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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何艰 ...


  •   闵安侯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姜茶。
      邵平岳坐得离他稍远一些。

      偏厅门开着,能看见脚步匆匆在前院来回穿梭的人。门口垂手站着武安侯府的管事,是叫怀宁。

      这是阿爷在时赏赐给阿哥的内宦,并未跟着其他仆从一起走,被府里的卫兵顺势抓来招待他们。

      邵平岳平时不怎么看得上宦官,但看到怀宁还留在此地时,神色缓和了不少,竟然出言问候了几句。

      闵安侯从前就不怎么爱和邵平岳说话,现在没了君臣的身份,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坐着,直到看见那个叫庞荥的楚将跟着一个人从正院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裴桓。

      闵安侯望着两人过来,缓缓站起身,嘴唇不由紧紧地抿了起来。邵平岳面上看不出神色变化,只是沉默地跟着站起来。

      裴桓近前,只简单说了句:“坐。”

      他并不在意亡国之君的情态。
      楚祚受禅于齐,齐前后共灭七国,亡国之君是什么样他从小看到大。无非悔恨、不服、自怜自艾那些,没意思得很。

      比起尚还年少懵懂的闵安侯,他倒是更想和邵平岳这位老臣多说几句。

      庞荥殷勤上前拉出一把椅子,裴桓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两位对面:“坐吧。桥卿那边,朕实在心焦,冷落两位许久,勿怪。”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看闵安侯时的审视,而这审视落到被审视的人身上,便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压力。

      闵安侯谨慎落座,道:“不敢,是我等叨扰陛下。”
      寒暄后,他踌躇片刻,还是问道:“陛下恕罪,我亦心系阿哥,他……如今性命如何?”

      “朕麾下的医正还在抢救,”裴桓道,“至于生死,现在只能看老天的意思。”

      闵安侯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邵平岳蓦地叹了句:“天意弄人。”

      裴桓看他:“朕听闻邵公是四朝的老臣,当初越世宗打回雒都时就是邵公开的城门,想来对越地之事知之甚详?”

      邵平岳不动声色:“陛下想知道什么?”

      怀宁进来给几人添了茶,裴桓看也没看那茶杯一眼,只望邵平岳:“朕听闻十五年前,曾有伪邾沈融下令镇压越西诸郡叛乱一事。越国世宗复国后,又为越西平反。其中内情,邵公可知?”

      “一桩丑事罢了,”邵平岳不愿回想似的,闭了闭眼,“越西南部多山地,其中厍人聚族而居,以白花寨、金凤寨、黑罴寨三寨为尊。其中白花寨多与汉人通婚,老山头早年抢了个出身越西桥氏的男子成婚,生下的儿子又娶了汉女。老山头疼爱孙辈,曾允诺过要把山头的位置留给她姓桥的孙子。”

      裴桓聚精会神地听着。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厍人勇猛重诺,祖上又出过尚前越公主的勇士,自古就与赵越相亲。现今的越西桥氏,便是数百年前那位厍人勇士的后人。沈融祖上也事赵越,自然想到这一茬。如果当时世宗想要复国,必然会向曾经忠心的家臣求助。虽然越西桥氏已沦落为地方豪强,可当今世道,正是豪强才更让人害怕。”

      邵平岳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雒都有传言说,世宗正藏匿在越西,已与桥氏商议好复国之事。桥氏与白花寨沾亲带故,三寨同气连枝,必然会出山相助。白花山头之所以有意要她那个有桥氏血脉的孙子做下一任,就是为了世宗酬谢功臣时,白花寨能占上头一份。”

      裴桓道:“沈融得位不正,必然想要清缴旧越皇室。给越西诸郡扣顶叛乱的帽子,正方便动手。”

      邵平岳叹道:“正是如此。当年派去所谓平叛之人是伪邾侍卫亲军的都指挥使樊隶,此人为沈融的心腹爱将,颇有奇才。可惜天生恶人,以剥皮吮血为乐,麾下士卒不加约束,杀良冒功者众。越西诸郡火烧七日不止,百姓流亡,饿殍千里,一时沦为人间炼狱。”

      “世宗不忍见生灵涂炭,这才兴兵伐邾,恢复越国。说来,这桩旧案里头,正有一亲历之人,就躺在这武安侯府当中。”

      闵安侯只是旁听,便已经分外不安地摩挲起了杯沿。邵平岳说的对于他来说,都是些模糊不清的前史,那时他才一岁,根本都不记事。
      只是,光听暗示也明白,邵平岳话中所指的亲历之人是谁。

      “是阿哥吗?”他问。

      邵平岳道:“正是桥侯。”

      “看来那白花山头的桥姓孙子,指的便是桥卿了,”裴桓道,“越世宗与他,恐怕有活命之恩吧?厍人重诺,朕能给的,恐怕无法与世宗相比啊。”

      -
      不对,黑沉中,桥岚蓦地想起件事来。

      下令放火的樊隶早就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用安翘姐那把断匕。

      沈融也死了。陛下杀沈融前,答应了他的恳求,带上了那把断匕。
      安翘姐和怒满,还有他,亲眼看着沈融那老狗的头滚下来。

      那天下着大雨,越西人的冤魂都在天上看着。仇人都死了,他想不起要去哪,只是如释重负地痛哭,像条可怜的流浪狗。

      陛下说,沈融篡位篡得蹊跷,怕有别国暗中相助。不是北面的楚国,就是更北的剌真。
      陛下问他,愿不愿意杀到北边去?

