帐外飘着人生第一场雪，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十三

　　两军交战之际，沙墙骤起——衍天族出手相助。僵持不下时，笛声破空，无数沙蜥噬向敌阵。

　　洛溪循声望去，白马上的曲子夕成了众矢之的。飞箭如雨落下，少年坠马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十年前城破那日。

　　“不能陪你了。”他在她怀中气若游丝。

　　原来十年复仇路，终究又添新殇。

　　十四

　　残阳如血，洛溪带着曲子夕的遗体踏上归途。前方出现更多天策军时，她闭上双眼。

　　若她的死能换众生安宁，甘之如饴。

　　十五

　　再醒来时，长安城华灯初上。老医女说在漠北发现濒死的她。

　　“我从医这么多年，还未见过伤势如此之重的人，能够死里逃生，你可真是幸运啊。”

　　“谢谢你救了我。”

　　“医者，救死扶伤，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人命至重。”忽然间，洛溪似乎想起了什么。记得当时景珩跟她讲五仙教故事的时候，一句她当时毫不在意的话，“...没有胡说，若有来生，我定加入五仙教，用凤凰蛊，护你一世周全。”

　　洛溪恍然大悟间，一股悲伤又涌上心头。

　　“那孩子安葬在南山了。”医女轻声道。

　　洛溪买来兔子花灯放入河中。粼粼波光里，她忽然明白——医者救人，侠者救世，而她要守护的，从来都是眼前点滴温暖。

　　景珩，若真有来生，换我护你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