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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砂锅粥 ...

  •   老周砂锅粥藏在南城老街的最深处,店面不大,统共七八张桌子,厨房就占了一半。老板姓周,潮汕人,在南沉开了十几年店,从凌晨开到凌晨,专做夜宵生意。

      沈时序把车停在小院角落里,跟着陈鹿吟从侧门进去。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糊着一层雾气,能听见厨房里砂锅碰撞的叮当声。

      “老周!”陈鹿吟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她就笑了:“小陈啊,今天这么晚?老位置给你留着。”

      “还是你懂我。”陈鹿吟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最靠墙的那张小桌边坐下,顺手把花和蛋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沈时序在她对面落座,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便签纸,都是客人留下的心愿和吐槽,花花绿绿的,密密麻麻。暖气片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打盹。

      “这儿挺有意思。”他说。

      “老周的店开了十五年,比我的岁数都大。”陈鹿吟把菜单递给他,“虾蟹粥是招牌,其他的你看着点。我请客,别客气。”

      沈时序看了看菜单,点了份虾蟹粥,又加了两个小菜。老周记完单,瞅了他一眼,又瞅瞅陈鹿吟,笑得意味深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是误会了。”陈鹿吟等他走远才说,“你别介意,老周就爱瞎操心,老想给我介绍对象。”

      沈时序笑了笑:“介绍什么对象?”

      “就……”陈鹿吟比划了一下,“正常的对象。他觉得我天天加班,没时间谈恋爱,怕我孤独终老。”

      “那你孤独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
      陈鹿吟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不孤独。有稿子要赶的时候顾不上孤独,没稿子的时候就想躺着,也没空孤独。”

      沈时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响声,砂锅粥的香味开始飘出来。橘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你呢?”陈鹿吟问他,“你今晚怎么会被放鸽子?”

      “同事临时上了急诊手术。”沈时序说,“本来约好一起吃饭的,结果她手术做到九点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买好花和蛋糕了。”

      “所以你就带着花和蛋糕四处乱逛?”

      “差不多。”他顿了顿,“本来想直接回家的,路过医院门口那条路,看见你们站在雨里。”

      陈鹿吟想起当时的情景:“你停车的时候,想都没想?”

      “想什么?”

      “万一是碰瓷的呢?万一是坏人呢?”

      沈时序轻轻笑了一声:“那也得停。孩子烧成那样,哭成那样,万一是真的呢?”

      陈鹿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人,也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善良,就是——很自然地,很理所当然地,做了该做的事。

      粥端上来了,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虾和蟹的香味扑面而来。老周放下碗筷,顺手给橘猫挠了挠下巴,又回厨房忙去了。

      陈鹿吟给沈时序盛了一碗:“尝尝,老周的粥是南沉一绝。”

      沈时序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

      “比你们妇幼食堂的怎么样?”

      “妇幼没有食堂。”他说,“只有便利店和外卖。”

      “那你们吃什么?”

      “轮着叫外卖,或者自己带。”他喝了一口粥,“儿科忙起来没空吃饭,有时候一整天就靠咖啡撑着。”

      陈鹿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心疼:“那你得注意身体啊。”

      “还行。”他笑了笑,“习惯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陈鹿吟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刚才说,本来想学天文?”她转回头问他。
      “嗯。”
      “后来没学成,遗憾吗?”

      沈时序想了想:“也还好。学医也挺好的,能帮到人。”

      “比看星星有意义?”

      “意义不一样。”他说,“看星星是看过去的光,治人是治现在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陈鹿吟托着腮看他:“你们学理科的人说话都这么哲学吗?”

      他笑了:“我大概是被我爸影响的。他教物理,动不动就讲相对论,讲时间空间,我从小听习惯了。”

      “你妈呢?”

      “我妈是小学音乐老师,教钢琴的。”他顿了顿,“他们俩一个讲物理,一个弹钢琴,小时候我以为所有家庭都这样。”

      “后来发现不是?”

      “后来发现不是。”他笑,“后来去同学家玩,发现人家的爸妈都挺正常的,看电视、做饭、聊家常。我家的日常是我爸在书房推导公式,我妈在客厅弹肖邦。”

      陈鹿吟听得笑起来:“那也挺好的啊,多浪漫。”

      “浪漫吗?”他想了想,“可能是吧。他们结婚三十年了,还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我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妈带一束花,我妈每次弹琴他都会在旁边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羡慕,也有一点骄傲。

      陈鹿吟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温文尔雅,不急不躁,遇到事情先想怎么解决而不是先慌——这样的性格,大概是从小在爱里泡大的。

      “你呢?”他问她,“你爸妈是什么样的?”

      “我爸是货车司机,跑长途的。”陈鹿吟说,“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他们没什么浪漫的,就是过日子。”

      “过日子也挺好。”

      “是挺好。”陈鹿吟点点头,“他们吵吵闹闹三十年,也没吵散。我爸每次出车回来,我妈都会给他做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

      沈时序静静听着,没说话。

      “所以我觉得,”陈鹿吟说,“浪漫不一定非得是花啊礼物啊,那些都挺虚的。真正的浪漫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在你累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让你躺着。”

      沈时序看着她,目光很轻。

      “你说得对。”他说。

      粥喝完了,小菜也吃光了。老周过来收碗,问他们还要不要加点什么。陈鹿吟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

      “不用了,”她站起来,“老周,记账上,下次一起付。”

      老周摆摆手:“行行行,快回去吧,外面冷。”

      两人从侧门出去,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冽。沈时序拉开车门,陈鹿吟坐进去,把花和蛋糕放回腿上。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忽然说:“这花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序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白玫瑰:“带回去,插花瓶里。”

      “蛋糕呢?”

      “放冰箱,明天当早饭。”

      陈鹿吟笑了一声:“你这人还挺会安排的。”

      “不然呢?”他打方向盘拐出巷子,“总不能扔了吧,多浪费。”

      “那同事呢?她不吃醋吗?”

      沈时序沉默了一秒:“她是我表妹。”

      陈鹿吟愣了一下:“表妹?”

      “嗯。”他点点头,“市妇幼的儿科护士,比我小两岁。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她今天临时被叫去手术,放了我鸽子。”

      陈鹿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那些什么“被放鸽子”的伤感,什么“无处可去”的落寞,都是她脑补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她问。

      “你也没问啊。”他语气平平,“而且你请我吃夜宵,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就不请了?”

      陈鹿吟被噎了一下。
      这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怎么还有点腹黑?

      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陈鹿吟推开车门,回头看他:“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晚当活雷锋。”

      “不客气。”他说。

      陈鹿吟下了车,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敲了敲车窗。

      沈时序把车窗降下来。

      “那个,”她指了指副驾驶座上的蛋糕,“蛋糕你明天一个人吃不完吧?”

      沈时序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陈鹿吟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分我一块?”

      沈时序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明天晚上,还是老周砂锅粥?”
      陈鹿吟点点头:“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升上去,白色轿车缓缓驶离。陈鹿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雨雾里,忽然觉得今晚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换鞋,洗手,躺到床上,将方才问到的手机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两个字:
      医生。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但没人相信。
      不过有没有雪都无所谓了。
      反正明天还有一顿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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