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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年之人 山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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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的黄昏越落越广,山坳的青松被镀上一层金,鼻尖的梅香没有散去半分。
温珩看着渐渐被暮色取代的天空,才发觉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有这么久了。
可他又浑然未觉,也许是这里青松遍布,空气也比山下好,时不时的鸟鸣声也在时光流转间平复人心,让他在这里丢了时间概念。
温珩收回看天的眼神,侧过身,看着身旁人,他眼睑下垂,看着手中拨动的珠子,嘴角勾起,仿佛满心满眼再容不下任何一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珩看着楚烬这副深入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打扰,原本紧绷下颚也在此刻有了松动。
周遭飘落的梅花被风吹起,掀起一阵浓香。楚烬若有所感般,转过头来,他歪了歪头,冲着温珩笑着。
“怎么了?”
温珩就这么看着刚才愣愣的人眉眼弯弯,一时间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也又躁动起来。
“我,该走了。” 温珩拢了拢衣角,说出这句话像下定决心一般。他眼神不自觉落到楚烬手上常戴着的红珠串上,抿了抿嘴,没在说什么,可心中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明显。
楚烬闻言向他凑近了些,手上盘珠串的动作却没停。
“还真是不巧,我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件事。”楚烬眼角上扬,一副人畜无害、歉意佳致的样子。
而他那种平常有些轻挑的语气却合理地让温珩怀疑,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留到现在才说。
这是不想放我走了?
温珩双手环胸,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相信”,颇有种“我就看着你继续编”的架势。
温珩轻哼一声,体内力量不合时宜的躁动,给他心头更是添了一把火。
楚烬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可看着眼前人小孩子气的模样又有些舍不得再辩解什么,他想再看看他这副不多见的样子。
两人僵持了许久,终究有一方沉不住了气。
温珩轻叹了口气,“什么事?”。他语气低低的,听着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可当楚烬对上那人能刀了人的眼神才发觉这人还生着气。
楚烬有些好笑的清了清嗓,“带你去见个人。”
可他说完才发觉,眼前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朝着院门走去,那阵小动静带起未散尽的梅香。
黄昏的光打在那个少年身上,勾勒出一个意气风发却稚嫩的背影,楚烬眼波流转,眼神紧锁在那个人身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温珩停在院门前,听着身后稀碎的脚步声慢慢朝着自己逼近,他看了看院外被风吹的摇曳的矮松,直到楚烬站定在自己身旁。
温珩感受着那股体温的靠近,只感觉体内勉强压下的力量又再次躁动起来。
他用余光瞥见楚烬正看着自己,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激得温珩一下子挪开目光。
可内心不自觉发问,难道这股躁动是因为他吗?
想着森罗万象、双元,温珩又觉得或许应该是理所当然,毕竟自己本就和楚烬紧紧相连。
回过神过来,温珩的肩被人轻拍,他抬起微垂的头,看见刚才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已经走到了前方,刚才的动作是在示意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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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梅花道,略过那些从然屋舍,往仁山更深处走。
周围景象变化太过快,温珩神经又紧绷了起来,他眼神扫射四周,周围还是高大的苍松翠柏,雾气却浓了些,这种环境下,要是和行人走散了就难办了。
温珩着眼在雾中找寻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山间的冷风刮过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在耳边常能听见的珠串声此刻却怅然消失。
一种没由头的紧张感在温珩心间漫开,他眉头紧皱着,天色渐暗,温珩加快了向前的脚步。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一瞬间,鸟鸣,叶尖窸窣声都混为一谈,本该让人心静的声音变得聒噪。
温珩耳尖长鸣声不断,他觉得眼前发晕,本能想要扶一把身旁的树干,手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温度。
“别跟丢了。” 低沉温润的声音在温珩身边响起,惹得他耳边一热。
温珩斜眼往身旁瞥了一眼,来人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神仅仅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温珩仿佛在那眼睛里看到了心疼,可再看却恢复正常。
温珩心说许是脑子一混看错了。他虚晃了下身子,借力站直了些,清了清神色才又看向楚烬。
“晚间山上雾浓,人容易走散。” 楚烬嗓音低低的,恍惚间有意无意地挠着倾听者的心头。
温珩眼神不自觉瞟向紧握的双手,红色珠串戴在另一只与之交握的手腕上,这让他不经想到珠串被主人盘在手中的样子。
霎时间,耳边不再扰乱,只剩珠串碰撞的虚声。
温珩愣神一瞬,再看向前方时,早已多出一个身影。
穿过茫茫白雾,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而这个时候,那对交叠的双手才堪堪放下。
温珩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被人牵着走了一路。他神经一怔,轻咳一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座看起来古香古色的宅院大门,上面的竹菊浮雕栩栩如生,处处透着书香文雅气。
光是一道门,就足以看出主人是位怎样的人。温珩在心里想着,楚烬到底带他来见什么人,会不会也拥有森罗万象这种能力?
