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窗》竹北新月

1、总是不知所谓 总有人夜不

　　安仁里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想到从今往后，每夜都将因此不能寐，他就不由得精神紧绷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不知何时被汗水浸湿、粘在床席上的双脚，生怕在鸦雀无声的寝室里发出突兀的响声。此时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表，也无人能倾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竭力挣扎使得安仁里早已经心力交瘁，每晚辗转反侧，更是持续耗尽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一丝心气。每当看到他人精神抖擞地活着，安仁里虽表面装做熟视无睹，内心却悄悄痛哭起来。
　　霎时间，无数难堪的回忆尽数涌来，即使竭尽全力却也难以抵抗，恍惚之间，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发热起来。他想放声痛哭，却又怕侵扰他人安眠。只能用双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滴。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已经深深地扎根于大脑深处无法抹去，犹如倒刺一般，越是想要摆脱，越是疼痛。想要挣扎却又无能为力。无助感顿时涌上心头，只得用那麻木、粘满泪水的双手紧紧握住早已褶皱的被褥，想要以此来缓解心中那挥之不散焦虑，但毫无用处。
　　时间并不理会何人的苦楚，依旧毫不留情地推移着。
　　于迷迷糊糊之间，安仁里竟毫无察觉地睡去了。醒来时，微弱的阳光早已透过老旧得有些微微发绿的玻璃，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留下一抹模糊不清的光晕。安仁里缓缓起身呆滞地坐在嘎吱作响的床板上，昨夜所经历的一切好似大梦一场，但略微湿润而又褶皱的被褥又确凿无疑地诉说着昨晚那毫无意义的挣扎。拖拽着沉重的四肢，下了床，徐徐迈步走向那面有着长短粗细各不相同裂痕的镜子前，与另一个心力憔悴的自己四目相对，这才发现眼角那点点斑驳的泪痕。此刻的大脑好似有意地规避着往日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的安仁里既无力也不想再次悲伤，便暂且放过一事无成的自己，转动锈迹斑斑的把手，用带着铁锈味的水冲洗着自己那疲惫不堪的脸庞。
　　直到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门口不停地略过，安仁里才缓过神来，将出水的阀门转回原位，从不知何时弯曲变形的铁制弧形挂钩上取下粗糙而又带着些许破洞的棉布，揩尽脸上的每一滴水珠。而后用近乎无力的双手不情愿地挤出几分气力，拧干棉布，轻轻地将其放回原位。
　　为时尚早，安仁里虽不情不愿但却也无处可去，只得强撑着四肢蹑手蹑脚地爬上因长时间空置而发冷的床铺，瘫倒在了上面。再次触碰到湿润的被褥一角内心却早已麻木，此时此刻的安仁里只想抛却所有的一切酣睡一场。调整好姿势侧躺于床榻的一旁，将受寒的双手紧靠于胸前依偎取暖，蜷缩着闭上了有着些许红肿的双眼，悄无声息地失去了知觉。
　　再次从睡梦之中抗拒地清醒过来，一道刺眼光芒从一丝缝隙间毫不客气地迎面直射而来，晃得安仁里将本就有气无力的双眼又顺势紧闭了起来。正当他大脑浑浊不清之时，原本虚掩着的破旧大门被人从外侧不紧不慢地推开，听到吱吱摩擦声响的安仁里强撑着精神睁开眼睛适应光线后往开口处定睛一看，来人是绝对意想不到的。
　　“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与空荡而又死气沉沉房间简直是天作之合，你说呢？”
　　安仁里大惊失色，他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颓废的姿态与她在杂乱无章的寝室内见面，一股莫名其妙的煎熬感顿时油然而生。就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湘尘却看破了此时安仁里焦灼的困境，主动地退出了杂乱不堪的房间，似笑非笑而又略带苦涩地借势留下一句令安仁里进退两难的话语：
　　“我在门外静候佳音，不修边幅而又拖拖拉拉的安仁里同学。”
　　既一时语塞，也无言以对。
　　安仁里内心七上八下，不知为何湘尘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于此。可一时也既无从得知也无可奈何，只得打起精神稍作休整，而后极其不愿地下了床。走到那面镜子前，与几小时前分毫不差的脸没有任何意外地照例出现在面前。这次他无暇理会纵横交错的裂痕，只是呆呆地盯着镜中的那人。眼角的泪痕早已无影无踪，没有任何东西取而代之，只空无一物。走到内侧壁沿藏污纳垢的水池边，没有再次去转动出水阀门，也没有又一次取下棉布，只是从塑料制的、带有网格区分小盒中取出刀片明显钝化的剃须工具，对着一片碎裂而又有着一层薄薄水汽的镜子，清理起自己早已厌倦的脸皮。
　　事毕，安仁里无精打采地向有着坑洞的木质储物柜挪去，到了近前，他内心挣扎了一瞬，还是用力地拉开合页早已发锈的柜门，翻找出因反复清洗导致微微褪色的衣物，匆匆地将仿佛与身躯融为一体睡服卸下，与被冷气侵袭而发寒的常服更替。而后，胡乱将带有丝丝余温的睡服丢进还盖着些许尘埃的隔层之间，合上柜门，朝向出口，在大门内侧停留了片刻，终究是伸手握向了耷拉在门上的握把，面带假笑地向后拉开了铁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炯炯有神而又令他无所适从的双眼。仅仅只是对视了一瞬，他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自己那张生人勿近的嗅脸，一声不吭地罚站在了原地。
　　“安仁里同学，你可真是不知好歹啊，可让我久等。”
　　无人回答
　　“算了算了，我真是拿你无计可施，但我只想问一你句话，跟不跟我走？”
　　“不”
　　安仁里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眼神地望着她
　　湘尘没有出声，用不留余地目光地盯着他。
　　走廊悄无声息，两人就这样子相持不下，也无人打破僵局。
　　“装模作样。”
　　湘尘终究是难以忍受，随口甩出一词，假装动身离开。
　　“别”
　　安仁里不知为何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