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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月考之后 高三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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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席卷了云港三中的“炼狱楼”。成绩单张贴在教室墙壁最显眼的位置,那张薄薄的纸,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每一个路过它的人都喘不过气。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像一道道清晰的刻痕,划分出这个小小世界里新的等级与秩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油墨未干的刺鼻气味,有窗外飘来的、带着凉意的桂花香,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硝烟味。考得好的,努力绷着脸,试图掩饰嘴角那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眼神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考砸了的,则面色灰败,或垂头丧气,或强装镇定,目光游移,不敢在那张“判决书”上过多停留。
林未雨站在人群外围,并没有急着挤进去。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不会太差,高三以来的拼命和渊晨这个“外挂”般的同桌,让她对文科的综合科目有了相当的把握。但真正让她在意的,并非自己的排名。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那张理科班名单的中后段,在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总是出现在前列的名字附近,焦急地搜寻着。
找到了。
顾屿,总分 418,班级排名 45,年级排名 688。
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剐过林未雨的心口。班级45名,年级688名!这几乎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会与顾屿联系在一起的排名。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数理化近乎天才的少年,即使语文英语拖后腿,总排名也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一百,更不用说在班级里落到如此靠后的位置。
她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名字和分数上,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空白和那个代表着坠落的数据。418分?这甚至才到总分的一半!他到底是怎么考的?或者说,他到底……还在不在乎?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哇!未雨!你第三!年级第三诶!”旁边一个相熟的女生发出一声惊呼,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你也太厉害了吧!深藏不露啊!”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顾屿”两个字上,喃喃道:“……还好。”
那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顾屿的成绩,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口吻:“啧,顾屿这次……摔得可真狠。听说他理综卷子后面的大题几乎都是白的,数学也没做完……真是想不到,他以前可是……”
后面的话,林未雨没有听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看到周晓婉从人群中心挤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只是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了些,显示出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怎么样?”林未雨迎上去,声音干涩。
周晓婉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正常发挥。年级第十二。你呢?第三,不错。”她的肯定简短而有力,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多少情绪。
“我……”林未雨张了张嘴,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周晓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淡淡地扫向那张成绩单,又很快收回,落在林未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别看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就要承受放逐的后果。高三,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感伤和拯救。”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未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她当然明白周晓婉说的是事实,残酷却无比正确的事实。在这个分数至上的战场上,跌落就意味着淘汰,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的辉煌或者背后的苦衷而对你网开一面。
她路过理科班的时候,再次飘向教室最后排的那个角落。
他依旧坐在那里,塞着耳机,低着头。他似乎对墙壁上那张引起轰动的成绩单毫无兴趣,甚至对周围所有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议论都充耳不闻。他像一座孤岛,被自己制造的沉默的海水紧紧包围,拒绝着外界的一切信号。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却无法照亮他周身那层厚厚的、自我隔绝的阴翳。他面前的物理课本,甚至没有翻页。
一种无力感,像潮湿的藤蔓,缠绕住林未雨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此刻,在校园的另一端,画室所在的旧教学楼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画室充斥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沾满斑驳颜料的高大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画架林立,地上散落着素描稿、废掉的画作和各种绘画工具,凌乱中透着一股蓬勃的、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生命力。
唐梨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上面固定着一幅接近完成的油画。画布上的色彩浓郁得近乎狰狞,大片的深蓝与暗红交织、碰撞,仿佛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与爆炸,又像是某种内心剧烈情绪的外化。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宽大罩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粘在汗湿的额角。她正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用刮刀将一大坨钛白颜料甩在画布中央,那决绝的姿态,不像在创作,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搏斗。
她的指导老师,一个留着长发、气质颓废的中年男人,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情绪够了,甚至有点过。但是唐梨,构图还是太满,缺乏呼吸感。而且,你这色彩……联考未必讨喜。”
唐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画布上那片被她制造出的“混乱”,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没想讨好谁。”
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是,你要考的是美院,不是搞个人展览。有些规则,你不得不考虑。”
“规则?”唐梨嗤笑一声,放下刮刀,拿起旁边一支炭笔,在画布边缘迅速勾勒出几个扭曲变形的人形轮廓,“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或者说,规则就是用来凸显平庸和天才区别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或者说,是一种用来自我保护的盔甲。
老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其他学生的画。他知道,对这个女孩,说教是没用的。她的才华和她的叛逆一样突出,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同样在画画的女生凑过来,小声对唐梨说:“哎,唐梨,听说这次月考,理科班那个顾屿,就是以前挺出名那个,考砸了,摔得特别惨,都快倒数了。”
唐梨正在勾勒人形轮廓的炭笔猛地一顿,在画布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痕。她沉默了几秒,才头也不抬地说:“是吗?不奇怪。”
那女生有些讶异:“你不觉得可惜?他以前成绩多好啊……”
“可惜?”唐梨终于抬起头,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眼神却锐利得像刀锋,“你觉得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从天上掉下来,需要别人来可惜吗?那是必然的结果。”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么飞,要么摔。没人在意你为什么会掉下来,只会在你落地的时候,踩上几脚,或者,像看热闹一样围观的。”