等思绪回过,面前的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拉开。
拉开门的是一个矮小的女孩,两条马尾辫搭在肩上,少女长了张娃娃脸,圆亮的杏眼一下一下眨着。
在看到楚烬和温珩的那一刻,少女勾起了唇角,扭头向里头喊去:“阁主,他们到了!”
说罢,少女又扭过头来,将门拉得更开了些。
“快进来吧,阁主等你们很久了。” 她侧身让了让。
两人走进门内,眼前的场景不由让温珩有些惊讶。
门内的宅院建筑偏向更古风些,院内一条小溪自上而下的缓缓流淌,往上望了望,看不到尽头,似乎是直接由山上引下。
假山、用来修饰的草木样样俱全。乍眼一看,活脱脱的世外桃源,温珩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们一路跟着少女往更深处的内屋舍走。
看着一路上的景致,温珩想着,先前少女说的“阁主”应该就是这的主人,一种即将揭秘的兴奋感刺激着温珩的全身。
三人来到一处更深处的宅院,走过院前石桥,眼前是一座与先前所见的屋舍建筑风格相近的房屋,但却略显单调,院内只有几棵矮松相衬,正中央的檀木建筑显得更清新淡雅。
檀木屋子周围是半透白纱作门一般,纱上以笔墨点半,写着温珩看不懂的字样,看着这处的建筑,勾得温珩好奇心更甚。
“阁主就在里面,还请两位自行前去。”带路的姑娘边说着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就走。
“有劳了。”楚烬淡淡出声回了一句,脸上挂着有礼的笑。他半阖着眼,转过头时刚好和温珩对上视线。
他神色一怔,随即又轻笑出声。抬手掀了掀白纱帐布:“走吧。”
温珩不留痕迹的别过脸,轻声应了声“嗯”。
两人走进屋内,映入眼帘的是满屋书画,和悄声探入鼻尖的檀香。
而屋内正中央坐在榻上的人正握着毛笔,没抬眼便说:“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寂阁主。”
温珩瞥了眼身旁的楚烬,又瞥了眼正前方的那位“阁主”,可看一眼便让他怔楞片刻。
榻上之人青丝如墨般搭在肩头,眉眼温和,衣着一身墨色中式长袍,握着毛笔的修长之间穹劲有力的在纸上写着什么,眼前仿佛早已浮现一列列笔锋苍穹的字迹。
他的脸美得不可方物,雌雄莫辨,与楚烬那张脸比起来显得更为柔美。
温珩看了好半晌,比起惊诧,更多的是紧张。毕竟榻上人给他的感觉恍若苍山冰雪,让人无法靠近。
此时榻上人刚好抬眼往过来,便与温珩对视上了。
温珩有些僵硬地低下头,不再与其对视。总有种小孩子做坏事被处事不惊的长者发现的那般心虚。
“你,就是那个光元?”温润而泽的声音自上响起,伴随檀香一同萦绕在温珩身边。
【别怕,抬头】
此刻一声熟悉的声音在温珩脑中响起,仿佛是自己意识里的虚音。
他有些懵的抬头,榻上人并未再张口,耳边的珠串轻晃声低低传入温珩耳中,得以拉回思绪。
温珩本能向着楚烬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面色如常,是那般恭敬疏离,而转过头冲自己笑时又是那般温柔得无可挑剔。
他紧绷的下颚松了松,正了正神色便回应榻上人:“我是。”
可说出口的话却带了些轻颤,传入温珩自己耳中时惹得他老脸一红。
榻上人明显有一瞬愣住,可随即便传来一阵好听的轻笑。
“嗯,这是?”
“怕我了么?”
