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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旁的握手 ...

  •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林见清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睁眼时感到一阵熟悉的虚软。他撑着床坐起身,床头柜上,那盒失而复得的抑制剂安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一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边缘平整,没有松动。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废弃仓库里昏黄的应急灯光,江屿站在窗边的背影,那句“我也累了”,还有那份冷冰冰却又令人心安的电子协议。

      “共犯。”

      林见清低声重复这个词,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漱,换校服,检查书包。他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场荒诞的梦。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书包夹层时,还是停顿了一下。

      那里曾经藏着抑制剂,现在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机里那个临时会话窗口,和一份随时可能引爆他们两人生活的协议。

      出门时,天空是灰蒙蒙的鱼肚白。老城区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早点摊的蒸汽混杂着清晨的凉意,街坊邻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林见清压低帽檐,快步穿过熟悉的巷子,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七点十分,林见清踏进教室。

      他是第一个到的,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值日生擦拭黑板的沙沙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手指翻动书页,眼睛盯着那些公式和定义,但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方的角落。

      江屿的座位。

      那座位空空荡荡,桌面上堆着几本根本没翻开过的课本,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外套。典型的差生态度,没人会怀疑。

      除了林见清。

      他现在知道,那些课本下面可能藏着什么;知道那件外套的主人昨晚在废弃仓库里说了什么;知道那个让全校师生都避之不及的“校霸”,其实和他一样,每天都在演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七点二十五分,早自习铃声响起时,江屿才从后门晃进来。

      他穿着校服,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些凌乱,眼角那道擦伤在晨光中更加显眼。

      几个男生看到他,小声议论起来。

      “江屿又打架了?”

      “听说昨晚在城西那边,跟职高的人起了冲突...”

      “啧啧,难怪脸上挂彩。”

      林见清垂下眼睛,盯着课本上的文字,耳朵却捕捉着那些细碎的议论。城西。昨晚他们见面的地方。所以那道伤是...

      他抬起眼,恰好撞上江屿的目光。

      对方刚在座位上坐下,正漫不经心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抬眼时,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江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昨晚在仓库里的锐利,也没有平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戾气。只是一瞥,随即移开,仿佛林见清只是教室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

      完美的伪装。

      林见清也移开视线,继续看他的书。手指却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时,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上周的物理测试成绩出来了。”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大部分同学有进步,特别是林见清同学,又是满分。”

      几道目光投向林见清,有羡慕,也有嫉妒。他微微低头,做出谦逊的姿态。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也有同学考得非常不理想。江屿,23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林见清没有笑。他的余光瞥见江屿——对方正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江屿,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张老师说。

      “没空。”江屿头也不抬。

      “你——”张老师脸色涨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把试卷摔在讲台上,“继续自习!”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对“优等生”和“差生”的划分,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清看着自己的满分试卷,那些红色的勾号整齐划一,像一个个完美的印章,证明着他作为“Alpha优等生”的合格。

      他又想起昨晚江屿的话:“整天戴着面具演戏,很累。”

      是啊,很累。

      下课铃响起时,林见清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去下一节课的教室。经过江屿的座位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江屿正趴在桌上补觉,手臂下压着那张23分的物理试卷。从林见清的角度,能看到他后颈上贴着的抑制贴边缘——和他自己用的一样,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Alpha专用款。

      廉价,但足以瞒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林见清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

      “下午放学,仓库。”

      没有称谓,没有多余的字眼。像地下党接头。

      林见清脚步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下午,仓库。这意味着什么?昨晚才见过,今天又要见面。是江屿的紊乱期出现了问题,还是...

      他不敢细想。

      一天的课程在林见清少有的心不在焉中度过。数学课上,他罕见地走神了两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虽然还是答对了,但反应慢了半拍。

      同桌的女生小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头疼。”林见清找了个借口。

      事实上,他的确不太舒服。昨晚的抑制剂效果正在减弱,他能感觉到体温在缓慢升高,后颈的腺体微微发胀。这不是发情期的前兆——距离他上一次注射强效抑制剂才过去两周——而是身体对长期使用劣质药物的抗议。

      江屿说得对,黑市买的那些东西,副作用太大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当体育老师宣布今天继续练习三千米时,林见清的心脏猛地一沉。

      “上周有些同学没能完成测试,”体育老师环视全班,“今天补测。林见清,江屿,你们两个出列。”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都记得上周那戏剧性的一幕——林见清在终点线前几乎晕倒,江屿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去了医务室。

      现在,这两个死对头又要一起跑了。

      林见清站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能感觉到江屿从教室后方走过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两人在教室门口并排站定,没有看对方。

      “其他人去操场热身,你们两个先去医务室拿健康证明。”体育老师说,“上周都晕倒了,这周别又出问题。”

      医务室。

      这个词让林见清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还在,但汗水已经让它边缘微微卷起。

      “走吧。”江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见清抬起头,对上江屿的目光。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警告,也是提醒。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了操场。

      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你的抑制贴要换了。”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见清猛地转头看他。

      “边缘翘起来了。”江屿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校医可能会注意到。”

      林见清的手指再次探向后颈,果然摸到了一小块翘起的边缘。他的心跳加速了。

      “我书包里有备用的。”他低声说。

      “来不及了。”江屿说,“医务室就在前面。”

      他们已经走到了医务室所在的楼层,再转个弯就到了。林见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就在这时,江屿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你——”

      “闭嘴。”江屿打断他,迅速检查了隔间,确认没人后,把林见清推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自己也跟了进去,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林见清能闻到江屿身上传来的信息素,那股凛冽的气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转过去。”江屿命令道。

      林见清背对着他,感到江屿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冰凉的指尖掀开抑制贴边缘,动作利落地撕下旧的,然后贴上新的。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好了。”江屿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林见清转过身,看着他。江屿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的紊乱期。”林见清忽然说,“是不是快到了?”

