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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局 你是名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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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僵持不下,薛照心中迫切,目光在老婆子的扫帚和程如练通红的耳根间转了几转,忽然叹了口气。他抢前半步,拦在老婆子身前,对程如练无比恳切地道:
“这位……枯月门的师兄,我看你也不是恶人,只是一时激愤。你师兄劫我,我被迫自卫,伤他性命,你来寻仇,也是情理之中。但是阿婆的生意,确是受你我之争所累。这无妄之灾,不该由旁人来承担。”
话毕,他从储物袋摸出几两碎银——在放到茶桌上前,指头还在银子上摩挲一二。然后,他转身,对阿婆露出一朵乖巧至极又带点窘迫的笑容:“阿婆,您操持生计委实不容易,我身上还有一些银两,数目不多,姑且垫付一二。若是不够……”
他看了程如练一眼:“这位师兄是名门弟子,最重信诺,日后定会补足。眼下,不如让我陪这位师兄先去个僻静处,把话说开。您看可好?”
闻见这样一位衣衫褴褛、满面笑容的俊俏少年诚恳道歉,老婆子面色稍霁,大手一扬:“罢了!罢了!我看你这孩子生活也是不易,这些天总来我这里吃碗粗茶。我姑且在这里等着他给我赔钱罢!”说着,她提起扫帚往目瞪口呆的程如练又是一指:“瞧瞧人家,多明事理!好好学学!”
银子嘛,总是不好意思再收回来。薛照朝老婆子微微一笑,便拉起程如练,展开身法,去寻所谓的僻静处了。
经方才一顿缠斗,又遭敌羞辱,程如练身心俱疲,这下被薛照制住,再难发作。反观薛照,一面锢着他奔走,一面不自觉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程如练本愤懑难当,可当这曲调声声入耳,斜七八扭的音符勾连成片,他忽而睁大了眼:
“《涧雪》?这曲子失落百年了……寒山门?你是寒山门的人?”
“什么狗屁寒山,你看看我,就看我这身行头,我像是那种名门大派的子弟么?再者,失落百年,你又是如何得知?”薛照满脸鄙夷,而后得意扬扬道,“这曲子是我胡编的,平时拿来解闷,怎样,好听吧?”
程如练白眼一翻,冷哼道:“莫说是失落百年,便是千年绝响,我也能辨得出几分魂魄……当真是因缘际遇,天公作美,让你这种人瞎哼出这种曲调来……”但随即像是察觉什么不对头,生生闭了嘴,只是胸膛仍因愤怒和不平起伏着。
薛照不禁腹诽:这人如今恐怕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注意曲调,还要侃上几句音律?这种音痴,八成平日生活过得十分单纯悠闲了。
几个起落后,二人来到离碧溪村后山的一处废弃洞穴。薛照又动神识,直到确认附近没有修士踪迹,方解开程如练的束缚,一脚踹他进了尘土。
“香,如何种,怎么解?”
程如练呛了几口气,只闭嘴不答,双手慢慢攥紧双剑,似要伺时发作。
薛照没放过他的任何动作。这时四下阒寂,只留他二人,且薛照自负实力,程如练一战力竭,他便大发闲心,开始打量起程的双剑来。
这剑虽沾惹尘泥,但一身光华流转,难掩极佳材质,不像是个外门弟子该拥有的东西。他顺着剑,瞟到程如练那身考究的白衣,又想起他应对世俗人事时,那股子知荣守辱的笨拙,兼及对音律的痴迷,心下嗤笑:得,又是一个没挨过修真界毒打的世家宝贝。
若是宗门授意弟子试探他,怎舍得让这种人来作弃子?这样一看,八成是程如练独自寻仇,寻仇……哈,这种人,能和那种需要打劫穷散修的货色结交好友,以至于愿为其冒险寻仇?
若非另有隐情,便是这小公子重情重义到了近乎呆楞的地步。
若还并未呆楞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那么这小公子单枪匹马,身上必然携带底牌或逃命法宝了。
一束日光恰时照进暗穴,薛照踢了踢碎石,开始套话:
“昨晚拼杀,我自暗处突出,只出了一刀,一刀断头。你师兄绝对无暇暗算种香,连剑都还未出鞘。只是断颈处血泉喷涌,溅了我半边脸。追骨香,香在血肉,是也不是?”
程如练动容,咬牙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以为你还能摆脱得了?”
“那便是香在血肉了,想来你们枯月门弟子人皆有之。”薛照眯起眼,绕着这人慢悠悠转了一圈:“那你说,假如我现在来点伎俩,像弄死你筑基期的师兄那样,先弄残了你,再把你五花大绑,丢到荒山野岭,引来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活生生分食了你,不知……你枯月门的追骨香会如何作用?枯月门人,是会瞄定我一人,还是会被它们引向四面八方、荒野恶林?”这是他个人险恶至极、漏洞百出的推测,本意是刺激这宗门少年。可这样露骨地说出来,薛照良知顿开:自己……好像有点恶心?