男人眼角染上一层薄红,声音清脆悦耳,微勾起的唇角将刚才疏离冰冷的气质搅得烟消云散。
温珩捏了捏衣角,声音小了些:“没。”
这份青涩羞恼的样子让榻上人更将目光落在温珩身上。
身旁传出一声轻咳,温珩寻声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楚烬单手掩了掩面颊,在额前微长的碎发遮挡下让人看不起神色,温珩只觉得周身气压似乎低了些。
楚烬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便又露出那抹恭敬有礼的笑。
“寂阁主,正事要紧。”他语气不似先前那般温柔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避讳的寒意,让温珩心生颤意。
那个楚烬口中的“寂阁主”闻言饱含深意地望了温珩一眼,随后才将目光重新转移到桌上的纸卷上去。
显然不对的氛围让温珩也开始有些紧张,他吞了吞嗓,不知现在该从何做好。
鼻尖还伴随着屋内若有若无的檀香,温珩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期盼着楚烬再多说两句话,好打破这种不上不下的气氛。
转瞬间,榻上人像是觉察出了什么一般,猛然抬眼看向座下把玩珠串的楚烬。眼神里是温珩看不懂的惊诧。
“你,给他开灵识了?” 寂阁主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怒意,本来清俊柔和的面容因微微蹙起的眉变得有些冰冷。
而楚烬却没有接话,此时的沉默代表了他的答案。
榻上人了然,他更加气愤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简直胡闹!”
可很快那种愤怒冷凝的神情就悄然间消逝了。
他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抚了抚额,因为刚刚的情绪激动,此刻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淡粉色。
寂阁主重新握起手中的毛笔,不再看座下两人一眼。
“罢了,既事已成,便也无需多言,可诸事皆有因果。 你自己做好这个觉悟。”
温珩在座下仔细听着这位阁主的话,只觉得一片茫然。
为什么还要做好觉悟?
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莫名的不好受?
为什么楚烬那么的气定神闲,顾若罔闻般毫无半点波动?
温珩眼神复杂地看着楚烬,手紧紧攥着衣摆。
面前的这个人,总是这样的随意,恍若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会成为一盘散沙,不会惊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
如若自己不是双元之一呢?
他们之间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这个人是否还会对自己温柔以待?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灌满了温珩的身心,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一般。
他手不自觉搭上楚烬的腕臂,可到了嘴边的话却迟迟说不出来。
而楚烬只是轻轻拍了拍温珩的手背,安抚性的冲着温珩笑了笑。
可这笑却激的温珩心里更加难受,他很想问问楚烬,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温柔。他艰难地收回搭在楚烬腕臂上的手。
楚烬从头到尾除了那安抚性的轻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看着温珩的一举一动,眸底的情绪深如墨色,让人看不清,认不全。
没过半晌,榻上人又停下手中的笔,重新抬眼看向座下两人。
他盯了两人有一会儿,终于起身朝他们走来。
温珩紧抿着唇,大脑被那股不明的情绪包裹,体内的力量也躁动不止。他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状况,以至于他的脸颊被红晕代替,额头也冒出细密的虚汗。
从榻上下来的人注意到温珩的情况明显一顿,随后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温珩身前。
来人手中还握着那只毛笔,站定在温珩身前,他身上那种冷若冰霜的气息肆意向温珩袭来,但温珩并没有什么不适感,反倒觉得体内的力量似乎因为这股气息稍稍平息了些。
他握着毛笔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什么,明明笔尖没有蘸墨,却留下一行墨色字迹,就飘悬在空中,还泛着细微的金光。
只听那人一句:“定。”
温珩只感觉自己体内的躁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犹如远山般的平静。
他眼里的震惊被那人尽收眼底,使得他嫣然一笑。
泛着微微金光的墨色字迹还颤动着悬浮在空中,温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字迹,手本能想要触碰上去。
在阁主又挥动几下毛笔后,那些字迹便消失无踪。
温珩的手本应就快要触碰到那些字迹,可因为这突然的变故,使得他的手就那么僵在那儿,在意识到这些字迹也犹如森罗万象般是种奇迹怪力时,便又重新将手收了回去。
他自然地扭过头去,看向此刻一声不吭的楚烬,只见他偏头望着窗外某一处,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在发呆,竟连温珩的目光也未能察觉。
他以往也不见得那么迟钝。
温珩黝黑的眼珠紧紧盯着楚烬的侧颜,他能察觉出自从入了这个院子以来,楚烬整个人似乎就变得不似从前那般温顺沉稳了。
他脑海里又不自觉闪烁出一个身影,那人墨色发丝垂在肩头,从进了这就给人一种冰冷沉寂之感的人。
温珩眼神慢慢转向正前方早已回到榻上坐着的人。
会是因为他吗?
“他是墨绾阁的阁主,寂逢秋。”楚烬似乎是回过神来,开始介绍起榻上端坐之人。
熟悉的清冷嗓音随风灌入温珩的耳中,他只觉得刚才焖在胸口的苦涩感慢慢化开。
他闻声再次看向那人,扫过他微长的发丝,再到那张冷峻的脸上,最后停在他手上拨动的红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