      江屿的眼神暗了暗:“不关你事。”

      “如果失控了,会牵连到我。”林见清平静地说,“根据协议,我有权知道。”

      两人在狭小的隔间里对视。厕所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三天后。”江屿最终说,声音沙哑,“所以我需要你的信息素。”

      林见清愣住了:“什么?”

      “临时标记。”江屿说得很直接,“我的信息素紊乱,常规抑制剂效果越来越差。医生说的没错,我需要一个Omega的信息素来稳定它。”

      他的目光落在林见清的脖颈上,那里刚刚贴上了新的抑制贴。

      “而你是全校唯一一个,我不能找的Omega。”江屿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讽刺吧?”

      林见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临时标记。那意味着江屿的牙齿会刺破他的腺体,注入Alpha的信息素,在他们的身体之间建立短暂的联系。

      那意味着更深的纠缠,更危险的联结。

      “你可以拒绝。”江屿说,但眼神里没有给出选择的余地,“但那样的话,三天后我可能会在教室里失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俩的秘密。”

      他在逼他。

      林见清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有一天时间。”江屿拉开隔间门,“现在,去医务室。”

      他们前一后走出厕所,重新恢复了“死对头”应有的距离。但当他们并肩走进医务室时,校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们两个一起来的?”校医问。

      “路上碰到。”江屿懒洋洋地说,接过健康证明表格开始填写。

      林见清也拿起一张表格,手指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校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那种审视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林见清,你的脸色不太好。”校医忽然说,“上周晕倒之后还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老师。”林见清强迫自己微笑,“只是昨晚没睡好。”

      校医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当她给江屿做简单检查时,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后颈。

      江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的抑制贴,”校医皱眉,“怎么湿了这么多汗?最近信息素不稳定吗?”

      “天热。”江屿简短地回答,避开了校医的手。

      林见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注意到江屿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的汗更多了。这不是因为天热,而是因为紊乱期临近,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如果校医再仔细一点,如果她要求江屿去做个信息素检测...

      “好了,没什么大问题。”校医最终说,在两□□康证明上签了字,“去操场吧,注意安全,别再晕倒了。”

      两人如获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务室。

      走廊里,林见清放慢脚步,等江屿跟上来。

      “你刚才差点暴露。”他低声说。

      “我知道。”江屿的声音有些喘,“所以我才需要你。”

      他们走到楼梯拐角,江屿忽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他的脸色苍白,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给我一片你的抑制贴。”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林见清愣住:“什么?”

      “你的信息素。”江屿闭着眼睛,“我需要一点来压制。现在。”

      林见清明白了。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快速撕下自己后颈的抑制贴——那上面沾满了他的信息素。

      江屿接过,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然后,他把它贴在了自己后颈,覆盖在原有的抑制贴上。

      双重覆盖,暂时阻断了信息素的外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撑不了多久。”林见清说,看着江屿痛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足够撑到放学了。”江屿直起身,重新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走吧,还得去跑步呢。”

      操场上,全班同学已经集合完毕。看到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来,人群中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哟,一起从医务室回来啊?”

      “上周的英雄救美,这周要续集了吗?”

      “江屿你可悠着点,别又把人家林大学霸累晕了!”

      江屿对这些调侃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起跑线前。林见清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

      “预备——跑!”

      人群冲了出去。林见清调整呼吸,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能听到身后江屿的脚步声,沉重,但规律。

      一圈,两圈。

      林见清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体温在升高,腿像灌了铅。他知道这是抑制剂的副作用,也是他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的结果。

      第三圈时,他感到有人跟了上来。

      江屿跑到了他身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别晕倒。”江屿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想再扛你去医务室。”

      林见清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跑着,在操场上划出一圈又一圈的轨迹。阳光很刺眼,汗水浸湿了校服。周围的同学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起哄声也渐渐远去。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脚下这条永无止境的跑道。

      “关于临时标记,”林见清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我同意。”

      江屿侧头看他,眼神复杂。

      “但我有条件。”林见清继续说,“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而且,你要帮我弄到正规的抑制剂。”

      “成交。”江屿说,简单直接。

      他们又跑了一圈,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比协议更深刻,比威胁更牢固。

      那是在深海中两个溺水者,抓住了同一根浮木。

      那是在黑暗迷宫中两个孤独者,看见了彼此手中的烛火。

      当林见清冲过终点线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但这一次,没有摔倒。

      江屿在他身边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秒表:“不错,这次都完成了。归队吧。”

      林见清点点头,朝着班级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江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林见清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是共犯。

      在谎言中相遇,在危险中结盟,在深夜里交换秘密,在白昼中维持伪装。

      他们在烧毁这个虚伪世界的路上,才刚刚点燃第一簇火苗。

      而火焰,终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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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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