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啼魄》Zoeee

1、第 1 章 雪夜，

　　雪夜，顾渊府邸的偏殿燃着银骨碳，但是暖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寒意。
　　裴进斜依在铺着暗纹锦缎的榻上，身姿依旧挺拔，脚踝处虽锁着铁链，却未伤及皮肉，链身裹着一层柔软的锦布，只是象征性的限制了他的活动，顾渊终究是没舍得让他真受磋磨。他褪去了昔日的龙袍，换了一身纯白色常服，衣料华贵，衬得他肤色更加雪白。昔日眉眼锋利的帝王，虽身陷囹圄，却仍保留着几分未散的傲骨。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涌入，烛火摇曳间，顾渊一身玄色锦袍踏雪而来，浑身酒气与戾气交织，金靴碾过雪粒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俯身，指尖扣住裴进的下颚，力道不算狠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偏执与一丝痛苦，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陛下，怎么不说话？臣这间陋室还住的习惯？”
　　裴进被迫微微仰头，脖颈线条流畅而坚韧，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这乃是连日心绪郁结的缘故，语气平静的几乎冷淡：“顾相如今权倾天下，何必把我囚在这里，听我说些无用的话。”
　　“无用的话？”顾渊像是被刺痛，猛地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破碎的龙纹玉佩-这是当年裴进亲手赠予他的，如今已被他摔出裂痕，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将玉佩按在裴进手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陛下当年的真心，是不是就如这玉佩一样，一摔旧碎？你破格提拔我，赐我兵权，于我深夜而谈，不过是因为我是你对付世家的棋子，是你稳固皇权的利刃，对不对？”
　　裴进攥着掌心的东西，指尖被裂痕硌得发疼-这枚玉佩的温度，总让他想起他们刚见面的那天。
　　永乐三年，秋。
　　秋雨刚过，宫城笼罩在清润的凉意中，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满殿肃然。年少的裴进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微微苍白，脸庞虽尚带着几分青涩，眼底却无半分稚气，一双丹凤眼深遂如潭，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威严。
　　他亲政不过半年，朝廷局势依然是波谲云诡。此前外戚韦氏专权，几乎整个朝堂都被韦氏所控，朝政混乱，他蛰伏三年，借着一场科举舞弊案雷霆发难，尽数拔除韦氏党羽，才勉强将皇权攥回手中。可根基未稳，世家旧臣依旧盘根错节，军功集团由拥兵自重，故而眼前这场殿试选举，裴进格外的上心——他要的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匹夫，他急于选拔一个能为他破局，可托心腹的利刃。
　　裴进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考生上，掠过那些身着锦袍，面带傲色的世家子弟，最终定格在队列最末位的身影上。
　　那人叫顾渊，出身寒门，祖籍江南，父亲曾当过不入流的小吏，可惜顾渊一出世便含冤而死，他是靠着乡邻接济与自身苦读，才一步步走到殿试的殿堂。那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和腰间系着的一根简单的麻绳，与其他考生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却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翠柏般立在那里，眉眼温润，神色淡然，竟透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前三轮考核的卷宗就摆在御案旁，顾渊的成绩赫然在列，在考核中力压群雄，箭术能做到百步穿杨，连最考验谋略的兵法推演，都出色到能让几位老将暗自心惊，裴进暗赞其硬气风骨，却也未放下戒心。出身寒门，很容易贪慕虚荣，或易被拉拢，需得亲自验过心性才行。
　　“顾渊。”裴进声音清越，穿透殿内的寂静，“朕听闻你昨日推演兵法，对当下藩王之乱，提出‘以守为攻’之策，可敢再与朕细说？”
　　阶下的顾渊抬眸，目光不卑不亢地对上龙椅上的帝王：“禀陛下，藩王势力盘踞边境，若强行征讨，恐损耗国力。不如先断其粮草补给，离间其内部关系，待其自乱阵脚，再一举破之。”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寥寥数语便将复杂的战局剖析的明明白白：“西北关隘出，地势险要，三年前蛮族来犯，便是因守将执着正面迎战，才折损惨重。彼时若能弃受关外三里，诱敌深入后断其退路，便可事半功倍。”
　　听到这里，裴进终于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但也转瞬即逝，没想到竟然与眼前之人产生了相同的破局思路。
　　“此策虽妙，确需朝中有人居中调度，若遇阻力，你当如何？”
　　顾渊毫不犹豫:“臣愿为陛下效力，便只顾国事，不问个人安危。若遇阻挠，臣愿持陛下旨意，亲赴各州府督办，哪怕得罪权贵，亦在所不辞。”他目光坦荡，丝毫无半分犹豫。
　　裴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赞赏愈浓，戒心却全部散去-此人可用，但需置于眼皮底下，慢慢打磨考察。
　　殿试结束，裴进下旨，破格提拔顾渊为御史中丞，入值南书房。
　　满殿哗然。御史中丞位高权重，历来让世家子弟担任，让一个寒门武举考生担任此职，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破例。但是无人知晓，南书房紧临御书房，不仅是帝王耳目所及之地，更是暗卫密布的监视之地，顾渊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处置。
　　顾渊愣了愣，随即俯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尽心辅佐，死而后已。”
　　裴进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他自始至终要的不仅仅是利刃和知己，更是一个禁得住考验，永远忠于他的人。
　　当晚，月色如洗，南书房内烛火摇曳，案上摆着温热的清茶与精致的点心。
　　“顾卿，”裴进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语气温和了几分，“朕知你出身寒门，未尝见过多大富贵。南书房藏有不少奇珍异宝，朝中亦有不少人愿与你结交，你如果需求，尽可开口。”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要记住，朕能给你高位，也能随时收回。若敢有二心，若敢背叛朕，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顾渊心中一凛，裴进如此的狠厉和猜忌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臣明白，陛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臣的忠心，日月可昭，愿以一生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