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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序(修订) 这不过是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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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车灯将黎穆和眼前的路照亮。
听见那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怔愣在原地,不敢回头,抬手紧抓肩上的书包带,迈步跑了起来。
看着那白光沿着脚下的路与身侧的砖墙越摸越近,他用尽力气想将步子迈大,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他急促剧烈的喘息。
他跑得头脑发昏,四肢发热,风灌进嘴里却又凉。
渐渐喉咙里传来血腥味,那光似张网步步紧跟,他咬牙奋力将腿抬得更高向前奔去。
黎穆和忘了,这窄路之外,是宽阔大道。
刚跑出几步,身后的车便急驰向前,白光彻底网住他,随后绕开自己一个急刹停在面前,轻松挡住了去路。
他弯下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认命般卸了全身力气向地上栽坐下去,胸膛急速起伏驱使他换气呼吸。
那心脏也仍卖力跳动,不停鼓动着耳膜。
路口太黑,他无法透过车窗看见车里人模样。不知为何,李辞还没下车。
但未等他开始思索,突然感觉自己的胃像被棍包围着捶打,又像被手紧紧攥着揉捏。
“呕——”
他弓起腰张着口干呕,额头上有汗生出滑落,双手撑在水泥地上,手指弯曲绷紧想要抓起些什么。
突然,他感受到背上有手拂过,透过衣服传来微弱的暖意。
“滚开!”
干呕的间歇里,黎穆和吼出声,用力挥开那手,尾音还未落尽又是一阵干呕。
天未黑透,这路还有不少过路人,听着黎穆和这方的动静,路过时都要侧目探索几眼。
翻腾搅动的胃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以后,终于有消停的迹象,黎穆和拿起李辞刚才默不作声放在一旁的水,一股脑往嘴里灌着试图彻底压制那股恶心的感觉。只是抬眼间瞥见还有人向这边投来微妙的目光,胃部隐隐又要开始抽动。
他闭起眼屏蔽了所有视线,喝干了最后一口水。
“我给你班主任打了电话,晚自习不用去了。直接回宿舍就行。”他听见李辞的声音从自己头顶斜后方传来,被推开后,对方只递了瓶水就安静站在一旁再没动静,“你...你要想回家也行。你爸出门了。”
身体还是虚脱状态,黎穆和听着对方的话,发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水瓶外那一圈塑料膜,带起刺耳的声音。
“好点吗?走吧,我送你。”对方又开口。
从那声音里,黎穆和听不到什么情绪。
这男人总是这样平静,以至于此时称得上是关心的话语也让他分辨不出那是一如既往的“例行关怀”还是出自真心。
他撑着地站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对方又马上转回视线,一边拉紧刚才因奔跑松弛的书包带一边开口说道:“不用你管。”说完他朝着能去学校的那条路走去。
刚走出两米不到,就被李辞抓住手臂,随后塞了一沓什么东西进他手里,抬手一看,是一叠钱,他看向面前的男人,脸上仍是看不出情绪。
“你先拿着用。你爸给你办了张银行卡,过段..”
黎穆和打断了对方的话,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些话,他只觉怒从中来:“我不是说了你别他妈多管闲事啊!”
“小黎...”
对方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但也仅仅浅淡地皱着眉。
黎穆和看对方看这副模样,刚才在家里那巨大的怒火蹭着刚才的火苗彻底复苏。
这火烧得太旺,他怒极反笑,不再喊叫,只低声哼笑着讽刺:“这又是你的钱吧?你把自己当谁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跟我,该用什么法子活在他妈一间房下。”他低头摊开手里的钱,一张张摩挲,“还是说赶走我妈进我家门不够,你还想要个孩子凑圆满?”
越说越痛快,长久以来的怒火和郁闷像卸了洪,他挺直腰板充满底气般贴近李辞,俯视着说话:“早说啊,我爸妈也不是什么好玩意,这爹妈谁当都行。”
李辞的眉头在他这话说完纠结的更深了,他看那裂了缝的表情,胸中涌上一阵爽快。
他乘胜追击般说着:“你在家洗衣做饭,我让你管,都是你该我的知道吗?”说到这些,黎穆和的语气又添了许多坚定去,字字铿锵:“别他妈得寸进尺!”
