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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临贵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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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月闻的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他几乎站立不稳,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不适,睁开双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青山绿水,而是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街道。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座都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楼阁上悬挂着数不清的灯笼,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宽袍大袖、头戴幞头的士人,有卷发深目、穿着艳丽胡服的西域商人,有穿着罗裙、巧笑倩兮的少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丝竹声——形成一股庞大而充满活力的声浪,冲击着月闻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酒香,还有各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料味道。
这里……是哪里?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巨人国度的蝼蚁,显得如此渺小、突兀和不协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黑牌还在,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砚守说过,这是“钥匙”,也是“契约”。
他必须冷静下来。首先,要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服,在周围一片锦绣之中,简直寒酸得刺眼。许多行人投来好奇、审视,甚至略带鄙夷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镇定,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沿着街边慢慢行走,同时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周围的话语。
“刚出炉的胡麻饼嘞!”
“上好的波斯毯子,瞧瞧嘞!”
“听闻李翰林昨夜又在平康坊醉宿,真乃谪仙人也……”
李翰林?谪仙?月闻心中一动。他有限的学识里,隐约记得唐代似乎有位被称为“诗仙”、“谪仙人”的大诗人,名叫李白。
难道……这里是大唐?长安?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加速。砚守说的“其他时代”,竟然是真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小子!站住!”
月闻心中一紧,回头看去,只见两个身穿皂隶服色、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正皱着眉头,大步向他走来。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看你衣衫褴褛,形迹可疑,非我唐人打扮!说,从哪里来的?莫非是细作?!”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声音洪亮,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月闻头皮发麻,心脏狂跳。细作?这个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是从一棵树里钻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手紧紧攥着胸口的黑牌。
“还想跑?”另一名官差见状,冷哼一声,伸手就向他抓来!
那大手带着风声,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肩膀。月闻情急之下踉跄着倒退,被不慎被脚下的石子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那被紧紧贴在胸口的黑牌也随着露了出来。月闻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锁拿入狱的凄惨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亮、带着些许慵懒和书卷气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响起:
“二位差爷,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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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抓向月闻的大手,在空中顿住了。
官差和月闻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娴静如水,与周围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两名官差显然认得她,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为首者拱手道:“白小娘子,此人形迹可疑,恐怕非我族类,我等正要带回去盘问。”
被称作“白小娘子”的少女目光落在月闻身上,快速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他异于常人的短发和粗布衣服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好奇。
她转向官差,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二位差爷辛苦了。此乃家父一位故交之子,姓莫名闻,从岭南深山之中初次来长安投亲。岭南瘴疠之地,风俗与中原大异,衣着简朴些也是常情。方才家仆疏忽,与他走散,才惹出这场误会。小女子这便带他回去,不劳二位费心了。”
她语气平和,言辞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份从容的气度让人难以质疑。
官差面面相觑。岭南确实是化外之地,多有奇风异俗。再看这少年,虽然穿着古怪,但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不似奸恶之徒。更重要的是,这位“白小娘子”出身京兆尹白氏,虽是旁支,也是书香门第,非他们能轻易得罪。
“原来如此……”为首的官差犹豫片刻,选择了顺水推舟,“既是小娘子的熟人,那便是一场误会。只是长安城天子脚下,还请令友注意言行,莫要再惹人注目。”
“自然,多谢差爷。”白芷微微颔首。
官差又警告性地瞪了月闻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月闻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天而降的解围者,心中充满了感激和警惕。他听得懂她的话(这或许是黑牌的另一项能力),但也明白,她刚才所说的全是编造的。
“喂,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来。”白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转身便走。
月闻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眼下他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跟着这个看似颇有来历的少女,是唯一的选择。
白芷并未带他去往繁华的主街,而是穿行了几条僻静的巷弄,来到一处名为“芷园”的清雅小院。
院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更像一个书斋。四壁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
“坐。”白芷示意月闻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衣着如此……独特?”
月闻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心中的戒备。他看着白芷那双清澈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沉默着。
直接坦白?不可能。那太过惊世骇俗,而且砚守叮嘱过,秘密不能轻易示人。
“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月闻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家乡遭了灾,只剩我一人,听闻长安繁华,想来寻条生路。”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最不容易被戳穿的说辞。
白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很远的地方?有多远?岭南?还是……更远?”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出现的方式,可不像寻常逃难之人。市集上,我注意到你的时候,你仿佛是凭空多出来的。”
月闻心中一震,握紧了茶杯。
白芷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胸前那块黑牌,能给我看看吗?”
月闻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警惕地看着她。
“不必紧张。”白芷笑了笑,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朴的竹简,摊开在他面前。竹简上绘着一些奇异的生物和图案,旁边是古老的文字。“我自幼痴迷于上古轶闻、奇物志异。你那块牌子,材质非金非玉,气息古朴,绝非俗物。而我,恰好对一些‘非俗物’的东西,很有兴趣。”
她指着竹简上一处模糊的图案,那图案的形状,竟与月闻的黑牌有几分相似,旁边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古字。“你看,这像不像?”
月闻看着那竹简,又看看白芷,心中惊疑不定。这个少女,远比他想象的要不简单。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月闻坚持道,“是家传的护身符而已。”
白芷看了他片刻,忽然收起竹简,不再逼迫。“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不过,你初来长安,举目无亲,若无处可去,可以暂时住在我这芷园。我这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多,也清净。”
月闻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放过盘问,还愿意收留他。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
白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说了,我对‘非俗物’很有兴趣。而你,和你那块牌子,都很有趣。这个理由,够吗?”
月闻默然。他知道这绝非全部理由,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另外,”白芷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近日长安城并不太平。官府在暗中搜查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你刚才若非遇到我,恐怕难以脱身。留在这里,至少安全些。”
月闻心中凛然。搜查“来历不明”的人?是针对他这样的“穿越者”,还是另有所指?他想起砚守提到的“责任”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多谢……白姑娘。”他最终低声道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目前的善意是真实的。
“叫我白芷就好。”少女嫣然一笑,如春日初绽的白芷花,“你先安心住下,其他的,慢慢再说。”
是夜,月闻躺在芷园客房的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眠。窗外是陌生的长安夜色,胸口的黑牌传来稳定的温热。白芷的招揽、官差的盘查、砚守的指引、以及这浩瀚的盛唐……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从他按下黑牌,踏入光涡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而前方的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