横遭血光威胁,程如练额上隐隐浮现汗珠,但强自嘴硬着:“你、你这疯子,胡言乱语!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喂给走兽飞禽,香也只会缠在你一人身上,越缠越浓!”语气还带上几分自豪,壮壮气势,“就连阿猫阿狗一类,都能闻到这股奇异的味道。届时……你这杀人凶手就变成我枯月门的活靶子!”
薛照眼前闪过那条在茶摊上突然抱住他腿的狗,心中了然。他循循善诱: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世上哪有这种香气?吃你的是它们,可不是我。怎的这香还是缠在我身上?”
程如练冷笑一声:“追骨香乃我本门秘术,追的是因果,不是区区几两血肉!”
原来如此。薛照心想,硬的不吃,他决定试试软的,怎么说也得问出解香之法。
“杀了你,死了我,倒也扯平了,只是嘛……”
他突然一拍脑门,痛惜道:“哎呀,我刚想起来,我还给你垫付过银子。要是你死了,谁去给阿婆赔剩下来的钱?别看我,我一个穷散修,钱都交代完了。”
“你砸摊,老威风了。可你看见她的手了么?都是裂口和老茧。她一个老人家,大早上起来生火、烧水、挑茶叶子,就指望着这一天能挣出几十文钱,买米买盐。现在好了,摊子没了,还得倒贴本钱修。”
“你是名门子弟,死了是殉道,是报仇,听起来挺像回事。可阿婆怎么办?你死了,不会再来了。她夜里想起这事,会不会抹眼泪?会不会觉得,这世道怎么这样,穿得白白净净的仙人,也会欺负她一个老婆子?”
薛照恰到好处地闭了嘴。他望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长长一声喟叹,仿若真是为那老婆子,也为眼前这笔烂账,由衷地发愁。
余光所及,程如练踉跄着起身,攥紧双剑的手颤抖不已,一副斗志全无的模样。薛照正待进一步诱哄,但见程如练怀中一丝火光闪过,大抵是在点燃逃命符箓之类。他当即一声大喝:
“你跑了,我杀她!”
这声音震得洞中尘沙簌簌飘落,果然,程如练身形一滞。
薛照见他慢慢白了脸,笑道:“反正我都要死了,拉个凡人垫背也无妨。”
但是,他又忽地摇摇头:“不对。”
“我不动那老婆子。她太显眼,动静太大。”
“我会去翻这村子的犄角旮旯,找那些死了也没人在意的。然后么,用他们的血,在墙上写下你的名字——枯月门,程如练。”
他向前逼近一步,轻声问:“你跑啊,我们来比一比。你猜,是你先回到宗门,还是你身后的无辜性命,先替你死完?”
这个“死”字还未出口,薛照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滑了一下,有些走调,他的身体还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而程如练早已受不住,只一迭声地叫道:“佛手兰!佛手谷的佛手兰!”
薛照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视野方重新聚焦:“什、什么?”
程如练没有察觉薛照的异常,他垂下脑袋,低声说:“是佛手谷的佛手兰。以佛手兰为引,药浴一昼夜,便可洗去这追骨香气。”
薛照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这佛手谷……在什么地方?”声音微微带颤,但已竭力克制,试图保持原来的平静冷酷。
“碧溪村往南,大约三千多里……”程如练咬着嘴唇,“沿途有座都城,名为留云,各种凡人修士云集,你可以上那儿打听一二。”
薛照深吸一口气,将太阳穴的突跳感强行压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我信你!”他侧过身,让开洞口,洞外已笼上薄薄暮色,“请你走罢,否则我要去大开杀戒了!”
程如练有点讶异于薛照的轻信,旋即居然听他和缓了语气,又道:“程公子,你……你也莫怪我,是你师兄劫我在先,你就算要报仇,也犯不着要取我性命……”声音渐渐低去,带上几分求情讨饶的意思,方才游刃有余的戏谑之态荡然无存。
程如练愣了一下。先前生死相搏的激愤,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话语一冲,竟泄了大半。他也不知不觉缓下了语气:“还望你言而有信,不要加害凡人。等我再次见你,定与你好好清算一番!”说着,他转身朝前大步一迈,正待离去,此时,背后的人再次喊住他:“今天……今天是什么月?”
程如练未作细想,只道一声“十五满月!”再也不想多耽一刻,便持剑匆匆离去了。
洞穴重归寂静,留薛照一人独立。
他望着洞外渐渐漫漶、越来越深的暮色,喃喃重复:“十五……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