话语间有人骑自行车从他俩身旁驶过,凉风呼到他脸上又钻进脖子里,这不速之客唤回点他的理智。
只是于旺火之下仍旧无足轻重,他歇了嘴,看着对方试图抓住更多把柄。
可李辞只安静着接受了每一句,没有任何反驳。并始终保持着那将破未破的表情看他。
路灯映在那双眼里,白色光点亮得刺人。
李辞向后退了两步,拉开的距离让他足以平视黎穆和。
他看着黎穆和,叹出口气,那叹息顺带将他的眉头也给抚了平:“还有吗,还想说什么。”
那恢复如常的表情让黎穆和愣了几秒,嚣张气焰被那平静从头浇灭至底,他恨恨地抹了把脸:“你真他妈强心脏啊...也是,男小三不是谁都能做的。”
说完又向前走着拉回二人的距离,如前般俯视对方,“我是黎晖爽了射出来的,屎尿是我妈把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知道吗?你是因为黎晖管着我也好,还是你愧疚也罢,我他妈不需要。我,跟你没关系。”
话音落下,他终于看见李辞又露出的一点点破绽,对方闭上了眼,喉结滚动后才又睁开。
随后他看见李辞竟在脸上扯出个笑来,缓缓张嘴说着:“我知道了。”李辞的声音更低了,区区四个字,还破了音。
在这场合里,那笑容绝对称得上诡异。
是自嘲还是对自己的讽刺?黎穆和看不懂。
但他已后知后觉,这不过是场单方面的争执,他不是胜者。
他只不过是个如同路边疯狗般的撒泼混账的人。
想到这,他再没了气势和兴趣,抬脚向后退去,将钱塞进兜里,盯着李辞说完最后一句:“...算我欠你”
李辞看着黎穆和的背影逐渐缩小,藏在单薄衣袖下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又吹来一阵风激得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吸了吸鼻子,沉默着上了车。
开到小区门口时,他停在个小卖部外,下车买了包烟跟火机。走出店门,他看周围并无行人,蹲下点了支烟。
抽了几口后,他又将烟竖起来,努力想要看清烟头冒起直肺向上的烟,只是背着光实在辨认不清,又不想挪动身子只得作罢。
李辞对自己一向认知清楚,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的不安来源何处。
自己的存在就像这烟气,有意识地飘出无目的地散去。而过往的一切之于他也似这烟,只曾短暂留在手中。
他深知自己从未抓住过什么。
他盯着烟头微弱的红光,眼里却像什么都没在看,满是空洞。
三支烟后,他起身回了家。
已经过了高中生返校的高峰时段,路上的车比起离校少了很多,一路畅通。
黎穆和按下车窗按钮,窗子嘎吱嘎吱地降下,冷风呼呼地冲进来。走出李辞的视野后,他站在街边不知要如何返校。这无聊的县城,连摩的都早早收工,出租车也在网约车出现后被挤压得整个县城都找不见几辆。
老天惯会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在他正准备死心决定跟着地图走回学校时,正正好就经过了辆黄出租,好叫他不用苦哈哈着徒步回校。
今天三番五次地争闹让他异常疲惫,即使是冻人的风,也没挡住他的困意,等再睁眼已经到了学校。
进宿舍后他将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扔在桌上。拿出李辞给的钱,一张张地数,数了整整三遍。
他将数目记在手机备忘录。
说着要“割席”的话,又还承着人家的施舍。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走去洗漱台拧开水龙头捧着水狠狠搓着自己的脸。
进宿舍时他没开灯,只有窗外月光与门边廊灯从房间两方照进微弱的光来,他凑近镜子,却发现看不清自己。
先前那熊熊的烈火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堆被浇灭的炭灰残骸,形状各异,漆黑扭曲。
他看着镜中只有轮廓的自己,想起李辞那双眼。
那双永远只看得见平静的眼。
又想起那极其吊诡的笑。他认为李辞并不从容。
只是任他如何辱骂,他都扒不开那表层的平静。
他自嘲般对自己笑笑,转身爬上了床。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那寥寥几个的通讯人,点开了穆红的电话。
只是手指却停留在拨出键上方迟迟不动。
翻来覆去半天,最终选择将手机息屏又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懦夫。他不知道打过去能说些什么,甚至害怕拨过去已是空号。
这时正是晚自习时间,宿舍距离教学楼很远,他整个人趴在床铺上,呼吸沉进枕头里。
屋内一片死寂。
心中也如此般空荡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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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虽大,然世事无常,当风云席卷、雨滴落下,可供人徘徊之地,也只余脚下方寸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