她重新低下头,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狠狠抹过画布上那道划痕,试图将它融入那片混沌的背景之中。只是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知道顾屿身上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那种被误解、被孤立、被家庭和环境共同挤压的窒息感,她感同身受。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的同情和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或者,谁也救不了。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笔刷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高三教学楼那边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统”世界的喧嚣。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关于成绩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现实的铁拳已经砸下,大多数人开始默默地消化结果,或暗自鼓劲,或筹划着下一次的“复仇”。
林未雨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标注着醒目的“148”。一个近乎完美的分数,足以让任何人羡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那个“148”像是一个讽刺,映衬着顾屿那个“418”的刺眼。
她忍不住又回头朝理科班的方向张望,想象的画面在脑子里浮现。
顾屿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化作了雕像。有隔壁班的男生经过后门,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咱班以前的大天才吗?这次怎么栽阴沟里了?四百多分,啧啧,我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个数啊!”
“嘘,小声点,人家说不定是故意考砸的呢,这叫个性!”
“个性?我看是废了吧……”
那些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钻进林未雨的耳朵里。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几乎要忍不住站起来呵斥那些无聊的人。
但周晓婉的手在课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冷静而带着警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顾屿,却忽然有了动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摘下了耳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空洞地扫过门口那几个嬉笑的男生,目光里空无一物,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然后,在那些男生略显尴尬和无趣的注视下,他重新戴上了耳机,低下头,拿起笔,在那本崭新的物理课本的空白处,开始……画画?
林未雨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只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在纸面上快速而凌乱地移动着,不像是在书写公式,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发泄般的涂鸦。
这种彻底的、无视一切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心惊。他仿佛已经将自己放逐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荒原,外界的一切褒贬、嘲讽、同情,都无法再触及他分毫。
放学铃声响起,像一道赦令。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林未雨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慢,路过理科班的时候她看着顾屿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将桌上那本被他涂画过的物理课本随手塞进抽屉,背上那个看起来空荡荡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迅速地消失在了后门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嘈杂的人流中,显得那么决绝和孤独。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周晓婉一起去食堂,而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图书馆还书。
她确实去了图书馆,但心思完全不在书本上。她在空旷的、弥漫着旧纸墨香气的书架间穿行,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间他们高二时常去的、位于图书馆最角落的小自习室。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果然,那个身影就在里面。
顾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是几株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寂。
林未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顾屿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他的眼中再次闪过那种复杂的、迅速隐没的情绪——惊讶,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壁垒所取代。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戴上耳机,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先开口,又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自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叶的声音。
林未雨鼓足勇气,走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将书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试了几次,才发出极其干涩的声音:
“顾屿……你……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多么苍白,多么无力,多么……愚蠢。他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顾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摇晃的银杏树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分数而已。”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未雨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她宁愿他愤怒,宁愿他抱怨,宁愿他流露出一点点脆弱和委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虚无的态度,将一切都轻描淡写地抹去。
“可是……”林未雨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告诉他她在乎,告诉他有很多人其实在担心他,哪怕只是周浩,哪怕……还有她。
“没有可是。”顾屿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需要……同情。”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未雨。他果然,还是把她试图靠近的举动,定义为了“同情”。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看着他重新戴上耳机,再次将自己隔绝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夕阳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那阴影之下,是他紧闭的心门。
她知道,她再一次被拒绝了。被他用那种看似平静、实则冰冷彻骨的方式,推得更远。
她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书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回忆和此刻无比沉重气氛的自习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孤独的世界。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微凉。林未雨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沉重。她想起周晓婉的话,想起唐梨那幅充满挣扎的画,想起顾屿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想起他空洞的眼神和那句“分数而已”……
成长,难道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曾经闪闪发光的人,一点点坠入尘埃,却无能为力吗?
她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外面灰蓝色的天空。秋意渐浓,连天空都显得格外高远和冷漠。
她不知道顾屿的路最终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了。而那鸿沟里,流淌着的,是名为“现实”和“自我放逐”的冰冷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