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庆功宴那晚无声的默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林知闲的心头缓缓扩散。
那之后,她对待李溯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且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转变。
戒备依旧,但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理性的光。
她开始主动将李溯纳入更核心的技术讨论圈。最初或许只是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实验性质的观察——她想看看,这个能在喧嚣中精准捕捉她不适,并能以那种方式回应的人,在纯粹的技术领域,是否也能达到同样令人惊异的默契。
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项目随即进入攻坚阶段,气氛紧绷而兴奋。在指挥核心,林知闲与李溯的合作堪称典范。林知闲架构严谨,掌控全局,李溯则像拥有预见之眼的导航员,总能提前指明暗礁。
她们在会议室里的讨论,语言简练,术语频飞,思维速度让其他成员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
一次核心算法会议上,林知闲强忍着颅内加剧的闷痛阐述方案,语速比平时更快,试图用速度压制不适。
“引入动态权重调整,能有效提升极端数据下的鲁棒性。”
她话音刚落,李溯清冽的声音便穿透了她的沉闷:“动态权重很好,但震荡风险考虑了吗?尤其在K层反馈回路闭合时,微小相位差可能被放大。”
李溯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勾勒。那清晰的图示让林知闲胀痛的头脑获得一丝清明。她用力按了按额角,迅速模拟,点头:“是我疏忽。增加阻尼因子?或者……”
她停顿,快速思考,但疼痛像一层薄膜,阻碍着思维的流畅。
李溯适时接口,眼神带着鼓励,似乎在她按压额角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或者,引入短期状态缓存,平滑过渡?”
林知闲眼睛微亮——这思路巧妙绕开了她因疼痛僵化的思维。“状态缓存……牺牲即时性换稳定。可以计算最优深度。”
“我待会儿帮你跑几个参数组合。”李溯自然地接话。
“好。”林知闲应下,声音低了些,“……谢谢。”这声道谢里,除了专业,还藏着一丝对她带来清明的感激。
林知闲开始更频繁地“使用”李溯。每当棘手问题遇上头痛,思维陷入泥沼时,李溯总会“恰好”出现,或发来邮件,点明被她忽略的变量。
林知闲内心深处那追求效率的恶魔承认,李溯极大地优化了她的流程。这种认知,让她对李溯的戒备,逐渐被一种基于智力欣赏的、更具算计的接纳取代。
这种默契,超越了普通同事的协作,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意念相合。
她开始进行一些微小的实验。比如,在一次讨论中,她故意将一个已知的、无关紧要的漏洞留在模型草稿中,观察李溯是否会指出。
当李溯精准地、不加犹豫地点出时,林知闲心底会泛起一丝隐秘的满足——看,她果然在认真看着,如同她宣称的那样。这是一种对“关注度”的测试和确认。
在代码里埋彩蛋等特定玩家来捡,这算不算一种技术人员的调情?
项目进入关键节点,整个团队冲刺。对林知闲,这无疑是地狱。性能瓶颈如铜墙铁壁,而她的大脑像过热宕机的处理器。
偏头痛升级为剧烈的、搏动性的敲击,集中在右太阳穴和眼眶后,伴随恶心。视觉出现晃动和光晕。
她用力按着右侧额角,指甲几乎掐入皮肤,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呼吸浅促。
这时,那股熟悉的清香靠近。李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异常轻柔。
“试试这个,”声音低沉如耳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仿佛知道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加剧她的痛苦,“含有西番莲和小白菊,文献记载对缓解特定类型的神经痛有辅助作用。可能会舒服一点。”
她想拒绝,想说咖啡因更有效,但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草药气息,奇异地缓解了她神经的紧绷。
疼痛剥夺了她所有的防御和伪装。她只是凭借本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那温暖的杯子。
……暂时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热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传来,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
小口啜饮,微苦回甘的液体似乎抚平了胃里的翻江倒海。她没有道谢,只是闭眼感受那片刻的舒缓,同时,一个念头悄然划过——她又一次,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出了恰到好处的“帮助”。
“是代码第三十七行的递归调用,”李溯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充满担忧,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林知闲,“边界条件太苛刻,导致栈溢出风险。放宽一个阈值试试。”
林知闲凭着残存意志转向屏幕,模糊的视线定位到第三十七行。修改,运行——那个将她折磨了数小时的幽灵瓶颈,终于消失了。
巨大的解脱感和被“拯救”感让她一时忘了掩饰。她瘫软在椅背,闭上眼,无意识地喃喃,声音破碎:“……你怎么……总能知道?” 这句话褪去了她牢牢坚守社交边界的外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赖的困惑。
这问题真蠢,显得我多依赖她似的。但管他呢,头痛患者有胡言乱语的特权。
李溯转身,靠在桌沿,低头看她脆弱的侧脸。这个距离很近,但她的存在本身,像一道屏障,为林知闲隔开了干扰。
“你的代码风格很独特,林知闲,像精密的机械表,看得久了,自然知道哪个齿轮可能卡住。”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而且,在你这里,”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知闲的太阳穴,却在毫厘之差停住,虚点一下,“……齿轮转动的噪音,似乎有点大了。”
“我在看着你,林知闲。”她用极轻、极缓的语调说,“很认真地,在看着。包括……你的难受。”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刮过林知闲的耳膜,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它不是工作上的认可,而是一种超越了专业范畴的、极其私人的关注宣言。
更像是一种共情,一种无声的支撑。它像最柔和的镇痛剂,轻轻包裹住林知闲剧烈的头痛,虽然无法根除,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抚。
这话像羽毛搔刮过耳膜,带来战栗。林知闲倏地睁眼,对上李溯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翻涌着专注、担忧,和一种她无法解读却让心跳失序的情绪。疼痛让她敏感脆弱,这道目光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感到强烈的不自在,内核被侵入缝隙。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混合着头痛带来的脆弱,让她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也从那缝隙中悄然滋生。
她下意识避开目光,重新聚焦屏幕,语气试图强硬,却因虚弱和痛楚显得底气不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对方更多关注的慌乱:
“问题……解决了。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她没有回应那份过界的关心,而是将话题拉回安全的专业领域,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试探,想看对方是否会继续跟进。
李溯没有戳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中荡开一圈暧昧的涟漪,气息拂过林知闲耳廓。“好。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她直起身,顿了顿,“茶,趁热喝完。如果……还是很难受,不要硬撑。”
她离开了,留下那杯茶,和一句比止痛药更触动心弦的话。
那天之后,偏头痛依旧造访,但似乎不再那么难忍。因为林知闲知道,有一道目光总能捕捉到她的不适。
她与李溯对视时,会先一步移开目光,不仅是心慌,也怕李溯看出头痛征兆——她开始“管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
她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李溯的喜好,捕捉她的声音和逻辑。不仅仅因为智力欣赏,更因为在她难受时,李溯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开始“计算”这种出现的规律,试图理解其背后的动机和模式,甚至……会偶尔在感到轻微不适时,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点点迹象,像放下一个无声的诱饵,观察李溯是否会如预期般靠近。
李溯依旧保持距离,专业、可靠,偶尔在无人角落投来深邃一瞥,或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话。
她不再仅仅是智力上的对手,她变成了一个林知闲无法忽视的、强大的引力中心。林知闲那由逻辑和程序构筑的世界,第一次,因为一个“人”,产生了持续无法消除的干扰波。
李溯她就静静站在几步外,像一座沉默的灯塔,而林知闲,则是那只被灯光牢牢锁住、无所遁形,却又在暗流中悄悄摆尾、试探灯塔光芒边界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