      不管沈融背后的人是楚伧、还是那帮虏狗,迟早有一天都要付出代价。

      他才意识到,陛下的阿爷与姆妈也都死了,陛下的哥哥也死了。
      死在沈融的手里。

      原来陛下和他一样恨。

      他答好,不管是楚伧还是剌真,他们都是陛下的仇人和我的仇人。他愿意为了陛下杀到北边去,砍下仇人的头祭奠枉死的冤魂。

      “大善!”陛下说,“这是上天赐你给我,要你做大越的将军。”

      “只是,你切记……”

      他又听见陛下道:“慈不掌兵,你有将才与杀心,是天选的将军。正因如此,才更应时时审视自身,莫要迷失本心,沦为沈樊之流。”

      他跪在地上给陛下磕头,领受了陛下的教诲。他说,从此陛下就是他的主君,厍人永不背主,越西的厍人从此只听陛下的号令。

      陛下笑了,他那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笑。可陛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傻孩子。”

      陛下的脸随着这句话一同模糊流逝了。
      桥岚惊恐起来,他想要抬手去挽留,却始终无法抬起,似乎他的手正被千钧重担压着一般。

      陛下为何发笑?

      他恍惚间又听见陛下的话了,他拼命倾耳去听,只盼能听得更清楚些。
      却是听见一声:“吾儿……托付给你了。”

      丧钟响了。

      他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走了,原来陛下走了。

      -
      裴桓问过邵平岳有关越西的旧事之后,便又看向了闵安侯,客气道:“探望桥卿一事,若桥卿醒来,朕自当安排,卿可放心。不过眼下还有一事,朕入城以来,似乎还不曾问过闵安侯名姓表字?”

      这十分家常的发问令闵安侯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裴桓究竟意欲何为。然而败者自然无权拒绝回答胜者的发问,他仅是踌躇了短短的一瞬,便沙哑着喉咙低声道:“姓赵,名承平……未有表字。”

      他是头一次面对姿态如此放松的大楚皇帝。此前在城门口的那一面,裴桓在马上,他跪在地上。即便后来裴桓下马,他也觉得对方如同一座势如千钧的大山,沉重得像要把他碾碎。
      而现在,裴桓坐在了他的对面,姿态平常,却无端更加令他忌惮。

      便听裴桓道:“既曾为君,便担人事。虽年少,怎可不起表字?”

      赵承平答:“男子二十而行冠礼、族亲长辈赐以表字,此越国旧习,没有年幼便得字的道理……”

      随侍在侧的庞荥不以为然,十分隐蔽地撇了撇嘴。邵平岳则听出了些弦外之音,默默看了过来。

      裴桓沉吟:“即便旧俗如此,可非常事当以非常法对待。你年纪虽幼,却已担当大任,如何不算成人?未有表字,实在不妥。”

      赵承平放在茶碗一侧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

      “不如这样,”裴桓不容置疑道,“如今你已是朕的子民,朕自然有君父之责。今朕为你取一字,就字‘安之’,如何?”

      赵承平的呼吸乱了几许,手指无意识间按住茶托,原本平稳放着的茶碗顿时微微震颤起来。他沉默片刻,明白了什么似的,艰涩道:“谢陛下赐字。”

      裴桓笑了笑:“安之喜欢就好,待你冠礼时,朕可亲自为你加冠。”

      他起身要走,赵承平与邵平岳都一同起身来送他。

      裴桓摆摆手,制止了他们:“安之与邵公自便。”

      -
      是夜,周弨请见,被一路带到越宫的西暖阁。

      裴桓原本正在和庞荥议事,庞荥正说着:“那姓桥的是个死脑筋,陛下真要救活了他,某怕会是养虎为患……”

      一转头见到他,两人都不说了。裴桓连忙招手:“维张来了,说说看,桥子彻情况怎么样?”

      庞荥冲周弨挤眉弄眼,一脸大胡子抖得相当难看。

      周弨全当没看见他,只向裴桓禀报道:“桥侯所服的毒,原本是西域所传之毒,后来传闻被剌真的阿依可汗学去,拿来当做控制汉人细作的密药。用量少时,定期服药压制,便可与常人无异。用量多时,却会立刻发作,几无生路。死者遗容安详、面带微笑,故名‘妃子笑’。”

      他顿了顿。

      “好在桥侯用量不至于到立刻致死的程度,卑职幸不辱命,如今桥侯已然度过死关,只待苏醒了。只不过,此毒阴狠。即便桥侯身体向来康健,此后心脉也定然受损,武力怕是不复从前。以桥侯往日所示之心性……怕是难以接受。”

      裴桓经他一说,想起白日那三箭,只道:“无碍,现在他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卿此次当居首功,有什么想要的赏赐都可以和朕开口。”

      周弨道:“怕也是头一个被桥侯的记恨吧?赏赐就算了,陛下日后别跟桥侯说漏嘴今天救他的是卑职就行了。”

      庞荥在旁边一皱眉毛:“不过,这里头倒有件怪事。剌真的玩意怎么会到姓桥的手里?他瞅着也跟那帮虏狗沾不上边啊?”

      “这就是陛下得操心的事了,”周弨道,“毒药是谁给的桥侯,桥侯是否与剌真有联系,都得查。不过,我以为,以桥侯的个性,大约不会与剌真私联……”

      越宫养着的鸟适时叫道:“剌真,死!剌真,杀!杀!杀!”

      裴桓便顺手摸了摸鸟脑袋:“一只学舌的鹦鹉都知道剌真该杀,何况他桥子彻?”

      “不过,趁现在还没回京,确实得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生何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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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直接重写了,没修完,实在不好意思,先把修完的放出来,后面的暂锁,争取一天两章快速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